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雲羅傘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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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景。

    朱玉蘭說,鎮裡找到她,讓她出任村支部書記,可她不是黨員。

    組織部門的領導急中生智,說那就學戰争年代,火線入黨。

    由朱玉蘭口頭申請,組織上考察,然後批準。

    村委的三間房子因為長期無人打理,陰暗潮濕,屋頂的牆皮老往下掉,進不去人。

    當時的鎮黨委書記說,那就把黨旗挂在老槐樹上,在全村老百姓的共同見證下,宣誓入黨。

    果然,朱玉蘭宣誓的那個午後,村裡隻要能走動的人都來了,人群從樹下排到了對面的牆體,黑壓壓的一片人。

    朱玉蘭說這些時,臉上還是一副幸福的神情,小眼睛爍爍放光,像夜空璀璨的星星。

    她說男女老少那麼多人,現場卻連一點聲音也沒有。

    雞不刨狗不叫,連小孩子都不鬧,大家都靜靜地聽她誦讀入黨誓詞。

    晴朗的天空上,突然出現了一朵祥雲,那朵祥雲起初是白色的,逐漸鑲出藍邊,藍紫藍紫的往中間滲透。

    村裡的一位老先生看見了,翹起山羊胡子說,這是紫氣東來,咱小狼窩要交運了! 我擡眼望天,又是個響晴薄日。

    遠處有幾個村民在瓦礫間扒來扒去,他們是在撿廢品。

    看他們埋頭專注的樣子,我想起了小時候,物資匮乏的時代,我們就是這樣低着頭在田野裡轉來轉去,撿拾哪怕一粒糧、一棵草。

    視野内盡是空曠,有風飒飒地吹,因為沒了遮擋,這風來得突兀而猛烈。

    過去的三戶釘子,果然沒了兩戶。

    我朝村西的方向看去,那裡我本來是熟悉的,雖然過去了許多年。

    村莊不是城市,如果格局不變,環境和條件都很難有大的改變。

    可眼下,我遙遙地望向那裡,卻看到了滿眼的陌生,廢墟上唯一的一所宅院,看上去顯得那麼孤單清冷。

    那朵紫氣東來的祥雲也不知飄去了哪裡,它們大概變成了一件衣裳,被誰穿走了。

     我找到了那棵老槐樹的樹樁,站了上去。

    用腳清理了落在上面的瓦礫。

    樹樁已經有些枯朽了,一圈一圈的年輪,夾着許多蟲子咬出的粉末。

    我第一次來小狼窩,就是在這棵槐樹底下與朱玉蘭進行長時間的叙談。

    是晚霞絢麗的時刻,火燒雲把天邊映得通紅。

    朱玉蘭黑紅的臉膛落滿了晚霞的餘晖,看上去生動而美好。

    關于村莊,她有許多設想。

    水、電、村南的石橋、村北的大棚蔬菜,村民的醫療和養老,話題像高山流水一樣往外流淌,拉不斷扯不斷。

    我很着急,卻不敢打斷她。

    我想我不是大報記者,我不能做沒禮貌的事。

    朱玉蘭豐滿的嘴唇出現了焦渴的模樣,她不知道我對未來的東西不感興趣,因為不能寫進報告文學裡。

    我所有的思維都圍着稿子轉來轉去。

    後來,她被村民找走了。

    我長出一口氣,去村東看瞎眼老人。

    瞎眼老人是五保戶,與朱玉蘭不沾親帶故,可朱玉蘭做了好吃的,從不忘記往這裡送上一碗。

    她買的十二斤毛線,其中就有一份屬于瞎眼老人。

