星球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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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争突然發生,然後,結束了。

     托爾斯在飛船上度過了他的黃金歲月。

    光芒四射的恒星照射飛船,當光壓達到四點五微帕時,自動系統就會将他喚醒。

    此刻,他正醒過來。

     飛船很快在這個恒星系中找到了行星。

    “這是一顆岩石星球,它看起來不那麼亮,有點鏽迹斑斑……大小接近地球,有兩顆小衛星,不知道另一面是不是有更多的衛星,其衛星大概隻有月亮的四分之一大小。

    ”托爾斯照例錄制航行日記。

    用地球和月球來對其他行星進行描述不是一種精準的方法,然而托爾斯習慣這麼幹。

    他知道自己的任務不是記錄星星的位置和軌道,不是分析行星的化學成分,也不是尋找可能的生命痕迹,機器能夠做到這一切,他唯一的任務是看——用一雙人類的眼睛去看。

     這件事極端枯燥乏味,卻極為适合他。

    什麼樣的性格就該幹什麼樣的事業,強迫着來是不行的。

     托爾斯看了看時間表,飛船日曆2574年10月11日。

    真巧,正好是十年! 十年前的今天——至少對他來說是十年前,他正身處太平洋的一個小島,躺在沙灘上,仰望一碧如洗的天空。

    耳邊是海水輕拍沙灘的聲音,細微的風聲,還有赤腳踩在沙地裡的聲響。

     “托爾斯,走吧。

    ”一個聲音仿佛從很遠處飄來。

     那是商紹良。

     商紹良是他的一個朋友,認識并不久,然而托爾斯認定他們之間有種惺惺相惜的默契。

    古人有說法,白頭如新,傾蓋如故,說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一定已經死了……托爾斯這麼想。

    他活動一下脖子,腦袋畫了一個圈,把關于商紹良和地球的一切都排除出去。

     “現在我們正向那顆星球靠近,十個小時後,飛船将從十萬公裡的距離上掠過該星球,那将是最佳的觀測機會……”他繼續寫航行日記。

     “這是一顆濃雲密布的星球,并不友好。

    ”幾個探測器進入星球大氣,傳回的信息告訴托爾斯這顆星球表面看上去十分平靜,實際上一團糟。

    在厚實的雲層下,以氮和二氧化碳為主的大氣飛速流動,形成幾個巨大的對流圈,時速達到上百公裡的風暴一刻也不曾停息。

     “這顆星球和地球頗為類似,然而在這裡的大氣條件下生命很難存在。

    ”托爾斯不疾不徐地記錄着,“這是第四顆與地球類似的星球。

    地球那樣的個頭似乎在宇宙中很常見,隻要主恒星的質量與太陽相近,就很容易産生一顆與地球類似的星球。

    TS115不會特意在這顆星球停留,我也同意——我們已經在類似星球上花費了大量時間……” 托爾斯停頓了一下,有一句預言看起來很像是真理:生命到處都是,但絕大多數隻是和細菌類似。

