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雲羅傘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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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陳珂騎着電動車風塵仆仆地趕了來,籃筐裡裝了三隻銀白色的食盒。

    這種食盒一看就屬于微波爐專用的,不是飯店打包的那種。

    我說,你還真包了餃子?陳珂細聲細語說,是想在家裡包,可實在來不及,隻得在飯店預訂了三種餡。

    冬瓜羊肉,蝦仁三鮮,豬肉大蔥。

    也不知道他們喜歡哪一種。

    我故意問,食盒不是飯店裡的吧?陳珂說,飯店哪舍得用這麼好的。

    飯店的食盒太醜,裝多好的食物看上去也沒有食欲。

    陳珂把食盒端出來給我看,食盒明顯是新的,下面還貼着圓溜溜的商标。

    因為是第一次使用,冒着潔淨的亮光。

    我點了點頭,對陳珂表示贊許。

    早晨,她說給釘子戶包些餃子,用于聯絡感情。

    我聽懂了她的話,應允了。

    沒想到陳珂做事精益求精,這樣周到的想法,也隻有她這樣剛步入社會的年輕人才有吧。

     陳珂問:“魏鎮,我們幾點走?” 我說:“你在車上等我,我跟王書記說幾句話。

    ” 書記王耑的車已經從大門口開了進來。

    車拐到樓梯口,停下了。

    王耑從車上下來,腋下夾着公文包。

    剛要往樓上走,我喊住了他。

     “我跟陳珂去會小狼窩的釘子,王書記還有什麼指示?” 他們都習慣把釘子戶簡稱“釘子”,就像把鎮長簡稱為“鎮”一樣。

    為了表現得入鄉随俗,我很快習慣了這種叫法。

     王耑是一副日理萬機的樣子。

    腳步不停地說,指示談不上。

    釘子的四套房子說出大天來也不行,按政策我們隻能給她兩套,多一平米,也得縣委曹書記做主。

     我往前追了一步:“昨晚說好的那二十萬呢?” 王耑擺着手說:“夜戲——改了。

    曹書記剛才動了氣,發下狠話說,釘子的補貼多一分也不給,不慣那毛病。

    誰給誰吃不了兜着走。

    ” 看着王耑的背影,我不說話了。

    昨晚鎮兩委班子開會,研究方案到十一點多。

    小狼窩最後一戶沒簽協議的釘子戶叫朱玉蘭,拆遷小組據說已經跑了九十八趟,唇舌費盡,都沒有讓朱玉蘭動心。

    第九十八趟是書記王耑親自去的,帶領一大群人,提了一大袋子禮物。

    “當當當”地把門敲開,同去的人介紹說,鎮裡的王書記來看你們了。

    不說書記還好,一聽“書記”倆字,朱玉蘭就要關門。

    王書記趕忙把禮物往門縫兒裡塞,結果是,禮物落進了門裡,人卻被關在了門外。

    兩扇門閉合時,擠碾了王耑的手腕子,那裡登時秃噜了一圈皮。

    王耑疼得嘴裡打嘟噜,氣得臉都綠了。

    朱玉蘭在裡面嚷:“給我四套房子我就簽協議,少一個子兒,誰來忽悠也不行!” 十點之前大家七嘴八舌,說這戶人家不通情理,說九十八趟中的種種為難和艱辛,場面甚是活躍。

    過了十點人就乏累了。

    夜的涼氣開始入侵,有人很響地打了個哈欠。

    王耑坐在我的一側,一支接一支地吸煙。

    我希望他乏累了宣布散會,但他始終毫無倦意。

    隻是眉心緊鎖,一刻也沒有舒緩過。

     小狼窩、朱玉蘭的名字都讓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我試探地問:“這個朱玉蘭,在村裡當過支部書記麼?” 我的一句話,似乎成了興奮點。

