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河的公廨田/五台山•砂河•渾源•應縣

關燈
的臉,也照得格外柔和起來了。

    我望着他的微笑,他那種鄉下人知足的樣子,覺得很感動。

    他恐怕是一個單身的寂寞老人,沒有妻兒,獨自一人看管着這間小旅社。

     不知怎的,他站在菜園中微笑的模樣,突然令我福至心靈,想起了唐代經濟史上的一個專有名詞——公廨田。

    唐代京師和地方各官署,都有自己的公田。

    田租收入可以充作本官署的辦公費用,也可補官員俸祿的不足。

    這種公田就叫公廨田。

    這樣的制度,在唐代經濟史上,由于涉及土地的運用和資源的分配,變成了一個專門的研究課題,不少教授專家還寫過高深的論文。

     沒想到,隔了一千多年,這樣的制度竟然還在運作。

    我眼前的這位老工友,他正在耕作的這個小菜園,很可能便是一塊現代的“公廨田”,用來幫補他的生活的。

    小旅社的生意,看來不怎樣。

    他每月的工資恐怕不多。

    在砂河這荒遠的小鎮,有這麼一小塊公廨田,可以自己種點菜,看來不無小補,而且還很可以給他一種自食其力的滿足感。

     我站在旅社靠馬路的大門邊,等候開往懸空寺的車子時,還不時回過頭來,望望這位仿佛從唐史裡走出來的寂寞老人,在打理他的公廨田。

    我昨晚住的客房外,那一棵曼陀羅和楊柳,依然在晨曦的微風中,一紅一綠地輕輕搖曳着。

     三 清早這班汽車是開往山西渾源縣的。

    渾源離砂河大約五十公裡,途中将經過我的目的地懸空寺。

    内地的公共汽車,絕大多數是擁擠的、滿座的。

    不過也有例外,那就是像砂河到渾源這種小鎮之間的班車。

    晨早乘搭這種車子,往往覺得心裡特别纖敏,帶些許的輕愁,像一首辛棄疾的詞。

     這天早上,經過一夜的甜睡,帶着輕快的步伐,跳上這班車時,車上才隻有十來個乘客。

    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車子開出時,早晨的和風從窗口吹進來。

    車上全是衣着樸實的鄉下農人。

    大部分穿着那種深藍色的中山裝,眯起眼,默默地抽煙,完全沉落入他們自己的世界裡。

    我是一個四處漂泊的人。

    這些農人深植于自己土地上的那種厚重感,那種紮實的、認命的而又窮苦的神情,常常令我莫名地感動。

     這一帶的路上,全是土黃色的山。

    七月的麥田收割以後,金黃色的麥穗和麥梗堆積在田中或路邊。

    五台山上和山谷間的那種綠色不見了。

    路上沒有什麼車子,也沒有什麼行人。

    我們破陋的車子,便孤零零地在這樣的馬路上開過去,開向北方更高更荒蕪的恒山。

     車子開到離渾源縣城還有五公裡的地方,司機便停車,讓我一人在大馬路旁下車,又載着一車的人走了。

    提着行李,沿着路邊一面峭壁的一條小徑走下去,越過一條小溪,再爬上對面西岸的另一面峭壁,便到了建築在峭壁半空上的懸空寺了。

     那面大峭壁,仿佛是保護着懸空寺這小廟。

     懸空寺狹小的樓舍和回廊,依山而建。

     這座一千四百年曆史的懸空寺,從我下車的東岸上望過來,精緻極了。

    但它在那一大面高聳的峭壁下,又顯得渺小極了,隻占了整面峭壁很小的一個空間。

    等到登上寺裡,更覺得格局不大,所有房舍都特别小。

    寺對面,就是北嶽恒山了。

     在峭壁上建築的寺廟,其實并不限于這懸空寺。

    我想起兩年前,在四川劍川縣石鐘山上,也見到一座建在峭壁上的不知名寺廟,而且那座廟還建在更高的崖壁上,幾乎是在絕崖頂處。

    明崇祯六年(公元1633年)徐霞客曾經到過這懸空寺。

    他是從保定出發,經阜平,登五台山後,再北遊恒山的。

    當時倒沒注意,我走的正好也是同樣的路線。

    一直到後來寫這本遊記,翻查《徐霞客遊記》時,才發現了這點巧合。

    奇怪的是,徐霞客的旅程,幾乎全在長江以南。

    不知是否由于天氣、興趣還是交通不便,華北地區他隻到過寥寥的幾個地方,而渾源便是他到過的最偏遠的一個北方縣城了。

     遊過懸空寺後,乘搭一輛機動三輪車,前往渾源縣城,打算轉車西去應縣,探訪中國最古的一座木塔——應縣木塔。

    11點抵達渾源時,開往應縣的一班車剛剛走了,得再等下午的另一班車。

    我趁着這空當,在縣城裡逛了一圈。

     城裡大街上最顯著的,就是高高隆起的恒山,鐵灰色的,覆鬥一樣地在南方俯瞰着整個縣城。

    這樣的山景常常令我由衷地心動,仿佛很有安全感,好比真的有了“靠山”。

    我當初想象中的西安,本該也有這麼一座高山守護的,可惜沒有。

    後來在雲南的麗江,在甘肅的夏河,走在街頭都可以見到這樣的高山,離縣城那麼近,心裡便覺得異常
0.06019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