    在曾經勘探過的兩顆星球上,最大的發現就是一些細菌。

    毫無疑問,它們是生命,甚至像是地球上細菌的親屬,然而,它們充其量隻是細菌而已。

    第一次發現外星細菌是值得興奮的事件,然而反複地發現細菌隻會讓人覺得沮喪。

    人類是獨特的,這讓人驕傲;人類是孤獨的,這讓人惶恐不安。

     “我要盡量節省時間。

    ”托爾斯接着說,然後關上了航行日記。

     托爾斯看了看星圖,每一個直徑在兩千公裡以上的天體和它們的運行軌迹都被顯示出來,飛船的軌迹以一道亮線表示。

    它橫穿幾條行星軌道,從中央恒星邊緣二百萬公裡處掠過,再次橫穿行星軌道,最後飛出星系。

    整個過程需要一個月,那就是托爾斯能夠保持清醒的時間。

     初步分析進行完畢。

    雖然這顆星球并不友好,但從某些方面來看它仍舊很有趣,比如它的自轉和公轉方向幾乎完全相同,就像一隻碩大的輪子在軌道上滾動。

    還有,大氣中飄揚着大量塵埃,這些塵埃似乎從來沒有降落過,幾乎遮蔽了整個星球,它讓整個星球看上去幾乎是黑色的。

     托爾斯曾經過十六個星系,其中兩個的行星系統跟太陽系大不相同,它們的中央恒星太小,引力太弱,在漫長的歲月裡,行星漸行漸遠,失去恒星的光和熱,成了冰冷的石頭,在遙遠的宇宙深處繞着中央恒星緩慢地運行。

    另外十四個星系具有類似太陽系的行星系統,無一例外,它們都有一顆類似地球的岩石星球——類地球也許有生命,也許沒有,這取決于該星球的表面溫度。

    大部分星球表面溫度很高,從兩百攝氏度到六百度,區别很大,然而對人類來說都是地獄,不同之處僅在于那是地獄的第幾層。

    隻有三顆星球溫度合适,然而,托爾斯在它們那裡隻找到了細菌。

     眼前的這顆黑色星球略為不同。

    二氧化碳牢牢地包裹着球體,然而黑色塵埃幾乎吸收了所有熱量,星球表面溫度很可能在零度以下。

    最樂觀的估計是能夠找到簡單的細菌。

     “地球上的生命哪怕不是唯一的,也是珍貴的。

    這不是猜測和推理,而是觀察結果。

    在過去的十年裡,那十六個星系看起來都荒蕪不堪,加上眼前這個,就是十七個。

    ” 托爾斯停頓一下,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想回到地球去,這油然而生的沖動讓他鼻子一酸,眼裡充滿淚花。

    他抽了抽鼻子,讓心情平靜下來。

     類地球行星正顯示在屏幕上,半明半暗的球體上青黑的色彩湧動,讓它看起來仿佛某種活物。

    巨大的立體屏幕把星球呈現在眼前,觸手可及,仿佛用一隻手就可以摘過來。

     “這是我們的星球。

    ”十年前,商紹良就站在這樣一幅星圖前邊,隻不過,星圖上那顆星球是藍色的。

     “你看,這是‘雷霆三’。

    ”他的手伸向屏幕,指尖觸動一個小小的黑點,整個屏幕在瞬間靜止,被碰觸的黑點倏然變得巨大,栩栩如生的巨型飛船圖像出現在托爾斯眼前,甲闆上,排列整齊的管狀物豎立着,黑洞洞的管口敞開,指向地球。

     三十六根管子,每一根隻有一發炮彈。

    然而,它的威力比地球上所有的熱核武器加起來還要巨大。

    每一發炮彈都是一個小巧的飛行器,設計精巧而複雜,三百克反物質氫被隔絕于其中,一旦炮彈把反物質傾瀉出來,爆炸的威力足以把喜馬拉雅山脈削低一百米,或者讓日本列島沉入大海。

     托爾斯凝視着這些管子,“他們不會理會的,而我們卻失去了地球。

    ” 商紹良瞥了托爾斯一眼,“這是最壞的準備。

    沒有人想毀掉地球,然而我們必須得有手段讓敵人懼怕。

    ” 托爾斯的注意力回到“雷霆三”上。

    這個最具威力的智能武器平台正在地球上空靜靜地遊弋,在月亮和星空的襯托下,充滿冰冷的金屬感。

     托爾斯突然覺得有些荒謬,世界怎麼會在短短的二十年間天翻地覆,變成一副他從來不認得的模樣? 無數的人已經死了,更多的人還會死掉。

    而地球,這個所有人共同的家園,也面臨着從未有過的威脅。

     他低着頭,說:“你們都會被譴責的。

    ” 商紹良再次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雷霆三”的圖像漸漸地後退,屏幕恢複成靜悄悄的星圖。

