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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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後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孟凡突然說:“匡福琴是個老姑娘。

    ” “你怎麼知道?” “我打電話給他們,接電話的是老頭的女兒。

    ” “女兒?” “反正我知道,匡福琴是兒女給老頭找的伴。

    ” “女兒也孝順啊,還讓後媽出國。

    ” “你猜老頭多大?” “七十?” “還要大。

    那你猜匡福琴呢?” “四十多?” “三十五。

    ” “她看起來……” “農村人都不保養的。

    ” 三十五,幾乎是她的同齡人,卻被醫生認作是她母親。

    而病床上老頭松垮嶙峋的皮肉……仰起頭時稀稀拉拉的牙齒……是比父親更衰老的男人。

     “我媽也嫁了個老頭。

    你知道吧,外國老頭看起來更老。

    ”她說。

     “我以為你媽過世了。

    ” “跟過世了是沒什麼差别。

    ” “你有兄弟姊妹嗎?” “我爸就我一個。

    ” “我有個姐姐。

    跟你一樣大。

    ” “在老家還是?” “在老家。

    我爸媽都是農民,跟你不一樣。

    ” “你們這種健全家庭的小孩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 “也是。

    我父母感情挺好的。

    現在就我和我姐養他們。

    ” “做導遊來錢嗎?” “今年考核如果成績好,我明年調去歐洲線收入就會高很多。

    ” “為啥?” “這邊最多就買買琥珀什麼的,歐洲……去瑞士怎麼也得整塊表吧?” “挺好的。

    ” “你瞧不起我吧?” “賺錢多好的事。

    誰不喜歡錢?” “也是。

    你說,老頭有錢嗎?” “我覺得不是很有錢。

    有錢的話,不會找匡福琴這樣的。

    不過,男的就喜歡年輕的吧?越年輕越好。

    ” “看人吧。

    我就喜歡比我大的。

    ” “嗬……”她笑了,搖搖頭。

     回到賓館,等電梯時她對孟凡說:“我也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導遊。

    ” “不是文盲是吧?” “還行吧。

    認得幾個字。

    ” “謝謝彭老師肯定。

    ” 沿着長得像沒有盡頭的走廊走回房間,孟凡跟她一個方向。

    到房間門口,她停下腳步,突然想說句“謝謝”或者别的。

    孟凡卻先開口說,再見,對了,夏宮噴泉許願真的很靈的。

     她頓了一下,不知做何反應,僵硬地伸手拍拍孟凡的肩膀。

     一扇門開了,老樊走出來,接着是父親。

     父親問:“你們幹什麼?” “沒幹什麼。

    ”她說,“你們幹什麼?” 老樊搶着答道:“我們要出去。

    ” “去哪兒?”她盯着父親。

     “去……出去走走。

    ”父親說。

     “你們不能随便脫團啊,我會有麻煩的。

    ”孟凡說。

     “你不許去。

    ”她對着父親,不知怎麼來了脾氣。

     父親不說話。

     “我們又不去幹什麼壞事。

    ”老樊說。

     “為什麼非現在去?這都幾點了?你有心髒病你不知道嗎?”她又說。

     父親還是不說話。

     “你去吧。

    什麼都不用告訴我。

    ”她說完擰身就走。

     推開大堂的玻璃門,暴露在她頭頂的是一片白夜。

    她擡手看表,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經有點醉了。

    雲朵清晰。

    白對照出淡藍,顯得更白。

    白夜讓人産生錯覺,時間并未往前移動,而是被凝滞。

    跟暫時聚集成形的雲相比,她是有年歲的。

    可是跟雲背後的天空相比,她年輕得不值一提。

    她努力讓眼睛跟上天空色彩的變幻,用自己懂得的那些原理,去分撥出光和顔色的秘密。

    那麼,她多少會獲得不能被人拿走的東西。

     “在看什麼?”父親問。