    我看到王耑急忙把煙從嘴角拿下,側過身子盯着我,問:“她當過很多年的村支部書記。

    怎麼,魏鎮跟她認識?” 其他人也立刻有了精神,紛紛說,朱玉蘭過去是名人,跟市長合過影,跟國務院總理握過手,國家主席都坐過她家的熱炕頭。

    魏鎮是作家,該不是有什麼特殊交情吧?我趕緊說,交情談不上,隻是許多年前有過一面之交。

    剛鼓蕩起的情緒立時渙散了,歎息聲一片,人們重又坐歪了身子。

    王耑拍了一下桌子,給這個會定了調子:“魏鎮在這個節骨眼上來鎮裡挂職,就是上級派來給我們幫忙的。

    這塊硬骨頭再啃不下來,曹書記要急壞了,我要急瘋了……怎麼樣魏鎮,第九十九趟就勞駕您親自跑一次,有什麼條件跟我說,要人給人要錢給錢,我就做主了!哪怕我自掏腰包,隻要把這個山頭拿下,我傾家蕩産都行,隻當是支持縣裡的經濟建設了!怎麼樣魏鎮,明天您就親自跑一趟?” 話說到這個份上,場面都有點感人了,大家都崇敬地看看王耑。

    王耑這一面是我熟悉的,我和他是高中同學,他學生時代就是個演說家。

    大家又一起看我,眼神都有些滞重。

    我理解那些眼神,都恨不得能讓我為書記分擔些什麼,他這段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來鎮裡時間不長,我能感覺到大家對王耑的感情,都從心眼裡佩服他。

    說他工作起來嘎巴脆,從不拖泥帶水。

    見到困難總是自己沖鋒在前,從不讓下屬受半點委屈。

     王耑當場允諾二十萬塊錢當我的見面禮。

    說我初來乍到,工作就應該鼎力支持。

    又具體教授辦法,說得臨到無路可退才能提出條件,防止被人反咬。

    你給她二十萬,她能惦記二百萬。

    我被逼得沒有退路,隻得答應試試看。

    我到鎮裡挂職半個月了,一直也沒怎麼正經做事情。

    雖然挂了鎮長的名,但到底是虛職。

    我也想正兒八經地介入到某項具體工作中,讓自己名副其實起來。

    陳珂一直跟着我,這是一個說話做事穩重得體而又心思細密的女孩,我很喜歡她。

    早晨約了中午去朱玉蘭家,有這二十萬塊錢做見面禮,我多少有點底氣。

    沒想到說好的事情說變就變了。

    王耑去跟曹書記彙報工作,把這二十萬彙報沒了。

    看他這麼不耐煩,挨了批也未可知。

    他分明也沒争取,曹書記一瞪眼,估計他就從了。

     官大一級壓死人。

    我也理解他。

     王耑沒有對這二十萬塊錢多做解釋。

    他反而站下來說服我。

    “有沒有這二十萬,對朱玉蘭來說都一樣。

    她是獅子大開口,看見麻雀根本就不會當肉。

    魏鎮身份特殊,你們同為女人,又有過一面之交,她肯定會給你面子。

    再怎麼說也不會像我一樣大門都進不去。

    你要親自去做工作的事,我也跟曹書記彙報了,曹書記也對你充滿希望。

    魏鎮,你若是能把這戶釘子拿下,我甯肯違背中央的八項規定也要給你慶功,我說話算話。

    ” 我趕忙說:“可别這樣指望……我哪裡有那麼大的本事。

    ” 王耑說:“作家肯定比我們這些人受歡迎,老百姓喜歡文化人……九十九是個吉利數字,你這次去肯定不會白去,說不定就會大獲全勝。

    魏鎮,我等着你勝利的消息。

    ” 我說:“你少灌迷魂湯。

    ” 王耑說:“哎呀,你先端正态度嘛。

    ” 2 小狼窩離鎮政府大約有三公裡,東邊靠着一座翠屏山,上面還有潘巧雲的腳印。

    當年我和一群業餘作者外出采風到過那裡,曾在山頭上到處尋找,最後終于找到了。

    腳印映在一塊大青石上,模樣碩大,不像是女子的,倒有些像野人的。

    當然,腳印屬于民間傳說,緣由就與那部《水浒傳》有關。

    我們漫山遍野尋找,除了好玩,也擔負了縣裡給的使命。

    本地有許多與《水浒傳》相關的掌故,你看一下書的目錄就明白了。

    “病關索大鬧翠屏山”、“宋公明攻打薊州城”,講的就是我們這裡。

    縣裡也想搗騰明白這裡面的究竟,給旅遊開發找人文依據。

    就像這個潘巧雲的腳印,故事能說上一串,但幾乎經不起推敲。

    小說家筆下的文字不是為了給後人考據提供佐證,所以從字裡行間尋找出處,路顯然行不通。

    這件事後來不了了之。

    那是我第一次到翠屏山,小狼窩就在翠屏山下,不大的一座山村,卻是雲羅傘蓋,村前村後濃蔭密布,到處是成排的白楊樹,與周圍的村莊顯出了大不同。

    有知情的朋友說,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翠屏山上曾建有雷達站,白楊樹是一代一代雷達兵“擁軍愛民”的産物。

