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西域記/蘭州•酒泉•敦煌•柳園•吐魯番•烏魯木齊

關燈
種無端端多出來的時間,往往是獨自一人旅行最佳的時刻,因為那等于無端端撿到了多餘的“自由”時間,可以更加逍遙一些,也可以更深入地去看看一個小鎮。

    于是,我先買好了一張到吐魯番去的硬座車票,再把行李寄存在火車站内,便到鎮上去逛了。

     柳園是個典型的“火車拉來的市鎮”,顯然特别為了到敦煌去的旅客而建。

    鎮上的居民,十之七八屬于鐵路局的員工。

    像中國許多小鎮的火車站一樣,柳園站也建得很有特色。

    低低矮矮的單層建築物,呈長方形,為了配合鐵軌,建在一個高墩上。

    建築物的外表漆上一種很奇特的綠色,不像中國慣有的顔色,倒讓人想起了歐陸或北美某些小鎮的火車站。

     我在唯一的一條大街上行走,突然被路邊一個小攤子上的葡萄幹吸引去。

     “吐魯番的葡萄幹,很好吃。

    ”攤主說。

    他是維吾爾人,留一把山羊胡子,戴一頂瓜皮小帽。

     一大袋一大袋的葡萄幹,分成幾個等級,發出誘人的金黃或翡玉色澤。

    最上好的一級,也才不過兩塊多錢一斤。

    我忍不住買了一斤。

    邊走邊吃,果然很好吃,甜中帶點甘甘的滋味,和美國加州的産品很不一樣。

    但沒想到葡萄幹是那麼輕的東西,一斤有好大的一袋。

    我後來一直吃到烏魯木齊,吃到北京,吃到洛陽,還沒有把這一斤吃完。

     在鎮上走了不到一小時,便把大街兩旁的商店都逛完了。

    它們的生意都很冷清,售賣的物品也大緻相同。

    最顯眼的,經常是那幾十個搪瓷漱口大杯,整整齊齊地擺在架上。

    在比較大的國營商店裡,老百姓最喜歡背着手,癡癡地盯着玻璃櫥中的物品,往往看得入了神,許久許久,一動也不動,仿佛在仔細欣賞一件稀世的古董。

    幾個售貨員則坐在那裡,聊天,打毛線,或者看報。

    大家互不幹涉,相安無事。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發現,我也感染了内地同胞的這種購物習慣。

    我也喜歡上這些國營商店去“欣賞古董”,像香港人所說的,去“八”一“八”,覺得真是旅行中的一大樂事。

    售貨員不來招呼,再好不過。

    這樣一來,大家就有更多的時間,更多的閑情,去慢慢觀賞物品,慢慢比價錢了。

     對我來說,内地的好些商品,有時真的是古董。

    我想,我那麼喜歡去“八”,恐怕是因為這些商品,常常會勾起我童年和少年時代的美麗回憶。

    比如,這次在柳園的國營百貨商店,我就見到一盒盒上海出産的“英雄牌”鋼筆,真有如睹故人般的喜悅,因為在幾乎整個小學和中學時代,我在學校寫字,用的就是這種中國内地的“英雄牌”鋼筆。