    青翠的星球在眼前優雅地旋轉,觸手可及,仿佛用一隻手就可以摘過來。

     “勝利者書寫曆史,是不受譴責的。

    失敗者失去一切,并不懼怕譴責。

    ”商紹良突然打破沉默。

     監控器上紅色燈光閃爍,飛船的探測器送回來一個強烈信号,它認為找到了有價值的東西。

    托爾斯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這是大氣探測儀,幾個探測儀當中最簡單的一個,它的既定任務是分析大氣成分。

    托爾斯認為它已經非常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然而飛船并不這麼認為,短短的十五秒鐘後,飛船突然轉向行星。

    托爾斯在猝不及防的加速中從座椅上飄浮起來。

    他及時把自己拉了回去。

     “看起來TS115認為事情非同小可,沒有我的同意,它擅自采取了行動。

    ”托爾斯在椅子上坐穩,第一件事就是給航行日記加上旁白,然後他開始質問飛船。

     “TS115,報告情況。

    ” “高度有序結構确認,采樣程序進行。

    ” “給我看看……” 托爾斯的話沒有說完,左手邊出現一個投影,一個透明的球狀物若隐若現,飄浮不定,仿佛一個巨大的肥皂泡。

    強光照射過來,小球收縮,透明的内部出現了某種變化,刹那間變成深色,仿佛一個小小的奇點,把一切都吸收進去。

    小球的色彩慢慢變淺,紋路隐約顯露出來,精美的螺旋花紋仿佛鹦鹉螺的美麗外殼,細微的顫動中,氣流順着螺線流動,它略微膨脹,所有的紋路在一瞬間消失不見,重新變成透明。

     托爾斯目不轉睛地看着它。

    它是活的! 大氣探測儀把它分離出來,這東西的質量達到六十毫克,内外雙層結構,中空,懸浮在大氣中,四處飄散。

    大氣探測儀過于簡單,無法進一步說明情況。

     然而這樣簡單的情況已經讓托爾斯激動不已,他把視線轉向星球。

     “這些青黑色……”托爾斯考慮措辭,那不是星球的本來顔色,無數的細小顆粒飄揚在大氣裡,它們的數量如此之多,以至于整個星球因此而改變了顔色。

    最初認為這是塵埃,然而它們是活的,是某種生命! “大氣探測的結果,看起來就像有無數的孢子彌散在大氣中,這真讓人激動。

    這是第一次發現結構這樣複雜的物體,而且規模如此巨大。

    單從數量上看,它們很成功。

    雖然不知道它們在多大程度可以稱為生命,然而,直覺告訴我,它們就是生命。

    ”托爾斯壓抑着激動,用平靜的語調把這個重大的發現記錄在航行日志裡。

    飛船沒有回程,也許永遠不會有人和他分享這充滿着欣喜的一刻,然而人總是希望留下點什麼,希望後來者知道曾經發生的故事,特别是這種重大的見證時刻。

     托爾斯放慢語速,用一種鄭重其事的語調繼續記錄:“托爾斯·馮,飛船日曆2574年10月14日。

    我們在見證曆史,人類飛船遭遇地球之外的複雜生命。

    很快,我們将揭開更多的秘密。

     “十八個小時後我們将距離星球三十萬公裡。

    TS115選擇了一條軌道,正好處在兩顆大衛星的軌道之間,在十五天的時間裡,可以和該行星的兩顆衛星各交會兩次。

    這種個頭的衛星在行星系統裡也很少見,它們的形狀不很規則。

    ” 托爾斯側過身,飛船已經更為逼近星球,屏幕上的影像也更大更細緻,兩顆衛星分列星球的兩側,三個天體排列成直線,它們的軌迹顯示出來,較小的那顆靠近行星,速度較快,較大的一顆運行緩慢。