    朱玉蘭利用幾天時間,給老人打了一件毛衣,這是我在婦聯聽說的。

    我邁進那座磚頭砌起的門樓,問,大娘在家麼?大娘摸索着從堂屋裡走了出來,問我是誰,我說我是朱玉蘭家的客人。

    大娘就慌忙把我往屋裡讓,捉住我的一隻手,再不肯松開。

    沒在炕沿上坐定,大娘又起身掀開櫃蓋,拿出了一件紫紅色的開身毛衣。

    我已經聽人說了,家裡無論誰來,大娘都要把毛衣拿出來,穿給人看。

    鄰居來三回,她要拿三回。

    眼下是夏天,穿着短袖衫的我身上還冒着熱氣,大娘卻不由分說把毛衣穿在了身上。

    立領,葫蘆花,橫排衣襟,灰色的有機玻璃扣子,合身合體。

    朱玉蘭可真是個手巧的人哪!大娘仰臉對我說,好看不?我說好看,真好看!大娘說,可惜我看不見,你替我多看兩眼。

    我說,顔色、款式都是時興式,大娘穿着可好看呢!大娘仰着臉解衣扣,臉上是滿滿的幸福。

    她把毛衣脫了下來,平攤在炕上,這樣拍打那樣拍打,把衣服疊得方方正正,重又放回櫃子裡。

    大娘說,我一個孤老婆子,也就玉蘭這一個貼心孩子。

    我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攤上了這樣一個好閨女。

    你是打哪來的?我說,我是她的朋友,來看她,也順便來看看您。

    大娘突然用手拍了下炕沿,痛心疾首說,她把一個養雞場說賣就賣了,你能不能勸勸她,别敗家啊! 我在村裡采訪三天,這是聽到的唯一一句負面的話。

    這一篇報告文學,我自己都覺得寫得活色生香,在報紙發了整整一版,把底下的廣告都擠報縫裡去了。

    當然不是我的文筆有多好,實在是朱玉蘭這個人物,太有寫頭了。

     這以後的一段時間,我經常來串門,就像到村裡走親戚一樣,朱玉蘭在那一段聲名鵲起,三八紅旗手,巾帼英雄,緻富女強人,勞動模範,五一勞動獎章,凡是能想到的榮譽,幾乎都有她一份。

    國務院總理下鄉調研坐她家的炕頭上拉家常。

    總理問,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朱玉蘭說,帶領鄉親們共同緻富。

    總理又問,你現在的工作有沒有什麼困難?朱玉蘭說,有黨的堅強領導,什麼困難都能克服!總理對她的回答很滿意。

    說我們的幹部如果都像朱玉蘭這樣,何愁事業不興旺發達?朱玉蘭的話,聽起來都像官話,但從她嘴裡說出來,都是掏心窩子的話。

    那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朱玉蘭終日忙得暈頭轉向,外出開會、講演、做報告、視察,别說給家裡做頓飯,連吃飯都成了稀罕事。

     有一次,李玉在悄悄問我:“妹子,她這樣鬧,你說能鬧出個啥不?” 我不解:“鬧出……啥?” 李玉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的意思是,哪怕能鬧得吃個商品糧呢,也算不白鬧。

    你們都吃商品糧,就不能給她也解決喽?” 我愣住了。

    這是屬于人生命運之類的大事,沒在我的考慮範疇。

    況且當時我自己也沒吃商品糧,知道那是一道鴻溝,輕易翻不過去。

    我的想法是,朱玉蘭已經得了這麼多榮譽,甚至在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視線裡,根本用不着考慮别的。

