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我也要考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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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 戴維把我的申請書輕輕扔到鍵盤上,站起來走到窗前,大半個背影,被外面的雪光映成黑色。

     嗯,想好了。

     我說。

     我還想說我就是不要當個工人,就是要争口氣,就是不能讓他得意。

    但我沒說。

    我知道參加夏季高考于我的難度,英語不認識幾個單詞,數學連分解公因式都不會,就語文好一些,但每次也是靠作文分數高撐一下門面。

    在高考的路上,我瘸着好幾條腿,大話說早了,會摔得比入學教育彙報演出上更悲慘。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我說。

     戴維回過頭饒有興趣地看了我一眼,說,隻要我懂。

     我說,既然也讓技師學院的學生參加高考,為什麼普通高中不多招點生?為什麼不多建幾所高中?本來,學技術,也不在我們的選項中。

     哦—— 戴維走到桌前坐下,說,你真是問了個好問題,這個問題,我也曾問過。

    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

    就這麼說吧,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啊,我們老祖宗說的也沒錯。

    擁有清華畢業證的和擁有藍翔畢業證的是不同的人生,清華是開挂的人生,藍翔是開挖的人生,這就不用說了。

    學而優則仕,官本位思想不是一天兩天能破除的——明擺着,考大學,進體制,不論說什麼都是好的出路。

    隻是,體制有限,用不了那麼多大學畢業生,另一方面,我們要成為制造強國,沒有大量過硬的技術人員,沒有優秀的工程師也是白日做夢,事實上我們已經受此制約了。

     還有另外重要的原因,現代一些教育研究表明,無論從師資配備、學生管理還是對周圍社區輻射影響來講,一所普通高中,最好不要超過三千人,九年制義務教育的學校,在校生不宜超過兩千人。

    你看我們的一中,實驗中學,都六七千人,現在的生源政策也不合理,造成有些經濟稍差的縣區的高中,招不到生,快空了,不利于地區間均衡發展,更沒有足夠的保證為每個學生提供充足的個人發展空間,除了掐尖兒考清北顯擺教學成果,推高房價之外,看得到其他東西嗎?再者,就算把技術類院校全部轉變了普通高中,讓所有孩子都上大學,又有什麼用呢?想一輩子做研究,當科學家的人,少之又少,絕大部分孩子,還是上學,就業,結婚成家,謀求個好的人生罷了。