     “重要嗎?” “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

    ” “那小子騷擾你了?” “你想什麼呢爸爸?!” “晚飯也找不到你。

    ” 她抱着手不說話。

     “他要是敢動歪腦筋,我跟你樊叔叔就去揍他。

    ” “不是你想的那樣。

    ” “那你生什麼氣呢?” “對啊,我生什麼氣!我憑什麼生氣!我愛跟誰出去就跟誰出去。

    ” 父親摸煙出來,點上,抽了幾口。

     她晃動着手裡的酒瓶子,卻根本不想喝酒。

    是伏特加吧,她大可這麼借口。

    她可以任性地發洩情緒。

     “你什麼都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她說。

     “是啊,我是種火龍果的啊。

    ”父親說。

     她努力繃着臉,但還是笑了。

     幾分鐘後,她和父親坐在她房間裡,四目相對。

    似乎誰也找不到話頭,但又不能就這樣離開。

    她掏出手機,反複閱讀同一條信息。

    手機屏幕慢慢熄滅,她靠向床頭。

     母親走後的一個晚上,父親喝了很多酒,抱着她哭起來,“媽媽不要我們了”。

    她陪着父親哭。

    她才五歲,隻能貢獻出自己的哭聲。

    用更大聲的哭,來掩蓋父親的哭聲。

     現在她的某些能力卻喪失了,包括在父親面前哭出來。

    他們能看見彼此的局部,更大的部分卻被淹沒。

    就像一根笛子上的孔洞,他們各自敞開、閉合,卻栖身于同一根笛管之上,由同一株竹子所造。

     “我跟陳鵬遠分開了。

    ” “出什麼事了?” “他要結婚了,那個女的懷孕了。

    ” 父親沉默了幾秒,“不結婚也沒什麼的”。

     “是我搞砸了。

    對不起。

    ” “什麼對不起?” “我以為我可以做好的。

    有好的感情,好的婚姻。

    像其他人一樣,生孩子,變老……可以不像你和媽媽一樣,可以有完整的家庭。

    ” “你會有這些的。

    ” “什麼時候?我已經老了。

    ” “爸爸還在,你就不會老。

    ” 她鼻子一酸,卻沒有哭出來。

    她不能哭出來。

    這個晚上她已經向父親發洩了過多的情緒,而這樣的發洩并不能使她回到父親的懷抱。

    她也回不去。

     搬去跟陳鵬遠同居的那天,父親陪着她收拾東西。

    之前她有些恐懼于向父親開口說這件事,拖了很久,最後讓陳鵬遠直接上門來跟父親說了。

    父親沒說什麼,她覺得,就是同意了吧。

    東西搬下樓,塞進車裡,陳鵬遠拉開車門先坐了進去。

    她也馬上跟着坐了進去。

    父親獨自站在單元門口,兩手垂着。

    陳鵬遠倒車,打算掉頭。

    她從後視鏡上看見父親,父親還站在那兒。

    她搖下車窗,伸出頭對父親喊,回去吧!父親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作。

    車開走了,她搖上車窗。

    陳鵬遠問她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她說不出來,父親的樣子像印在了車窗上,然後被風吹散。

     當晚她睡得短,卻很沉。

    醒來時才六點。

    拉開窗簾,天空經曆了短暫的休眠後又開始準備亮起來。

     昨晚她翻開的畫冊攤在書桌上。

    父親進來時,小心地把畫冊從床上移到桌上,并不合上,保留她攤開的樣子。

    從小,父親就是這樣收拾她的房間的。

     那畫冊不知何時被風翻動,不再是她昨晚看的達·芬奇所畫的聖母與耶稣,而是一個跪地的男人,光頭赤腳,撲在穿紅袍的父親懷中。

    她掃了一眼,知道是倫勃朗晚年的名作《浪子回頭》。

    她曾以此畫為例子,向學生講解:偉大如倫勃朗,如何在并不讓人震驚的戲劇場景裡,喚起觀者對現實的激情與情感;人的關系和精神狀态,在畫面中如何達至美…… 并不讓人震驚的戲劇場景。

    是對昨晚輕微的嘲諷麼? 她掀開毯子,走進浴室。

    擰開龍頭,熱水從蓮蓬頭裡噴射出來,打濕她的臉。

    她任水沖刷着面部、脖頸和身體。

    匡福琴的身體是怎樣的?是跟她一樣的構造吧:視網膜、味蕾、聲帶、肺葉、陰道…… 十三歲時的某一天,也是這樣熱水從蓮蓬頭裡沖出來、以均勻的水柱擊打着她的臉的一刻,她意識到了身體的存在。