     但李玉在顯然有更深遠的想法。

    他歎了一口氣,說:“就怕最後鬧個竹籃打水,啥也摸不着。

    ” 4 陳珂提着食盒在後面跟着我,我剛要敲門,就見不遠處有個男人朝這邊走。

    陳珂小聲說:“魏鎮,李玉在,這人就是朱玉蘭的丈夫。

    ”我朝男人走去。

    是個有些駝背的小老頭,戴一頂藍布帽,眉梢都是白的。

    我站住了,有些吃驚他怎麼如此蒼老。

    他怔了一下,用手指點着我,驚喜地說:“小魏,你是小魏?” 陳珂趕忙說:“這是咱們新來的魏鎮長。

    ” 我跟他熱烈握手,說:“李大哥,我是小魏。

    你們都還好吧?” 李玉在顧不得說話,轉身急匆匆地走。

    房子的右邊是一大片衰敗的葡萄藤,挂在水泥立柱上。

    有人在那裡用廢舊磚頭砌壩台。

    李玉在激動地嚷:“喂,喂!小魏來了,小魏來了!” 朱玉蘭緩緩站起身,皺着眉頭朝這裡望,腳步踉跄地朝這邊奔。

    離得還有幾步遠,她突然撲過來把我抱住了。

     她更老。

    身子重得像一塊滾山石,圓咕隆咚。

    她這一撲,險些把我撞倒。

    我踉跄着後退了兩步,多虧陳珂把我扶住了。

    她摟緊我用力搖了搖,頭發梢掃到了我的左臉上,我很不舒服。

    那一刻,我有種奇怪的感覺,朱玉蘭就像個陌生人,讓我硌生。

    心底的一點熱情都被風化了,我成了一個空心人。

    朱玉蘭不把我搖散誓不罷休,直到李玉在說:“行了行了,瞧你那一身土,都蹭小魏身上了。

    ” 朱玉蘭這才把我松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滿是泥土的手背抹眼睛。

    眼裡的水汽把手背濡濕了,泥土蹭進了眼裡,越抹越抹不幹淨。

    她用衣袖蘸眼睑,我剛一摸包,陳珂就把面巾紙遞了過來。

    我抽出一張,小心地給朱玉蘭擦了擦。

     朱玉蘭說:“十八年了,你有十八年沒來了!” 我心裡一驚,奇怪她怎麼張口就能出來數目字。

    可嘴裡說:“哦,都有那麼久了麼?” 朱玉蘭說:“咋沒有,自打小奇死……你就再也沒來過,那時我整天盼着你來。

    可盼啊,盼啊……” 我看着她,有些惶惑。

    不知道朱玉蘭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的那種盼望裡都有些什麼。

    我的感覺中,她是我年輕時候的朋友,那段時間我們很親近,有點像無話不談的忘年交。

    雖然我比她的兒女大不了幾歲,卻管李玉在叫大哥,管她叫朱書記。

    小狼窩離城市三公裡的路,适合我騎自行車到這裡來玩。

    我隻是想來的時候來,從來沒想過朱玉蘭會盼望我來。

     朱玉蘭打量着我:“你都沒咋變……今天來……是有事吧?” 李玉在喜眉笑眼說:“小魏當鎮長了!” 我趕忙說,我是過來挂職的,才剛半個月。

    許多工作都還不熟悉,今天有點空,特意過來看看你們。

     朱玉蘭湊近了瞅我,似乎沒怎麼聽懂我的話。

    “真當鎮長了?” 李玉在說:“這還能有假?” 我解釋說,鎮長去市委黨校學習去了,我臨時代理一陣子。

     朱玉蘭熱切地說:“當鎮長好啊。

    把我的房子問題解決了吧,我也不願意當釘子戶,當釘子戶我難受。

    ” 我笑了笑,唯恐她誤會。

    我說:“我是挂職鎮長,與真正的鎮長不一樣。

    ” 陳珂忍不住插話說:“魏鎮是作家。

    ” 朱玉蘭注意地看了陳珂一眼。

    不滿地說:“這還用你說?” 李玉在趕緊解圍:“快讓小魏進家待着,老在外站着幹啥,這大風。

    ” 我摟着她的肩膀朝家裡走,那種熟稔的感覺在回籠。

    白鐵皮的大門已經鏽迹斑斑了,紅磚瓦房顯得陳舊而矮小,我留意到,屋脊明顯不在一條直線上,有了坍塌的迹象。

    走到院子門口,朱玉蘭突然停下腳步,扭頭對陳珂說:“你是拆遷辦的吧?” 陳珂說:“是啊,我來過很多次了,難怪您記得我。

    ” 朱玉蘭說:“我不喜歡拆遷辦的人,看見你們就腦瓜仁兒疼。

    辦不了事,光給我添堵。

    ” 陳珂尴尬地笑了下。

    李玉在趕緊抻朱玉蘭的衣服,說跟小魏一起來的,你看你這是幹啥。

     朱玉蘭惱了,嚷:“跟小魏一起來的就不許我說話了?誰提拆遷我跟誰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趕緊拍了拍她的背,讓她有話慢慢說。

    我把陳珂手裡的食盒接過來,說這是她給你們包的餃子,中午就可以不做飯了。

     朱玉蘭還想說什麼,看了一眼食盒,又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她打起簾子,我一步邁進了屋子裡,十八年前的感覺忽地一下就回來了。

