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 Myan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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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從外面透入。

    有賣煙葉、槟榔葉、槟榔果的,水果蔬菜的,竹子編的各式器物的,還有打金鋪、裁縫鋪,甚至是打家具的,乍看上去琳琅滿目,叫人轉不過彎來。

    蘇溫海給了我一支本地的香煙,用某種樹葉卷制而成,長、粗,一頭大一頭小,呈錐狀,沒有過濾嘴,極為便宜,勁兒大,抽這種最土的土煙的人往往是那些上了年紀的緬甸男人。

    奧威爾在小說裡這樣描述過這種典型的緬甸市場:“銷售的貨物看起來都像是外國運來的,樣子古怪、質量拙劣。

    挂在繩子上的像綠色的月亮一樣的巨大柚子、紅香蕉、成筐成筐的個頭能趕得上龍蝦的淡紫色對蝦、成捆成捆的脆魚幹、紅辣椒、剖開像火腿那樣熏制好的鴨子、綠椰子、獨角仙的幼蟲、甘蔗段、短刀、噴了漆的涼鞋、印着格子圖案的絲質籠基、大得像肥皂塊一樣的壯陽藥、上了釉的四英尺高的土陶罐、中式糖蒜、綠色和白色的雪茄、紫色的茄子、柿子的種子穿成的項鍊、柳條籠子裡叽叽喳喳的雞、黃銅佛像、心形的槟榔葉、瓶裝的克魯什鹽、假發、紅黏土做的鍋、牛蹄鐵、紙闆做成的牽線木偶、成條形的功效神奇的鳄魚皮。

    ”誠不我欺。

     我們在附近找了個茶室休息吃飯。

    茶室是緬甸最常見的一種平民飲食形式,一間敞開式的棚戶,裡面整齊擺開低矮的桌子闆凳,每張桌上有茶水茶碗,早上經營早點,中午經營各類炒菜蓋飯,除此之外的時間,又充作休憩喝茶吃點心的地方,天黑打烊。

    價格都極為便宜。

    緬甸奶茶是每間茶室都有的特色,熱茶混合着濃郁的煉乳,對外地人來說稍嫌過甜。

    桌上往往在客人坐下前就提前擺上點心,包子、春卷、三角炸餃、炸餅、焦糖蛋糕,坐下後不吃亦不打緊。

     從沙廉回到仰光後,我們原是要雇傭蘇溫海第二天繼續去端迪——另一處奧威爾工作過的小鎮,結果在仰光遇到了另一位司機,這才得知我們被蘇溫海狠狠敲詐了幾天——他開出的包車價格隻有蘇溫海的三分之一。

    C很生氣,因為他管支出。

    我們的編輯是個老好人,不好意思再三跟他強調預算緊張,叫我唱白臉。

    我隻好像個監工一般監督他的各類支出選擇,這樣一來,他有點丢面子,立即決定辭掉蘇溫海,改用這個司機。

    我不好意思地給蘇溫海發信息,他立刻炸了,先是瘋狂給我打電話,确定自己沒戲之後,又熟練運用了Messenger上的emoji,連發十幾個鼓掌表情。

    先前的借煙之交毀于一旦。

    我說,我可以從你的emoji裡感受到你的憤怒,但是你已經從我們這裡賺到足夠多的錢了,不是嗎?他不再回複。

     當我認為緬甸已經像其他東南亞旅遊國家一樣,習慣于吞吐各式陌生的面孔,在端迪的經曆卻讓我結結實實地受到了一次人類學式的逆向圍觀。

    這裡盛産陶罐,奧威爾在小說《緬甸歲月》中描寫過那些頂着陶罐走路的緬甸婦女,這讓小說中從英國來此度假的年輕白人女性伊麗莎白感覺極不舒服。

    他沒有在小說或是随筆中提到,這裡如今有一座非常有名的佛塔,佛塔内盤踞着許多條蛇,它們都是活的,遍布佛塔四處,人們并不害怕它們,出入者絡繹不絕,朝被蛇纏繞的佛祖跪拜。

    蛇也不攻擊人類,懶洋洋地待着。

    這是我一生中見過最為驚異也是最為恐怖的畫面之一。

    不久前我去過亞馬孫,在那裡,我在向導的帶領下在雨林裡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條遠遠地盤在樹上的蛇。