     若在平時,三公裡的路一腳油門就到了。

    可今天是城内大集,這段路程恰好被大集截了好大一段。

    各種農用車、三馬車橫沖直撞,賣花的把花盆都擺到馬路中間來了。

    車子蝸牛一樣挪動,司機伸長脖子盯着前方,左躲右閃,唯恐碰了那些商販的攤子。

    我趁機跟陳珂了解情況。

    陳珂是鎮裡的宣傳幹部,拆遷任務下達後,被臨時抽調到拆遷辦。

    據陳珂說,周圍十幾個村莊同時拆遷,小狼窩不是阻力最大的。

    這裡離城市近,年輕人多在城市打工,他們渴望到城裡住樓房,從此變成城市人。

    隻是這個朱玉蘭有些特殊。

    我問朱玉蘭特殊在哪裡。

    陳珂說,别人家都弄虛作假,把平房接成樓房,在白地插上樹枝冒充苗木,在林地挖個坑冒充機井,在空地支些架子冒充廠房,朱玉蘭卻啥也不搞。

    我說,她覺悟高?陳珂說,可按照政策,她家明明隻能置換兩套樓房,她卻偏要四套。

    我說,理由呢?陳珂說,她的理由要說成立也成立,要說不成立也不成立,就看從哪個角度看了。

    我說,就從你的角度看。

    陳珂說,從我的角度看那就是不成立。

    全村那麼多人,有人人口宅基和你一樣多,人家得兩套房你得四套,宣揚出去還不反了天?我有了好奇,問朱玉蘭要四套房的理由是什麼。

    陳珂說,她兒子死了,兒媳沒有改嫁。

    所以給兒媳要一套。

    我說,這是個理由。

    陳珂說,可她還想給孫子要一套。

    我說,還有一套,她想給誰?陳珂說,女兒呀!女兒死了她想給姑爺要一套,她未免想得太周全了! 陳珂有些氣憤。

     我眼裡突然一熱,人也整個呆住了。

    這裡有些信息我知道,有些信息聞所未聞。

    此刻我特别想問點什麼,話就在嘴邊上,可我抿緊了嘴。

     我問不出口。

     陳珂不安了,說:“魏鎮。

    ” 又喊了一聲。

     我使勁搖晃了一下腦袋,讓自己回過神來。

    陳珂關心地問:“您怎麼了?”我拍了下她的膝蓋,告訴她沒什麼。

     陳珂說:“今天一早上班知道您接過了這塊燙手的山芋,很多人都長出了一口氣。

    這個朱玉蘭,實在是把我們折磨慘了。

    這大半年,耽擱了多少事,放在她身上的精力比一座村莊都多。

    大家都說這回可好了,您與釘子是老相識,她會給您面子。

    大家議論時,都比過年還高興。

    不說别的,就說這九十八趟思想工作,浪費了多少人力物力,但凡有一點良心,她也不該讓政府這麼為難。

    虧她還是老黨員,一點不知道為組織分憂。

    ” 我盯了陳珂一眼。

     陳珂敏感地問:“我說錯話了?” 我就知道自己的眼神犀利了,溫和地笑了笑。

    這段艱難的路終于走了過來,司機負氣一樣狠踩油門,車子箭一樣往前蹿。

     我說:“你沒說錯,是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 我跟朱玉蘭建立起關系純屬偶然,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剛開始學習寫小說。