    都上了大學,造成學科專業同質化嚴重,高不成低不就,畢業等于失業,多麼可怕的前景。

     一個健康的國家社會,一個成熟的教育系統,應該是均衡的,多樣的。

    有的孩子喜歡爬樹,有的孩子喜歡遊泳,有的孩子喜歡擺攤賺錢,有的孩子喜歡鑽研,世界本來就是多樣的。

    像一中那樣,把全市的尖兒都攬過去,出幾個清華北大,這是成功嗎?在我看來不是的。

    相反,因材施教,尊重每個孩子的選擇,讓每個孩子都有發展的空間,才是健康的,可持續的教育模式。

    教育是讓每一個孩子成長,變得更好,不是把人培養成一個模式,擠同一條路,甚至是變成某種工具。

    你說是不是? 我第一回見戴維這麼慷慨激昂地一氣說這麼多話,有點驚了。

    我點着頭,說,是,是。

    隻不過,那要是有人想不好自己該幹什麼怎麼辦呢?我問。

     想不好就慢慢想,人的一生長着呢,幹嗎幹啥都急火火的,太躁了。

    可以慢慢想。

     嗯,我點點頭說,我現在就想考大學。

     戴維說,那就加油學習吧。

     戴維又轉身看向窗外,暗色的剪影稍有些佝偻,讓我想起《北平無戰事》中那個國民黨國防部保密局北平站站長王浦忱。

    這個人出場自始至終不是在抽煙就是在準備抽煙,在煙霧缭繞中咳嗽,在咳嗽中運籌,在運籌中窺探和品咂漸露端倪的末日審判的氣味。

    但我很快有點慚愧了,我怎麼把戴維比作國民黨幹部呢,雖然我對這個站長的印象是從出場的陰險狡詐變作最終的修養深厚。

     自初三下半年開始,我就同幾個要好的同學跳牆到網吧打遊戲,他們是打英雄聯盟,我打了一陣子之後,就沒了興趣,我好刷劇,我想,這是母親和姐姐對我的影響吧。

    母親在世時成為家庭主婦的最後幾年,常常在一天的勞作之後,鍋碗瓢盆各歸各位,地闆擦得泛起光,看着我作業完成,看看父親回來還早,就打開電視櫃,取出她跟着父親到省城濟南和北京轉悠時購買的一大堆劇集DVD中的一片,放進放映機,調小音量,泡杯茶,專心觀劇。

    大多數時候,母親縮在沙發一角的陰影裡,眼睛盯着屏幕,一動不動。

    我現在常想,母親是借着别人的故事,品咂和反思自己的生活吧。

    有一段時間,母親反複看一部節奏挺慢的電影,我作業間隙到客廳倒水見過幾次,人物設置好像很簡單,來來回回就那兩三個人在說話,我說這有什麼可看的,母親在陰影裡“哦”了一聲,說,就是解悶兒。

    母親離開後,我整理這些影碟,知道這部電影叫《黑暗中的舞者》。

    母親走後的第一個寒假,我一口氣看了五六遍,我想着前不久,還坐在我坐的地方——在這個陰影裡盯着屏幕的母親,胸口一遍遍被錘擊,命運如果有預兆的話,我相信這部電影就是吧。

    母親的境遇看似和瑪莎不同,但實則都是在不堪中收拾尊嚴,在絕望中保存希望。

    也許,母親很早很早,比親人們後來猜測的都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處境。

    母親,可能是一忍再忍吧。

     母親走後,從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大姨小姨姑姑和鄰居親戚們口中,我都聽到了說母親“這麼狠心,扔下兩個孩子就這樣走了”等類似的話,起初,我也感覺,母親不要我們了,太傷心了。

    是對《黑暗中的舞者》的不斷回味與思考,讓我與母親通了悲情——作為一個人,有一種東西,比生命更重,不啻是一種幸福。

    也許,有人說這是傻,但是,我總認為,這比“好死不如賴活着”有尊嚴一萬倍。

     那時候,周末和假期,母親“恩準”我和姐姐一起觀賞,條件是,看完一部電影或電視劇,必須寫一篇不低于五百字的觀後感。

    我和姐姐,為了看劇,含淚答應了這個不平等條約。

    也是從那時,慢慢地,我的作文成績好了起來。

     讓我想想,這些年,我看了多少電影電視劇啊,東方的西方的,現實的荒誕的,古裝的現代的,悲劇喜劇科幻劇——太多太多,好多我已經忘了名字,但劇中的某個細節,時不時會或應景或毫無理由又猝不及防地在腦海裡閃現一下。

    比如,我走在夜晚的街上,經常會想起忘了名字的電影中一個沒有五官的面孔從而恐懼到飛奔起來,隻因為離我不遠的路燈造型看起來和那電影中的(其實我已經忘了是那部電影還是另外一部電影)相似。

    比如,我常常看着初中政治老師的闆書,想起《十二怒漢》裡那個把刀玩出花的高加索醫生,因為政治老師和醫生一樣秃頭,并且拒絕同别的秃頂的人那樣,把一側的頭發養長梳到另一側企圖遮蓋。

    比如一從電視裡看到京劇演員于魁智,就想起《大宅門》上白玉婷,想起她在萬筱菊避禍到她家時她選擇避開,在她兄長白景琦不解時,她說,我嫁的,是照片。

    于魁智和萬的扮演者宋小川,都是後來我上網搜後才知道的名字——是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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