    除了栗子皮色的牆櫃上多出一台大些的電視機,其餘幾乎沒什麼變化。

    绛紫色的沙發我都看着眼熟,隻是更加低矮破舊,扶手上的海綿都翻出花來了。

    當年我就是坐在左邊的那一隻,朱玉蘭坐在右面,李玉在坐在炕沿上,我們天上地下聊得忘乎所以。

    那個時候的話題可真寬泛,從國際國内可以一直聊到小狼窩。

    記得當時李玉在最關心的就是巴以沖突,有一天做夢當上了聯合國秘書長,專門調解巴以糾紛。

    他問我,你知道中東為什麼叫中東麼?我搖頭說不知道。

    電視裡總說中東如何,從沒想過中東何以叫中東,我确實不知道。

    他又問,你知道哪裡是遠東麼?我繼續搖頭。

    這些地理概念在我是一片盲區,我從沒對此感過興趣。

    李玉在認真地解釋,遠東是指中國、日本、朝鮮和蘇聯的沿海地區,是西方向東擴張時的最遠方。

    中東就是相對于遠東而言的,就像我們把有些地方叫三裡莊、八裡鋪一樣,都是省事的叫法。

     “西方甚至不屑于給我們這些地方起名字,都是随口那麼一叫。

    ”中學曆史教師李玉在有些氣憤。

     李玉在說起這些,能讓朱玉蘭的臉上冒出光來。

    她隻讀到小學三年級,連蒙帶猜能把發言稿讀下來。

    關鍵是她不怯場,還能偶爾脫稿說幾句,所以每次發言效果都很好。

    可動筆就不行了。

    開始,她的稿子都是宣傳部門寫,她嫌那些話拗口,讀不順溜,主張讓李玉在寫,結果李玉在寫得比其他人都好,從此就成了專業秘書。

    朱玉蘭開玩笑的時候就叫他李秘書,說我們家李秘書可有才了,我可崇拜他了。

     牆壁上是一幅大鏡框,映出滿屋子雜亂的景象。

    真像舊時圖景,仿佛是一張背闆的正反面,稍一側身,就能看到從前。

    炕沿下一張餐桌年複一年戳在地上,連同桌子上的盤碗,似乎從來沒有收起過。

    我們吃完飯,往後一捎就坐到沙發裡。

    盤碗散發的氣息由濃到淡,蒼蠅在上面呼來喊去。

    我想洗碗,朱玉蘭不讓。

    她說聊天比洗碗重要,她愛聽我們聊天,說聊天長知識。

     “他隻有跟你才說中東的事,跟我人家不說,嫌我搭不上話。

    ”朱玉蘭眼風掃了李玉在一眼,那眼神都是情愫。

    相比之下,李玉在卻有些不屑,目光很少落到她身上。

     我蓦然瞥見了門後的那隻高低櫃還在那裡站着。

    底下的兩開門是實木,上面的雙開門是玻璃的。

    我至今都記得那雙扇玻璃是磨砂的,帶一種雨滴似的暗花。

    裡面碼放整整齊齊的都是朱玉蘭的榮譽證書。

    有些燙金的證書打開着,随時準備接受瞻仰。

    那隻櫃子是李玉在專門從城裡買來的,杏黃色,擺在那裡的時候喜氣洋洋。

    如今黃色褪去了,斑駁成了淺白色,不潔淨。

    櫃子被門擋在後面,從我這個角度,能看見敞開的那扇玻璃門,隻剩下了木頭四框。

    “也不知那些證書還在不在。

