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與姚曼老師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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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隻是—— ——隻是,姚曼老師低頭想了半天,說,隻是我們,不止我們,可以說教育的目的,不是讓學生掌握了哪門高超的技藝,不是考上某所大學,不是成為某個領域的佼佼者,而是我們努力讓孩子們先是成為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一個——完整的人。

    人是靠愛活着,不會有哪個人揣着恨當寶貝過一輩子的。

     姚曼老師越說越激動,出口的每個字,都像載着千鈞的重量,最後“人”字出口,姚曼老師退後兩步倚在桌子上,松了口氣。

     我走了岔路? 難道我沒日沒夜拼了命地學習錯了?難道我想考上大學,逃脫“隻能做個工人”的命運錯了?難道我這樣做就遠離了一個“完整的人”? 我那一刻,一定緊張極了。

    那一刻,我人生的審判官,由父親,變成了姚曼老師。

     她個頭那麼矮,到我肩頭。

    她的頭頂有稀疏的白頭發,在燈光下泛着刺眼的銀光。

     我感覺被我緊握在手心裡的瓢蟲在強勁地轉身、蹬腿,我想,隻要我繼續用力,它很快就會窒息在我手心裡,至死,它都不會明白它是死于一個少年的極度緊張,甚至是恐懼。

    還有困窘,是種赤身裸體站在山頂的困窘,無論風從哪個方向吹來,我都瑟瑟發抖。

     時間停滞,我在靜止的時光裡,迅速回望了我從入校以來的一切。

    一幀幀圖像,一句句話,一件件事,每一個白天和黑夜,每一聲笑和每一滴淚,老師們的,同學們的,父母的,姐姐的,我自己的——應在盡在,回光返照。

     我眼前浮起母親在太平間裡淺灰色的臉龐,耳朵裡重新響起嬰兒落草時的啼哭,母親已去,而姐姐的女兒,我的外甥女,已來。

     而我從沒想過,人間,換了新顔;從沒想過,我考上大學要做什麼;從沒想過,姐姐為什麼在生小孩時,那麼想我。

     我全錯了? 坐,坐。

     姚曼老師把椅子扶起來,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輕,我卻不由自主地坐下來,靠在椅背上。

     你還恨你父親嗎?姚曼老師問我。

     我想了想,搖搖頭,又點點頭。

    一個人,真有看不清自己内心的時候。

     恨,是源自于愛。

    姚曼老師彎下腰,鄭重地看着我說。

     當然,這樣的事,想三年兩年就在心裡過去,很難。

    你母親的離開,你父親當然脫不了幹系,但是全然推在你父親頭上,也不公平。

    說到底,每個人,還是要對自己負責。

     對自己負責,我喃喃地重複了好幾遍姚曼老師的話。

     那時候,母親離開我,離開這個世界,八年了。

    八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和我談起母親。

     可是,沒有——母親——怎麼會—— 我非常理解你是怎麼想的。

    姚曼老師走回到對面坐下,往前探着身,說,但,怎麼說呢,婚姻,從某個角度講,本來就是一件很不人道,甚至是殘酷的事——你想想吧,什麼東西沒有期限?沒有保質期?可是婚姻就沒有。

    世間的一切,時間長了,都會有變化,會生出這樣那樣的問題,婚姻這件事,既然是人不是神在執行,誰能保證不出任何問題呢?你每天從宿舍到教室,是不是有時候路上也免不了打個拐,轉個圈兒,甚至還有忘了取東西不得不返回去的時候?如果每個人,出了問題不是想着去解決問題,而是去結束自己的生命——當然,這也是解決問題的一條路——我隻是說,如果都選這條路,世界會是什麼樣子?這個樣子是不是就變成了當事人(假如他還能評判的話)喜歡的樣子?是不是大多數人認可的樣子?我隻能這樣說,這樣的事,沒有現成的評判标準,甚至有時候,都說不好對錯。

     說不好對錯?我有點意外。

     難道不是嗎?啊,你還小,讓你理解這些可能有點難度。

    咱們就這樣說吧,你父親,不論你怎麼對他,他無論氣你也罷,氣自己也罷,但他對你的愛是不會變的,是不是? 這個,我真的不是這樣想的。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天生的愛與不愛什麼的,我一直認為生養子女是為了自己的人生完滿而已。

    為了自己的幸福與完滿,而把所謂的孝敬放在至高的位置上,甚至是種強迫與奴役。

     責任與義務,這是協議執行者的事,而父母子女,是事先簽了合同的嗎?沒有啊。

    我鼓了鼓勇氣,将一直放在心底的想法說了出來。

     啊,你竟然也這樣說。

     姚曼老師想了想,說,不獨你,這些年,我真的是不斷聽到類似的說法。

    起初,很是讓我迷惑了一陣,因為這觀點,确實有讓人難以駁斥的地方,比如合約這個比喻。

    但是,我最終還是想明白了,你想想看,你說的這些都是“後天”的道理,而有些東西是先天的,是不需要合同來約束的——讓我想想該怎麼和你說——比如說吧,為什麼我們的老祖宗給父母子女間的喜悅,叫天倫之樂,你想過沒有?這個“天”,就是我說的“先天”的意思,這不是人類出生後借由自己的理性簽下的合約,而是與生俱來的,對,與生俱來。

     也就是說——姚曼老師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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