     圖像多了一條軌迹,又一顆衛星被發現。

    這是一個很小的個體,直徑隻有三百公裡。

     更多的衛星顯示在星圖上。

     最後,衛星的數目确定為十三顆,兩個大家夥和十一個小兄弟。

     十三條軌迹圍繞着星球縱橫交錯。

     商紹良站在門邊。

    這扇通向外界的門二十年沒有打開過,托爾斯以為它再也不會開啟,然而它卻被打開了。

     商紹良站在門邊。

    他是一名軍人。

     “馮先生,這裡不安全,請跟我們轉移。

    ” 托爾斯茫然地看着一隊軍人魚貫而入,動手清理各種物件。

    二十年的甯靜突然之間被打破,讓他無所适從。

     “去哪裡?”茫然了十幾秒後,他終于想到了這個問題。

     “敵人正在靠近這裡,他們特意派遣了一個山地旅對整座山進行搜索。

    顯然他們并不知道您的确切位置,但是某些模糊的情報已經足夠讓他們找到這裡。

    ” “敵人?” “是的,我們處在戰争中。

    很抱歉把您從這裡帶走,我們絕不希望您落在敵人手裡。

    ” 于是,托爾斯跟着商紹良上了直升機。

     在空中,他再次看見激流奔騰的瀾滄江,兩岸懸崖峭壁,郁郁蔥蔥,印證着模糊的記憶。

    他甚至看見了那片桃林,二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桃林仍在。

    一切仿佛沒什麼變化。

    突然他看見了不同的東西,江面上,兩具屍體随着急流忽隐忽現,不遠的江流轉彎處,水面突然間開闊,被急流沖下來的屍體堆積起來,江面上黑黑一片。

     托爾斯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

     “三天前在上遊有一場戰鬥,我們損失了四千人。

    敵人打掃戰場,他們直接把屍體丢進了瀾滄江。

    ”商紹良輕輕地說。

     “這真是……太野蠻了。

    ” “歡迎回到現實世界。

    ” 托爾斯回頭看了商紹良一眼。

    是的,二十年來,除了超空間,托爾斯不關心任何東西。

    他想起來,的确有人向他提到過戰争,然而他根本沒有理會。

    他直接把這些不相幹的東西丢進垃圾桶,那不是他應該關心的事。

    此刻,他必須直面這種現實。

    甯靜已經被打破,誰也不能抗拒,或者逃避。

     “如果能夠不理會這一切,那就太好了。

    ”商紹良說,“可惜根本沒有世外桃源,我們必須面對現實,沒有選擇的餘地。

    ”他的目光透過直升機的窗戶,落在遙遠的山巒上,“情況很糟糕,我們需要您的幫助。

    ” 商紹良拿出筆記本電腦,一個影像跳出來。

    托爾斯認得他——聯合國秘書長的秘書卡魯,然而那是二十年前的頭銜。

    現在的卡魯顯得很老,卻很有威嚴。

     “将軍,馮先生和我在一起。

    ” “謝謝,少校!托爾斯,還記得老朋友嗎?” “卡魯,你怎麼成将軍了?”托爾斯記得卡魯最大的願望是成為聯合國秘書長,他也一直在為此努力,為此他從K區外交次長的任上離職,成為秘書長秘書。