    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這是中國銷到國外賺取外彙的商品,售價極其便宜。

    當時,中國香港地區和東南亞許多國家和地區的窮學生,用的恐怕都是這種中國鋼筆。

    想不到,隔了二十多年,我竟然在大西北的邊陲小鎮,見到我年少時用來寫字的工具,而且款式還一模一樣,一樣老土可愛。

    二十多年沒變。

     可惜,當時不知怎地,我竟忘了買下這一種“英雄牌”鋼筆,留作紀念。

    現在回想起來,仍不免覺得是一大憾事。

    我想,下回有機會一定要去買一支“英雄牌”。

    否則,再過幾年,這種筆就要被淘汰掉了。

     下午5點多,無所事事,提前吃晚飯。

    火車站對面隻有一家餐廳,像是鐵路局員工合開的。

    六七張小木桌和長闆凳,疏疏落落地擺在一個大廳裡。

    地上什麼也沒鋪,還是原始自然的泥沙地。

    仿佛走進了中古世紀,或古裝片的一個拍攝場景,一切全像是道具擺設。

    我在門前的櫃台,翻看那本沾滿油漬的“菜譜”。

    幾乎全都是蔬菜炒肉的,沒有魚。

    點了蓮花白炒肉,外加一碗蛋花湯。

    買了餐票,從大廳後牆上的那個小窗洞,把票子傳到廚房去。

     在内地行走,碰到各地吃的用語的不同,有趣又有點混亂。

    台灣所說的“菜單”,到了西北一帶,全變成“菜譜”。

    卷心菜變成“蓮花白”,有些地方幹脆叫大白菜,極易和台灣的大白菜搞亂了。

    長豆和豆角的分别,許多地方也不一樣,有時甚至正好完全相反。

    所以,點菜時得問服務員: “長豆,是不是這麼長的?”還得比個一兩尺長的手勢。

    要不然,極可能吃到我不喜歡吃的短豆角,即我們家鄉所說的“烏龜豆”,或美國人所說的“法國豆”。

    至于四季豆?“對不起,沒聽過!” 菜來了,得自己去後牆那小窗洞處領取。

    我的蓮花白炒肉加了不少花椒。

    蛋花湯黑烏烏的,加了不少黑醋。

    原以為,隻有湖南人吃辣。

    跑遍幾乎整個中國大地後,才發現中國的吃辣區分布極廣。

    連雲南、四川、貴州、湖北、山西、陝西乃至整個大西北,炒菜、煮面都喜歡加進許多辣子。

     吃完晚飯,還不到下午6點。

    在候車室等車,寫了幾張明信片,拿到火車站對面的小郵局去寄。

    晚上8點多,69次特快車終于到站了。

    這是一列“過路車”,我買的硬座票當然不對号入座。

    我原準備上車再補一張卧鋪的,但列車到了柳園,許多旅客都下車轉往敦煌去了,硬座車上的位子多得很。

    在我那節車廂,隻有寥寥十幾個乘客,座位卻有整百個,每個人幾乎可以占有五六張位子。

    于是,有人索性倒在那些三人座的長椅上,把它當睡鋪了。

     我看位子多得是,也懶得再去補卧鋪了,準備就在硬座上睡一覺。

    在我對面,坐着一位20世紀50年代移居新疆的幹部。

    五十多歲,愛聊天。

    談起來,他熱情地告訴我怎樣去遊烏魯木齊的天池,還在我的記事簿上寫下: “從烏市火車站坐8路車,到黃河路口,青少年宮下車,找去天池的班車。

    ” 後來到了烏市,我果然就憑着他提供的這點珍貴資料,自己找到班車去遊了天池回來。

    淩晨1點多到了哈密,站台上仍然鬧哄哄的。

    鐵路局的員工,推着小車在叫賣香煙、啤酒、飲料,還有哈密瓜。

    這回進新疆,在九月中,正好趕上了葡萄和哈密瓜的季節。

    但那位幹部說: “哈密的瓜不行。

    要買好瓜,還得到吐魯番或烏魯木齊去。

    ” 然而,站台上賣瓜的叫賣聲太誘人了。

    “一塊錢一個。

    ”我終于忍不住,伸頭伸手出車窗外買了一個,取出随身帶着的水果刀切開一嘗,平淡無味,恨不聽他的話。

    這時,幹部又有話說了: “買哈密瓜,要看它表皮上的那些裂痕。

    裂痕越多越密,瓜就越甜。

    ” 細看剛買的那瓜,光溜溜的,的确沒有什麼裂痕。

    往後到了吐魯番和烏魯木齊,我都謹記着他的話,果然吃到又甜又脆的好瓜。

     半夜兩點過後,我伏在硬座的小茶幾上,朦朦眬眬地睡了。

    淩晨醒來,手臂都麻木了。

    整個車廂的人東歪西倒地熟睡着。

    車頂上的風扇,不知何時都關了。

    看着列車奔過漆黑的戈壁灘,過了一會兒,我又沉沉睡去。

     六 清早抵達吐魯番,乘了一輛毛驢車,到吐魯番賓館去投宿。

    趕車的維吾爾年輕小夥子叫沙立,一見毛驢跑得慢,就往驢身上抽一鞭,口中不斷在喊:“嗨啊!嗨啊!嗨啊!” 吐魯番塵土飛揚,路兩旁種着高聳的白楊,似乎也阻擋不了什麼風沙。

    一到賓館大門,有伊斯蘭式的藍白圓頂,也有中國傳統的紅色柱子,高高矗立在廣場上。

    付了錢,沙立用生硬的普通話問我: “去不去,遊高昌故城?交河城?我的朋友開出租車,可以載你去。

    ” “多少錢?” “租車一天兩百元。

    ” “讓我想一想,等我辦好住宿再說。

    ” “好,我在門口等你。

    ” 吐魯番賓館看來長期住着不少外國人。

    辦理住宿登記時,見到一疊英國、德國、法國和美國寄來的航空信,給
0.07731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