    跟素描課本裡希臘神祇潔白赤裸的身體不同,這屬于她的身體全然嶄新。

    新是相較于人類擁有身體的曆史長度而言。

    如果說人類的其他承載物,如藝術、建築、宗教、音樂也自有曆史的話,每一具新誕生的身體,又何嘗不是人類身體史構成中微茫的一粒小黑點呢?而她竟然擁有它。

    她與它會終生相伴、不離不棄,直至生命終結。

     發生在匡福琴身體上的事,跟發生在她身體上的事,都隻有她們自己可以吞咽吧。

    能說出的,隻是簡略的事實。

    更多的,消融在茫茫背景音中。

     跟陳鵬遠一起的第一次旅行,是從阿姆斯特丹一路向南。

    在阿姆斯特丹的賓館,他們一邊吃大麻蛋糕一邊喝酒,很快失去意識。

    醒來時是清晨,電視開着,聲音很大,兩人半裸着身體,不能确定記憶裡的是幻覺還是事實。

    讓人略微悲哀的是,激情照進洞壁,刹那亮如白晝,但激情不會持久,難以持久。

    他們之後也做過些瘋狂事,但那個麻醉後清醒的清晨,房間裡淡藍色的空氣和窗外的霧霭,都不再降臨于他們的精神與身體。

     此刻也一樣。

    她問自己的皮膚、頭發和心:人和人,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之間真正的對話可能嗎?如何在各自的特性不受損失的同時,彼此自由地溝通? 她可以做到不對父親撒謊,但真正的話,她無法說出。