    有一天,縣婦聯主任找到我,說一家黨報要宣傳縣裡的巾帼英雄,不寫新聞和通訊,要寫報告文學。

    報告文學什麼樣,她們誰也不知道。

    “我們這才想起你這位作家,這不,急火火地找你來了?” 我很樂意幫這個忙,名字能變成鉛字,也是我的夢想。

     婦聯派車子把我送到了小狼窩,讓我深入采訪。

    第一眼見到朱玉蘭,我就喜歡她。

    說話快言快語,走路兩腳生風。

    臉膛黑紅,顴骨高,眼睛小,典型的鄉村婦女,樸拙而又憨厚。

    可她做的事情,超出了一般的鄉村婦女。

    她是村裡最早的養雞專業戶,也是最早通過養雞發家緻富的人。

    丈夫李玉在在附近的一家中學當老師,不支持她養雞,說養雞也掙不來錢,還把家裡弄得臭不可聞。

    可朱玉蘭認死理,她說雞生蛋、蛋生雞,蛋賣錢雞也賣錢,怎麼我養雞就掙不來錢?家裡沒錢,她就小規模地養,三十隻、五十隻,精心精意地擺弄,拌料、喂藥、打疫苗,她都不求人,一點一點地學着自己幹。

    丈夫下班回來不願意待在家裡,嫌家裡臭,她就支持丈夫出去打撲克下象棋,把飯做熟了,再讓孩子遙天北地地到處喊。

    兒子叫小奇,女兒叫小梅,小奇是哥哥,小梅是妹妹。

    兩個人約好你一三五、我二四六,輪流喊爹回家吃飯。

    他們家飯晚,朱玉蘭伺候好那些公雞母雞吃飽喝足才來給自己做吃的。

    朱玉蘭在竈裡燒着了火,小奇或小梅的呼喊聲穿透夜色從村西響到村東。

    “爸——吃飯了!”“爸——回家了!”喊吃飯的是小奇,喊回家的是小梅。

    小狼窩的人聽出規律了,都樂不可支,說這個朱玉蘭,這個李玉在,這叫過日子麼! 最初三年,朱玉蘭養雞不顯山不露水,随掙随花,她也搞不清楚自己一年到底掙了多少錢。

    過年了,她給家人裡外都置了新衣服新鞋襪。

    臘月二十六去城裡趕大集,買回一蛇皮袋子純毛毛線,說要給家裡人織毛衣。

    這在當年的小狼窩,是轟動的新聞。

    因為大家穿的毛衣都是腈綸的,純毛毛線還是奢侈品。

    朱玉蘭卻一下子買了那麼多!那年她養了五百隻雞,總有人想知道她一年能掙多少錢。

    問得她一頭霧水。

    問李玉在,李玉在笑眯眯地說,朱玉蘭一年比我掙得多。

    李玉在自己拐了彎兒,也不嫌雞糞臭了,撲下身子幫朱玉蘭的忙。

    李玉在有文化,買了許多養雞方面的書,潛心研究雞雛怎麼提高成活率,成雞怎麼提高産蛋率,公雞怎麼提高命中率。

    還在院子裡蓋了養雞大棚,轉年又多接了五百隻雞雛,把養雞場從自家住的房子,搬到了院子裡。

    公雞母雞們活動空間大了得撲騰,自己的生活質量也上去了。

    這一年的正月,村裡來了個二十幾歲的外鄉人,餓得奄奄一息。

    坐在村委會門前的台階上,問他找誰,他說不出。

    他說他在大集上遇到一個小狼窩的有錢人,那人面善,他想讓有錢人幫幫他。