    ”我心裡嘀咕,卻沒有走過去。

    我不忍走過去,那象征着朱玉蘭輝煌的曆史,難說沒有我的功勞。

    而這些功勞當年是榮耀,時過境遷以後,這些榮耀變成了什麼,除了朱玉蘭自己,大概隻有歲月知道。

     又坐到沙發裡,我和朱玉蘭臉對臉,那麼近,我都有點不好意思看她。

    朱玉蘭卻好意思看我,她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我的臉。

    我甚至感覺滿臉生出麻子點,都被她的目光打出洞來了。

    我拍了一下她的手,那手背像隻腫脹的小包子,似乎随時準備從哪裡開裂。

    這讓我隐隐有些擔心。

    她還是沒有洗手,顯然是把洗手的事忘了。

    “小魏,我沒想到這輩子你還能來看我們,我以為你早就把我們忘了。

    ”話一出口,眼淚就流了出來。

     我很惶惑。

    情不自禁移動了一下身子,找陳珂。

    她坐在炕腳的位置,等于是在我的側後方,我需要扭過身子才能看到她。

     陳珂果然在專注聽我們說話。

    發現我看她,才探尋地朝前傾了下身子,那意思是在問:有事麼? 我把身子複原了。

    那個轉身的動作純屬下意識。

    我沒有什麼需要吩咐的,如果有,是有一點慌愧,我不是因為想念而來登門拜訪的。

    這一點,陳珂知情。

     李玉在問:“這些年你為啥不來?” 含了些冤似的,更多的卻是像責備。

    我沉默,看着自己的腳尖。

    往事如風掠過,是曾經有過一個分界點。

    那年在辦公室,我第一次聽說了小奇的事,是有過來看他們的想法,但最終又放棄了。

     朱玉蘭又開始不耐煩,說你别盡說沒用的。

     仿佛隻有她說的才有用。

     十八年的話攢到了一起,朱玉蘭說得東一榔頭西一棒槌。

    李玉在總想糾正些什麼,卻插不上話,坐在那裡幹着急。

    我不時沖他笑一笑,算是給點安慰。

    朱玉蘭嘴上說不提拆遷,誰提拆遷跟誰急。

    可我知道她繞不過去。

    有些話在她心裡憋得太久了,除了我,哪有那麼适合聽她說話的人啊!所以我不急,慢慢地等。

    她從一個全縣聞名的先進,一個模範支部書記,到眼下成了一個難剃的頭,一個著名的釘子戶,那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别人不懂,我懂。

    她曾經是一個把榮譽看得比生命還貴重的人,這樣一個巨大的轉身,如果不借助外力,我懷疑她自己很難完成。

     李玉在幾年前就從教師的崗位上退了下來,還是像過去一樣關心國際國内形勢。

    朱玉蘭咳嗽的空當,他嘴裡剛說出“釣魚島”三個字,朱玉蘭就一聲大喝:“别說沒用的!我就煩你整天說那沒用的!你看看我,整天就是幹活幹活幹活!” 李玉在無奈地看了我一眼,閉上了嘴。