    他的人生簡直太有目标了,而且有模有樣地一直向着這個目标前進。

    托爾斯遇到他的時候,介紹人悄悄告訴托爾斯,十年後的聯合國秘書長就是他。

    然而此刻,卡魯是一位将軍,正在指揮人馬和敵人作戰。

    将軍的地位也許很崇高,不過和聯合國秘書長相比,志趣相去甚遠。

     “說來話長。

    我們隻有兩分鐘,這個話題将來再談,現在,我們需要‘雷神’号。

    你是總計劃的負責人,現在你還是總負責人,商少校會協助你。

    ” “‘雷神’号?你是說‘雷神’号?” “是的,朋友。

    ‘雷神’号已經基本完工。

    我們應該及早找到你,然而你實在太聰明,給我們設置了不小的難題。

    商少校用了一年的時間才找到你。

    ”卡魯将軍持續不斷地說下去,“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抓緊時間,朋友。

    我們的頭頂上有十三顆敵人的衛星,其中十一顆監視着地面的一舉一動,另外兩顆随時準備往下丢核彈頭。

    ” “核彈頭?你是說有人把核彈頭送入了太空?” “不僅如此,他們已經用核彈摧毀了我們兩個集團軍,直接殺死十五萬人。

    眼下,他們正在策劃進攻。

    商少校會告訴你更多的情況……” 卡魯的影像突然消失。

     “時間不能超過兩分鐘,否則敵人可能追蹤我們。

    ”商紹良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存儲卡插入筆記本,他熟練地按動幾個鍵,一個虛拟屏幕出現在托爾斯眼前。

    那是地球。

     十三條軌迹高亮顯示,那是敵人的十三顆衛星。

    其中兩個,是武裝空間站,用專業術語稱呼是:自動核軌道站。

    這個“核”,不是核動力或者核電池的意思,而是核武器——這是兩個高度自動化的武器發射平台,除了殺戮和制造恐懼,無法想象它們還有其他任何作用。

     直升機離開了瀾滄江河谷,掠着樹梢飛行。

     托爾斯盯着十三條軌迹,怔怔出神。

     “我們正在軌道繞行第三圈。

    TS115在一個小時前送出‘達爾文’号登陸船,它将直接降落到大氣底層。

    這顆星球的大氣充滿這種被命名為‘黑塵胞’的巨大分子,然而根據先前的探測,大氣底層一直有很強烈的風暴,而且溫度高達一百六十攝氏度,很難想象黑塵胞這麼複雜的分子團能在這樣的條件下産生。