    小狼窩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這個面善的有錢人是誰。

    年輕人說,他也不知道有錢人姓啥叫啥,那是個女的,一次買了十二斤毛線,把賣毛線的都吓着了。

    問她為啥買這麼多,她掰着指頭數,孩子的,丈夫的,父母的,公婆的,還有一個瞎老太太的。

    這才有人驚呼:“你說的是朱玉蘭啊,養雞的!”年輕人說,對,她就是養雞的。

    她用賣雞蛋的錢給村裡的瞎老太太買毛線,織毛衣。

    她跟别人說話,正好讓我聽到了。

    她心好,我想跟她學養雞。

     這個從河北來的年輕人,在朱玉蘭家住了十幾天,每天跟在朱玉蘭身後學習咋樣把雞養好。

    臨走,朱玉蘭給他烙了兩張餅,還給了五十塊錢做路費。

    年輕人走到了街上,又拐了回來。

    他把一隻草筐舉起來擺弄,說裡面可以盛十隻小雞。

    朱玉蘭問,你是不是想要幾隻雞雛?年輕人點頭,紅着臉說,他不是故意要占便宜,實在是家裡窮,回去育雞雛又有點晚。

    朱玉蘭二話不說,用谷草把筐裡面圍成護欄,公雞母雞搭配,放了十幾隻雞雛進去,然後把筐搬起來,讓年輕人背到了背上。

    年輕人抹着眼淚走了。

    三年以後,年輕人開着機動三輪車來報答朱玉蘭,拉來了兩筐柿子,車廂裡還有十幾隻半大雞,一路走還有生蛋的。

    兩筐柿子放在了門口外面,朱玉蘭告訴村裡人誰想吃盡管拿。

    不一會兒,兩筐柿子見了底。

    年輕人把空筐子放回機動三輪車上,對圍觀的人說,養雞是一個緻富的好門路,你們家門前就有好師傅,咋都不學呢! 村裡人一旦想學就行動迅速,幾天的時間,建了二十幾個養雞場。

    有人一下子接了千隻雛雞,村裡到處都是小雞叽叽喳喳的叫聲。

    别人養雞,朱玉蘭開始不太平。

    有人想一口吃個胖子,接了那樣多的雞雛,自己卻一點經驗也沒有。

    小雞冷了、熱了、紅眼了、拉稀了,遇見事兒就慌得不行,就來向朱玉蘭讨教,拉着朱玉蘭去自己的家,讓她看一眼才放心。

    要說防病治病的技術,朱玉蘭沒有李玉在水準高。

    别看人家介入晚,可有文化跟沒文化到底不一樣。

    李玉在幹啥研究啥,連藥箱都配了專用的,外面有紅十字,裡面分門别類擺放着土黴素、胃腸安、消咳喘、百日甯等常用藥。

    李玉在每天檢查小藥箱,哪味藥短了,趕緊跑到城裡的藥房補充。

    小雛雞都不經磕碰,出問題了早幾分鐘下藥和晚幾分鐘下藥不一樣。

    不管李玉在多有本事,朱玉蘭才是大家的主心骨。

    誰上門來請師傅,進到院子裡先喊:“朱玉蘭在家嗎?”有時候朱玉蘭不在家,就讓李玉在帶個話,什麼時候回來務必到哪個家裡看一下。

    為此,李玉在專門釘了個小本子挂在門上,把需要轉告的話,記在上面。

    人家走了,李玉在就跟小奇和小梅說笑話,說那些人有眼不識金鑲玉,就你媽那點兒本事,還不是我手把手教的? 小奇問:“那人家為啥不請你?” 小梅吃吃地笑,說:“爸你吃醋了。