    他們之間,注定有些事隻能沉下去,再沉下去。

     回想過往幾段戀愛,跟對方最熾熱、密集地談論形而上問題的階段,往往是性剛開始發生之時。

    兩人恨不得能有一根隐形的管子,接通二人的心思意念。

    隻因有強烈的靠近對方、永遠不再孤獨的渴望。

    這應該是長大後的世界不再那麼有趣的原因之一。

    性被許可後,人和人之間需要克制、專注及付出時間才能結成的友誼和進而能達成的溝通被瓦解了。

     她感激孟凡昨晚的表現。

    他恪守了距離,就像童年時蹲在她身邊捉蟲子的夥伴,隻拎起蟲子說,“你看”。

     她任水沖刷在臉上。

    跟自己家鄉不一樣,沖在臉上沒有重量感。

     這一天他們仍在彼得堡,第二天才坐火車折返莫斯科,從莫斯科回國。

    自選項目時,父親想坐船遊涅瓦河,她想去艾拉爾塔藝術博物館,合計之下就分頭行動。

    老樊則不見人影。

    她叮囑了父親幾句注意安全,就搭上去博物館的商務車,隻有五個人選擇去博物館。

     柴女士熱情地沖她招手,示意她後排三人座還有空位。

    她剛坐定,柴女士就問:“聽說出事啦?” 她扭頭。

    柴女士用食指把鼻子戳成朝天鼻的形狀,沖她眨眨眼。

     “你聽說啦?” “都知道。

    聽說出了醜。

    ” 她想起老頭陷在病床裡的身體和匡福琴漲紅的臉,不太想談這個。

     柴女士又說,“你爸爸同屋那個人,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

     “今天?幾點?” “六七點鐘吧。

    ” “就他一個人麼?” “還有那個高的和矮的。

    ” “又脫團了吧。

    ” “神神秘秘的。

    我看他不像是做生意。

    ” “那像什麼?” 柴女士沒答,一會兒又說,“你爸爸平時挺受歡迎吧?在夏宮那天,好幾個女的都找他幫忙拍照呢”。

     “都拍糊了吧?” “我可以幫你爸爸介紹……” 她學柴女士用食指戳起鼻子,“有這樣的嗎?” “我說你還像個小孩呢。

    ” 柴女士安靜下來,轉頭看看她睡得打呼噜的丈夫,随即也閉了上眼。

     在艾拉爾塔藝術博物館隻待了一個多小時,地陪就帶着他們去午飯定點的餐館跟大隊會合。

    父親在船上吹風着了涼,正捧着杯子喝茶,見她來了,興沖沖掏手機給她看自己拍的照片。

    不知是不是沒戴老花鏡,照片多半失焦,模糊成了印象派的風景。

    也有幾張父親在構圖正中,矜持地微笑。

     她從包裡掏出筆記本翻開,讓父親看她給他的禮物。

    一片彩色的葉子。

    在博物館門口的草坪上撿的。

    被筆記本壓了後,葉子平展開,從綠到黃再到紅漸變。

     父親很高興,小心舉着葉子的柄細看說:“挪威槭。

    ” “國内有嗎?” “也有的。

    這樹耐旱,喜歡陽光。

    ” “聽起來性格很好。

    ” “零下二三十度也耐得住。

    咱們那邊沒有。

    ” “留個紀念吧。

    ” “漂亮得很。

    ” 團餐快吃完時,老樊和兩個助手才現身。

    其他人陸續離桌,在這家專做旅行團生意的中餐館轉悠,櫃台前有各式俄羅斯套娃賣。

     老樊囫囵吞下幾口,問父親看沒看見餐館門口的海報。

     父親說沒留意,問是啥。

     “俄羅斯代孕是合法的,你知道麼?” “這個不清楚。

    ” “現在除了美國,就俄羅斯、烏克蘭合法。

    ” 她和父親同時向門口張望,是有張大大的易拉寶廣告。

    金發碧眼的媽媽扶着腮,旁邊是金發碧眼的寶寶。

    是有五個大字:俄羅斯代孕。

    小字看不太清楚:為中國××精英寶寶,為世界××生命之光。

     “俄羅斯便宜!美國得上百萬。

    ”老樊說。

     “俄羅斯呢?”父親問。

     “隻要一半。

    烏克蘭就更便宜了。

    ” “那可以考慮。

    ”父親說。

     她看父親一眼,不明所以。

     “就是就是,了解一下。

    ”老樊說。

     “孩子怎麼領回國呢?合法嗎?”父親又問。

     “如果俄羅斯本國是合法的,就好辦。

    ”老樊邊說邊遞煙給父親。

    兩人往餐館門外走去。

     她溜達到孟凡身邊低聲問,“那個老樊,有老婆孩子嗎?” “彭老師,這我可不能告訴你。

    ”孟凡笑道。

     “我擔心他騙我爸呢。

    ” “怎麼了?” “兩人神神道道商量什麼代孕的事。

    ” “他是已婚。

    緊急聯系人……好像就是他老婆。

    ” “有孩子嗎?” “人口普查啊?彭老師。

    ” “問你呢。

    ” “還真不知道。

    ” 她皺着眉瞪着不遠處的老樊和父親,“我爸是個書呆子,随便就相信人,被人賣了也不知道”。

     “你一會兒好好問問你爸。

    沒事,反詐騙我在行。

    ”孟凡說,随即高聲招呼團友們上大巴。

     下午安排的是自由購物。

    父親說有點累,想在賓館午睡,她想了想就也沒出去了。

    三點鐘,估摸着父親差不多睡起來了,她拿着些超市買的零食去敲父親的房門。

     不知是否剛睡醒的緣故,父親頭發亂蓬蓬的,人也矮了一截。

    父親比以前走得慢了,她看着父親的背影想。

     父親燒水給她泡茶,又打開她帶來的零食檢視。

    母親離開後,父親學着給她梳頭。

    最開始總弄不好,辮子歪東倒西,後來慢慢熟練了,皮筋銜在嘴上就給她紮小辮。

    二年級她有了零用錢,三年級自己做主去理發店剪成了男孩般的短發。

    父親當爸又當媽,她也就是女兒也是兒子了。

     “爸爸,想出去走走嗎?我地圖上看這附近有個小公園。

    ”她玩着手機。

     “行啊。

    博物館好玩嗎?” “你真該跟我去的。

    ” “這麼好啊?” “老樊為啥要找代孕?”她問。

     父親遲滞了一下,不看她說道:“他兒子沒了。

    ” “什麼時候的事?” “幾年前。

    在加拿大留學,跟同學去露營時遊泳,湖太深,淹死了。

    大學都快讀完了,就要回來的。

    ” “他就這一個孩子?” “他以前也在單位上班的,下海下得晚。

    年輕時也沒敢偷偷多生。

    ” “可是代孕……怎麼個代法呢?” “他和老婆做過試管嬰兒,試了兩年多了,可能年紀大了,女方采卵成功,但沒法着陸。

    說是什麼萎縮了。

    ” “可現在生個孩子,他倆都五十多了,怎麼帶這孩子呢?孩子還沒成年,他倆都七十多了……” “我能理解他。

    以後你也會理解的。

    ” “為什麼一定要生孩子呢?對孩子來說,他沒法選擇父母。

    以後才十幾歲父母就不在了的話,孩子又怎麼辦?” “汶川地震的時候,也有失獨家庭五十多歲要孩子的啊。

    ” “是他想要還是老婆想要?怕是他想傳宗接代吧?” “白發人送黑發人,總是可憐的。

    ” 她頓了頓,擡頭問父親:“我如果是個男孩,你會更開心嗎?” “我現在已經夠開心了啊。

    又開心,又受罪……” “我還沒全部發揮呢!” 她跟父親開着玩笑,收拾東西準備去公園。

     “我以後會不會變成匡福琴那樣?”她說。

     “哪樣?” “被人說是老姑娘。

    ” “那個柴某某跟你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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