    他閉嘴的時候兩條腿跟着抿了抿,側過了身子,樣子像是在賭氣。

    可我卻看出了一種嫌惡。

    我不知道朱玉蘭懂不懂這個動作,這個動作卻紮了我的眼。

    我隔着茶幾再一次拍了拍她,朱玉蘭抖起肩膀喘息,像一個嚴重的心肺病患者。

     我這次沒有白去。

    了解到了朱玉蘭與政府之間沒有達成協議的扣兒結在哪兒了。

    兒子小奇婚後一直想蓋房,他結婚住在了曾經養過雞的西屋裡。

    雖然粉刷了,可一到夜裡總能聞見雞屎味。

    房子的隔壁就是空場,小奇在那裡要了宅基,自己每天都去跑大車,掙了錢都存在母親手裡,準備蓋房用。

    可那年村裡建了冶煉廠,自有資金有一部分是朱玉蘭在村裡籌措的。

    其中絕大部分都是朱玉蘭從家裡拿出來的。

    朱玉蘭對兒子說,廠裡掙了錢咱就先拿回來蓋房,不讓你在雞屎味的房子裡住得太久。

    後來,小奇有了兒子。

    兒子一歲多了,小奇仍沒能把房子蓋起來。

    那時廠裡每天能掙一萬多塊錢,政府号召說,别有小農意識,要擴大再生産,為GDP做貢獻。

    結果,第二次投入卻沒能得來收益。

    從大的背景看,鄉鎮企業就紅火了那麼幾年,然後就是一直的下坡路,許多企業關停并轉,朱玉蘭隻是趕上個紅火年代的尾巴。

    朱玉蘭急得滿嘴起大泡,廠子就像個無底洞,不能停,停就意味着失敗,就意味着血本無歸。

    可越幹越賠,那些鐵水就像沸騰的血,化掉的都是人民币。

    偏是這種時候,一件大事發生了。

     朱玉蘭對我說:“我沒能把房子蓋起來,卻把兒子弄沒了。

    眼下就剩孤兒寡母過活,媳婦在城裡開了個小理發店,孫子才上大學。

    兒子的宅基要是不能換套房,我死了都見不得兒子的面,我沒臉啊!” 我無言以對,卻記下了“換套房”這句話。

     朱玉蘭越過茶幾攥住了我的一隻手,眼巴巴地問,小魏,我隻信你。

    你說我是無理取鬧麼? 我權衡了一下,不能表态。

    我在心裡告訴自己你不能表态。

    表态很容易,可為表态的結果負責很難。

    我回頭又看了一眼陳珂,問:“你說呢?” 陳珂的大眼睛叽裡咕噜轉了轉,說我聽魏鎮的。

     朱玉蘭晃了一下手,說你問她幹啥! 李玉在說:“小魏,我們終于把你盼來了,你能幫就幫幫我們吧。

    ” 我虛弱地說:“能幫我一定幫。

    可是……” 朱玉蘭突然抹了一把鼻涕,面容像鐵一樣,驟然就冷了。

    她說:“你們都是公家人,官官相護,我一看見她就知道你們是為啥來的。

    小魏你不是來看我們的。

    ” 陳珂說:“魏鎮就是來看你們的。

    ” 朱玉蘭粗暴地說:“你别說話!” 場面難堪得呼吸都覺得多餘,朱玉蘭突然從屋裡蹿了出去。

    略一遲疑,我跟了出去。

     朱玉蘭從南門口出去,右拐,就是那片葡萄園。

    四至和她住的這所宅院一模一樣,都是方方正正。

    朱玉蘭從壘砌的石頭門口進去,大步在園子裡走,呼哧呼哧說:“這是我兒子的家!要不是因為我,房子早蓋起來了!有正房,有倒房,還有對面廂房!兒子那時就對我說,媽,我要是蓋房,會像城裡人一樣把廁所和洗澡的地方都留在屋内,夜裡起夜不用往外跑。

    兒子那時不少掙,要不是讓我挪用了,兒子的房能蓋十多間,能置換好幾套樓房!” “我沒有多向政府要房子,小魏你不要聽别人的,以為我獅子大開口。

    我提出來的,是最低标準!” 回來的路有些艱難。

    朱玉蘭伏在一棵水泥立柱上哭,那上面挂着幹枯的葡萄藤。

    自從村裡停水停電,這園子就荒蕪了。

    我懷疑,她是把這些年的所有辛酸都在今天變成了眼淚。

    而這些眼淚能夠流出來,還是緣于我。

    有失望,有悔恨,有疼痛。

    她的高門大嗓變得嘶啞雄渾,像一隻受傷的獅子。

    勸慰的話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根本無法阻止她。

    李玉在出來了,用手一牽,朱玉蘭就停止了哭泣,乖乖跟他走了。

    他們蹒跚的背影定格在晦暗的天空底下,我注意到,李玉在一直牽着她的衣袖。

     天不知什麼時候變了,灰色的雲團在天空中急匆匆地行走。

     “魏鎮。

    ” 我看了陳珂一眼。

    陳珂坐在我的旁邊,乖得像隻貓。

     “也許我不該跟您來。

    她仇視我們拆遷辦的人。

    ”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覺得今天我在朱玉蘭那裡受了委屈,她有責任。

    原本我不想說話。

    我心裡的滋味甚至像朱玉蘭一樣複雜。

    我敷衍說:“這事兒跟你沒關系。

    ” “她很過分!”陳珂說得小心,但很用力。

     我看着車窗外。

    又進入了大集的那個路段,可那些商販像潮水一樣都撤了。

    馬路上丢盔卸甲,但很空曠。

     “有關葡萄園的事情,你知道麼?”我問。

     “大家都知道。

    ” 我歎了口氣。

    心裡說,既然大家都知道,幾隻餃子就把她打發了? 5 壺裡燒開了水,杯裡沏好普洱茶,我去請王耑。

    我在三樓他在二樓,王耑是個愛喝普洱的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我們讀高中的時候住宿。

    夜裡男生女生結伴去偷附近田裡的向日葵,葉子男生可以卷煙。

    流蘇女生用來泡茶。

    瓜子當然男生女生通吃。

    我是語文課代表,過去偶爾相聚,王耑要叫我一聲老班長。

    可自從我來鎮裡報到,老班長這樣的稱呼再也沒聽到,我們甚至都沒空坐在哪裡叙叙舊。

    我也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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