    我将此視為克服人生最後一件所懼之物的挑戰。

    而在這裡,幾十條碗口粗的蛇就待在你的面前,和你相處在一個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空間内。

    人們不害怕的樣子讓我不由得不怕。

    我站在門前不敢走進,令C和他的女友恥笑不已。

    當我問這些蛇從何而來時,一名導遊說:“它們是聽從了國王的召喚來的,是為了守護佛祖而自願待在這兒的。

    ”我忍住了繼續探聽具體細節的好奇,因為我看出他是打心眼裡相信這個說法。

    如此一來,盛産陶罐也就順理成章了。

     端迪也傍河而居,我們坐獨木舟逆流而上,被一座岸邊的佛塔吸引而上岸,卻不想原來這是一個村莊。

    這天是滿月,緬甸人将此視為一個盛大節日,從早上開始就準備慶典,人們聚集在村頭,做飯、制作慶典的用品、聊天,見到我們他們驚異極了,全部圍了上來,有婦人極為熱情地拉我們進屋吃飯。

    毫無疑問,對一個貧窮的國度來說,我在屋内見到的一桌規整的飯菜可說豐美盛大。

    他們對于外來者仍然抱着非常原始的旁觀式的熱情和激動,這讓我仿佛回到了奧威爾在此生活的年代。

    C舉起相機,所有人立即行動一緻地齊刷刷在空地上站成一排,C拍下這張集體照,如果使用銀鹽膠片,它看上去會和一百年前沒什麼不同。

     “我不相信一個被集權主義統治了差不多五十年的國家,可以在短短幾年時間内被‘淨化’,它需要更多的時間,數十年,乃至幾代。

    你要知道那裡的許多人,從來沒有過集權統治之外的經驗。

    ”艾瑪·拉金說。

    這讓我想到奧威爾在《1984》中的一句話:群衆之所以享有思想自由,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思想。

    十年前我還在上大學時,讀這本書的體驗非常不好。

    十年後我逐一重讀奧威爾的作品,我沒有辦法評價它們好或者不好了,我略略懂得了奧威爾是那種“以身試法”型的寫作者,他做的事情不僅僅是寫作而已。

    我和C、他的女友,拖着疲憊腫脹的軀體回到仰光睡了一覺,然後分别。

    “下一次任務再見。

    ”他說。

    緬甸之行對他來說可能隻是一次尋常的工作之旅,大部分時間平淡,少部分時間他覺得這裡的人“瘋了”。

    但是在此期間,我感受複雜,如果把這個國家簡短地概括為一個造訪之地,我對它沒有任何留戀,甚至巴不得趕緊逃離,這裡沒有什麼是真正吸引我的。

    可是,我會為它而寫作一本書嗎?不,是三本。

    人們認為奧威爾不隻寫了一本有關緬甸的書,而是三本。

    《緬甸歲月》《1984》和《動物莊園》。

    “這關我什麼事?”這樣想太容易了。

    人們很難真正關心那些沒有或者還沒有影響到自己生活的東西。

    就像踏入這片土壤的起初我對這些非我族類者的惱火:“他們為什麼一點兒骨氣都沒有?”用一套來自仿佛更文明體系的價值觀評價他人,并由此産生情緒,這太容易了。

    全世界各個價值體系的人來到這裡,體驗,留下一些或糟糕或驚奇的觀感,再離去。

    仿佛造訪一間精神病院,然後回到他們“用努力和智慧獲得與之匹配的回報”的公正的世界中。

    盡管這樣公正的世界或許隻是某種想象的共同體,這不妨礙人們覺得那個世界更文明,也更好。

    “我為什麼要對一些根本不值得我同情的對象産生同情?”你不能因為我這樣想就将此視為一種冷漠,因為這是一個“理性”的人應當具有的智慧。

    是的,應該這樣,應該那樣。

    但是我知道,有位名叫埃裡克·布萊爾的年輕人,在離開這裡之後,修改了他的名字。

     2018/3/22,北京 該譯作在網上流傳較廣,但筆者始終沒有查到譯者是誰。

     圓形監獄(Panopticon),又稱環形監獄,由英國哲學家傑裡米·邊沁(JeremyBentham)于785年提出。

    将監獄設計成圓形使得一個監視者可以監視所有犯人。

     節選自喬治·奧威爾《緬甸歲月》,郝爽、張旸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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