    ‘達爾文’号會給我們帶回更多的消息。

    但願它能平安着陸。

     “‘達爾文’号将帶回來幾個黑塵胞的樣本。

    它沒有足夠負荷,否則,我可以一起下去看看這個神秘世界的真實面目。

    ” 托爾斯泡了一杯茶,讓它在眼前懸浮,富有彈性的液态球在眼前微微顫動,細微的雜質在球體中懸浮,光線照過來,仿佛一塊晶瑩的琥珀,細小的塵埃和歲月凝固其中。

    托爾斯希望眼前是一隻水晶球,能透過它知曉一切。

    然而一切都不能操之過急,尤其是在這個陌生之地,沒有任何支援可以依靠。

     隻能等“達爾文”号的消息。

    托爾斯把嘴唇湊上去,深吸一口,溫暖而略帶澀味的液體被吸入口中,他使勁吞了下去。

     托爾斯從沉睡中醒過來,“達爾文”号登陸船已經傳來畫面。

     船潛得太深,黑塵胞遮擋了光線,能見度很低。

    放眼望去,一片昏暗,一片混沌。

    探照光柱中偶爾閃過幾個黑點,那是從上層流竄到下邊來的小胞體。

    眼前的大氣相當平穩,這和之前的觀察出入很大,讓托爾斯有些意外。

    一些結果正在被修正,更準确的分析顯示:這顆星球的大氣圈相當複雜,至少有三個大的圈層,如果更仔細些,可以分作六層。

    總體上,這是一個狂暴的大氣圈,然而其中的兩個圈層卻相對平靜,氣溫也并不算很高,隻有六十攝氏度。

    絕大部分黑塵胞聚集在這兩個圈層。

    這樣的圈層結構多多少少和地球大氣有些類似。

     托爾斯的注意力集中在黑塵胞的化學分析上。

    它含有鐵和矽,少量的碳,最多的成分是氫。

    鐵和矽!鐵的原子量是56,矽的原子量是28,它們都算不上重元素,在類地星球上再常見不過。

    然而托爾斯兩眼放光——相對于氣體,它們已經太重了——這不是應該在大氣中存在的元素,它們屬于大地,屬于星球的軀體。

    順理成章的推論讓托爾斯異常興奮:這些黑塵胞含有濃度不低的鐵和矽,它們必然有方法從星球表面獲取這些元素。

    這個發現毫無疑問具有巨大的科學價值! 更有價值的是黑塵胞的結構,“達爾文”号會采集樣本,帶回母船。

    托爾斯看了看飛船信息,距離預定的返程還有十八個小時,他必須再耐心一點。

     圖像有些抖動,畫面不再清晰,原本一片混沌的昏暗變成了徹底的黑暗。

     眼睛适應了黑暗之後,托爾斯看見一些幽暗的影子。

     商紹良已經告訴他,這裡有一些讓人驚訝的東西。

    然而當托爾斯親眼看到時,他還是忍不住驚訝地叫了起來。

     叫聲驚動了那些隐約發光的軀體,他們發生了一些小小的騷動。

    托爾斯可以感覺到,他們正注視着自己。

     這就是商紹良所說的敵人。

     燈光重新打開。

    眼前的牢籠裡關着四個人,他們神情冷漠,直直地盯着托爾斯。

    他們的皮膚微微發黑,眸子深藍,鼻子高挺,頭發微微卷曲,模樣仿佛加勒比海沿岸的某些少數民族,然而,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人。

     “這些人突然發動了戰争,向歐洲、東亞和南亞發動襲擊,手段殘忍。

    他們使用了病毒武器。

     “聯合國最初的判斷是一場流感瘟疫爆發,然而情況很快變得明朗,S區、A區以及K區、W區沒有任何瘟疫發生,而且,他們派遣軍隊進入了疫區。

    ” “基因工程?”S區、A區,這些地名讓托爾斯馬上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這些地方一直是著名的保護區——任何基因工程在這兩個區都是合法的,包括制造隻有腿的雞,生長人體器官的羊,或者某些兇狠無比、嗜血成性的猛獸。

     “是的,而且改造得很徹底,她們之中是沒有男人的,Y染色體不存在。

    所有的人都是女人。

    ” “女人?”托爾斯有些懷疑地看着眼前的四個囚犯,她們看起來顯然是男人。

     “從外表看,她們都是男人,但是從性别上看,她們都是女人。

    ” 托爾斯默然。

    上大學的時候他曾經面臨抉擇,選擇生命科學還是時空物理。

    他的父親告訴他,這是選擇研究内還是外,生命科學是内,最終的問題是怎樣改造人類自身;時空物理是外,研究對象是置身其中的世界。

    就自然科學而言,沒有什麼别的比這兩門學科更有價值,這是兩朵精緻的科學之花。

    反複考慮之後,托爾斯選擇了時空物理。

    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把人當做研究對象在某些情況下超越了托爾斯的承受力。

    然而此刻,他明白自己還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想象力。

    他茫然地看着這些比他更男人的女人,有些不知所措。

     “的确有些難以想象,居然會有人做這樣的基因工程。

    ”商紹良仿佛看透了托爾斯的想法,“然而這是很成功的基因工程。

    她們不需要性生活,人工受孕,生下的孩子是完全的複制品。

    智力發達,行動敏捷,完全超過我們。

    她們隻需要一年就長大成人。

    ” 托爾斯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這是精心策劃的陰謀。

    她們使用病毒武器,白光基地受到攻擊,幾乎所有的人都死光了。

    ” “什麼樣的病毒?”托爾斯問。

     “它攻擊我們的第三對染色體上的某幾個基因組。

    初期症狀很像感冒,然而後來情況越來越糟糕,最後胸腔産生畸變,心肺功能衰竭,無藥可救……先說戰争,她們發起攻擊,然後派遣軍隊接收了白光基地。

    白光基地是地球上最先進的三個核武器基地之一,保有地球上二分之一的核武器。

    她們有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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