    你以後隻能當朱玉蘭的家屬了。

    ” 朱玉蘭的古道熱腸,讓誰心裡都沒有負擔。

    不管白天還是黑夜,雞們稍有點風吹草動,主家就風風火火跑來請。

    朱玉蘭總是二話不說,背起藥箱就走,就像多應當應分一樣。

    搭時間,搭精力,還要搭藥品。

    李玉在頗有微詞,說哪味藥挺貴的,沒得太快了。

    朱玉蘭是直筒子脾氣,提到錢的事就急眼。

    她說三更半夜不能眼瞅着人家的雞病死,能用你買的藥救活,是你的造化。

    當莊住着,你真好意思伸手接那幾毛錢?朱玉蘭嘴巴就像機關槍,張嘴就是一梭子子彈,打得李玉在啞口無言。

    李玉在在講台上有本事,碰到朱玉蘭的機關槍,那些本事就都跑光了。

     事實上,朱玉蘭對村裡人的扶助還不止這些。

    村裡幾乎所有的養雞人家,都跟朱玉蘭借過錢,有借幾十的,有借幾百的,有借幾千的。

    朱玉蘭從來都是來者不拒,也不管人家還得起還不起。

    因為錢都是朱玉蘭掙的,李玉在再有意見也不好說什麼。

    因為他知道,他無論說什麼,結果都是一點作用也不起,弄不好,還要挨上朱玉蘭的一梭子。

     與其這樣,就不如閉嘴裝啞巴。

     3 來到小狼窩的村頭,我讓司機停了車。

    陳珂不解,說朱玉蘭家在村西,還有好長一段路呢。

    我說,你跟司機把車開過去,我下去走走。

    陳珂也想下車,我趕忙用手拉了她一下,說你鞋跟高,就坐車上吧,我想一個人轉轉。

    我站定腳,看着車子走遠,待煙塵落下,才把眼睛放遠。

     這裡早就是一片瓦礫了。

    春天的時候,我作為文化界的代表,曾被邀請來過一次,同來的有市、縣兩級領導,來視察重點工程點位,此一行,就是專門來看拆遷。

    當時就是王耑介紹情況,他舉着小喇叭,迎着風站着。

    介紹說這個村莊一百多戶人家,四百多口人,如今沒有簽協議的,隻有最後三家了。

    他朝身後指,因為沒了屏障,那些原本尋常的房屋眼下都顯得突兀。

    王耑說,那些房屋被拉倒時,有婦女坐在地上哇哇地嚎。

    她們哭不是因為不讓拆遷,是舍不得自家辛辛苦苦置下的家業。

    這些房子都留了影像資料,以後如果想老家了,可以随時看。

    現在的老百姓覺悟高,政府号召的事,大多數的人都能積極響應。

    一陣風突然刮來,把喇叭刮掉了,把王耑刮了一個趔趄,聲音刮跑了,在漫天雲裡飄。

    王耑趕緊貓腰撿起喇叭,用衣袖使勁去抹浮塵。

    市裡的領導接過喇叭,點評說,眼下拆遷問題敏感,鎮政府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讓拆遷得以順利進行。

    下一步,就是要妥善做好最後三家的工作,盡快做到拆遷率百分之百。

    王耑插話說,有兩家已經有了松動,估計很快就能簽協議了。

    市長說,最後一家也要抓緊,任務不等人啊!王耑雙腳并攏,給市長敬了個禮,器宇軒昂說:“請市長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任何視察都是走馬觀花,這次也不例外。

    因為有點春寒料峭,大家下來沒有十分鐘,就呼啦啦回到了車上。

    我一直站在人圈外,用眼睛找小狼窩的四至,那些白楊樹、柳樹、柴榆樹、國槐,都被各家鋸掉了,移走了。

    包括那些發生在楊樹行子裡的故事,朱玉蘭都跟我一一說起過,如今,都隻剩下了成排的木樁,被瓦礫淺淺地掩埋。

    我淡淡的愁緒裡,映出過朱玉蘭的影像,但沒有往深處想,因為我任職的當天來鎮裡報到,就拿到了各村委的電話号碼本,小狼窩的兩委班子,已經沒有了朱玉蘭的名字。

     這個村莊原本不大,道路隻有兩橫兩縱。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朱玉蘭陪我在村裡到處走,我印象深的,就是小村莊的濃蔭,遮蔽了我以後的許多年。

    什麼時候有人提起,我不由自主都會想起那些樹,和樹下生活的人。

    朱玉蘭開始叫我魏記者,後來改口叫小魏,我們之間總有說不完的話。

    她出生時候的事,她的父母雙親,她的戀愛婚姻以及養兒育女,她毀掉的雞場以及眼下的支部書記身份,工作中的種種艱辛和磨難,她是副直腸子,什麼都願意和我說。

    “我是屬羊的,算命的說我不能嫁小狼窩,那是羊入狼口,一輩子命都不會好。

    我偏不信邪。

    這不,我兒女雙全,男人是職工,我哪不好了?”她嘎嘎地笑,小肉眼泡聳起來,特别得意。

    她養雞十六年,後來自己親手賣雞毀棚。

    村裡的兩委班子長期處于癱瘓狀态,組織上找到她,請她出山,帶領村民共同緻富。

    她都沒有回家商量,自己就點頭同意了。

    當初她養雞李玉在不同意。

    後來她賣雞,李玉在仍然不同意。

    但不同意又如何呢。

    誰都知道李玉在惹不起朱玉蘭。

    隻要朱玉蘭想幹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

     因為沒有坐标,我已經找不到當年村委的位置了。

    但我知道大概方向,就在兩橫兩豎的“井”字中心。

    當年朱玉蘭陪我朝那裡走,指着一棵老槐樹說,你能想到麼?我就是在這裡宣誓入黨的。

    我很感興趣,這可是寫報告文學的好材料啊!我讓她複原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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