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 Myan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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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不能按照道理運轉。

     “我去!” 我試圖控制住車頭,但輪子在沙路上依然無可救藥地打滑,我心裡一慌,想着要刹車,右手卻向内擰起了車把,那是加油的方向,摩托車不由分說向前沖去—— 我第二次把我媽從摩托車上摔下來。

    公平的是,這次是我和她一起連人帶車倒在了地上。

     頭一次是在瑞西光塔門前,我剛租上這輛摩托車沒多久——準确地說,它根本就不是一輛真正的摩托車,應該叫電動助力摩托,但騎着它在蒲甘的公路上疾馳仍然讓我感到,我也可以就此撰寫一本《禅與摩托車維修技術》。

    隻除了後面載着我媽。

    我應該已經預感到會發生一些危險,因為我非常心虛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做一件頗為托大的事。

    我努力把這種感覺壓下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我偏要垂堂。

    把摩托車停在瑞西光塔前時,我就差點兒把它弄翻過去,實在太沉了,兩個站在佛塔門前的緬甸婦女熱心又驚恐地搶上前來,幫我把車扶穩。

    我停妥了車,然後和我媽兩個被她們的盛意提溜入内。

    那是佛塔延宕出的走廊,兩旁鱗次栉比地排列着各種商鋪,賣籠基、T恤、手串、佛塔模型擺件等各類傳統和現代交錯的旅遊紀念品。

    “來我家鋪子看看吧。

    ”女人一手拎着我們的拖鞋,一手張羅我們往她的鋪子走。

    我這才明白剛剛我們被她引導着走進來的那扇門根本不是佛塔的正門。

    我再一次被她們預支的善意蒙蔽了。

    我一臉蒙圈。

    “不。

    等我們出來再說吧,好嗎?”我說。

    “可以,完全沒問題。

    ”女人笑容不減,往我和我媽衣服上别了兩枚折紙胸針,“送給你們一個小禮物。

    ”她說。

     我有不祥的預感,這絕不僅僅是“一個小禮物”那麼簡單。

     果然,等到我們從瑞西光塔再次走出來的時候,那兩個女人一眼就把我們辨認了出來——通過那枚胸針。

    我們就像兩頭屁股上被烙鐵戳了記号的豬,走到哪兒都是那麼耀眼。

    我頑固地表達了對她們的貨物沒有興趣,然後把我媽從她們手裡拽了出去。

    她們立刻變了副面容。

    “你們遲早會遭報應的。

    ”我仿佛聽見她們在内心詛咒。

     我走到摩托車旁,試着把它重新推上公路,我媽則以為一切準備妥當,毫無危機意識地跨了上去。

    就是在這時,我因無力支撐連人帶摩托的重量而雙臂一軟,它轟然倒下,我媽一屁股摔在地上。

    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惱火,但最讓我不爽的是,我仿佛看見那兩個女人此刻正在遠處看這一出好戲。

    幸好另一個緬甸男人走過來,充滿善意地幫我扶起了摩托車,對我媽噓寒問暖。

    更幸好我媽毫不在意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像另一個我一樣淡然處之,沒有對此事表達任何意見。

     這個場子我還算沒有全部丢盡。

     在那個男人的幫助下,我們重新上路,直到離開他一百碼之前,我都心有餘悸地揣測,他會不會給我指引出另一條通往小商品售賣市場的路,讓我再次驚覺他剛才的幫助也是預支的。

     這就是我待在緬甸的主要感受:你總能在一開始得到非常好的“服務”,緊接着就會發現人們隻是為了從你身上獲得什麼。

    是的,我知道服務意味着金錢,全世界都是如此,但在這裡,你感受到一種迫切和直接,資本主義至少披着文明的外衣,為你制造某種幻覺,在這裡,利益交換是如此赤裸裸,許多情況下,甚至成為近乎乞讨式的索要。

    貧窮讓人們失去了人性的外觀,暴露出他們的動物本能。

    而且他們一點也不在乎。

     我非常深刻地體會到了喬治·奧威爾身在此地的感受。

    現在我要說,我對他此前的冷眼旁觀的冷漠評價完全是不公正的。

     “我很能理解你的感受。

    确實,數量巨大的遊客在短時間内一下子湧入這個剛剛開放的國度,他們會不可避免地遭遇不好的體驗,尤其是作為遊客,他們花在酒店、餐廳的錢,與緬甸百姓的人均收入産生巨大對比時,生活在這裡的人會認為這些外國人身上蘊含着無盡的财富。

    ”艾瑪·拉金告訴我。

    她是《在緬甸尋訪喬治·奧威爾》一書的作者,在亞洲長大,後來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學習緬甸語,曾數次造訪緬甸。

     我沒有和她說出更多的細節。

    比如,在曼德勒的時候,我坐船去對岸一個偏遠的小鎮參觀鎮上的佛塔,兩個年輕的緬甸小夥殷勤地湊上來跟着我們在各個景點之間遊覽,用别别扭扭的英語試着介紹每處景點的背景,我誤認為他們是熱情的當地人,直到最後一刻他們伸出雙手找我要錢,并且開了一個不低的價格,我才明白自己是被強行“導遊”了一把。

    “就你這樣也算導遊?!我拒絕。

    ”我說。

    事後回想他一路上跟我透露的一些關鍵信息,我才為沒早覺察出那些信息的潛台詞而自覺遲鈍:“我在念大學,修習印度語。

    ”“我的父親死了,家裡隻有我和母親。

    ”此刻,這些信息變成了他的一個回旋踢: “求你了,就當資助我上學吧。

    你付得起的。

    ”他看着我說。

     就是這最後一句讓我怒從心頭起。

    “什麼叫我付得起?我也是很窮的好不好!”說完這話我自己搶先委屈了一步。

    然後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我為什麼要靠和他比誰窮的方式來證明我不該付他錢這件事?我應該說:“首先,你應該憑自己的勞動謀取正當的利益。

    如果你的勞動價值沒有達到值得付錢的程度,我就不應該付你錢。

    其次,我們的信息并不對稱,并沒有經過協商進入一個勞動合約過程。

    所以,我也不應該付錢。

    ”可是,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不能按照道理運轉。

     事件最後在旁人的勸解中達成和解,也就是說我受制于他們的道德綁架而妥協了一部分。

    結果他們自己反倒因為分贓不均吵了起來。

    事後我猛然想起,在緬甸,大學教育是免費的。

    況且我從根本上懷疑他們是否真的在上大學。

     這屬于稍微文明一些的情況。

    另一天,我去另一處小鎮,上岸時,已經有數十輛馬車等在那裡,當渡船靠近,所有的車夫蜂擁而至,瓜分這批遊客。

    如果你不理會他們的吆喝徑直向前走,他們就會一直跟着你,在你耳旁一遍又一遍地大聲重複着“Hello”和“50000”,“50000”是乘坐馬車的費用。

    他們會跟着你這樣走上幾百米,像機器人似的,好像不明白你不是沒有聽見“Hello”,也不是嫌“50000”緬币太貴,而是根本沒有坐馬車的打算。

    當你坐在街邊吃米粉的時候,他們會繼續坐在不遠的陰涼處,甚至還會幫你和米粉攤的老闆交涉,張羅着一切細節的安排,仿佛已經成了你的仆從,然後等待。

     等到你點點頭,願意讓他們賺到這筆錢的時候。

     他們身上無窮無盡的耐心和毅力,以及溝通的不可能,打破了文明和物種的幻覺。

    我們不一樣。

    我們并非同一個物種。

    我是先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信号,才明白了自己在他們眼中到底是什麼。

    這無關哪一物種更高級的問題,沒有高低之分,盡管表面看他們位居生産鍊的下層,但那隻是一個物種對待另外一個物種的方式——就像如今人們屈尊于一隻貓,恭謙地将它們稱作“主子”,将自己命名為“鏟屎官”一樣。

     沒有高低之分,隻是非我族類。

    你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一隻螞蟻。

    但和我都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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