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心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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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全體都有,集合! 那天的訓練我們尤其賣力,接下來的幾天,幾乎全天在細雨裡跑步,整隊列,踢正步,擺造型,喊軍歌,17智電一班,誰也沒有。

     我知道孟小小回了家,但一得了點工夫,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醫務室跑——整個世界,隻有那裡有她的點滴氣息。

    那裡是兩個護理班的學生輪流值班,大約十來天輪一遍,還分白班和晚班,當晚那兩個值班的學姐,我再也沒見過她們。

    五六天裡,我隻得到了她的班主任是姚曼老師這一個消息。

    但是由此,我輕易地就知道她是文旅系烹饪專業面點班的,在現代服務系實踐樓訓練——在哪裡訓練不重要了,她骨折了,聽值班的學長們說,最少也得在家休養一個月吧,回校,也得拄幾個月的拐——我真是心焦得慌。

     啊,面點班的,我鼻子裡立刻充滿了噴香的饅頭味兒。

     但是,她為什麼選個面點班呢?在我印象裡,面點就是個熱氣騰騰的饅頭房,裡面的師傅系着白圍裙,脖子上搭着白毛巾,挽着袖子,把一籠又一籠的大饅頭搬來搬去。

    我想來想去想不明白,她那小小的樣子,為啥不選個護理班、文秘班,或者别的輕省點的專業呢?這很讓我費解。

    不過,饅頭有什麼不好嗎?我們誰都離不開呀,我在心裡為她的專業找了無數優勢,到最後,在我心目中,面點班已經成了整個學院最閃閃發光的專業。

     沒等我在心裡把面點專業美化到極緻,彙報演出就開始了。

     當天早晨,我們早早起來洗漱收拾,檢點自己的行裝,整理好内務,生怕哪點不好被假戰神“生不如死”。

     說是八點三十八分正式開始,我們七點多一點就趕到前一天“彩排”時劃定的場地了。

    毫不誇張地說,我們17智電一班的每一員,都抱定了争第一的信念。

    但依前一天走場的情況看,每個班都不含糊,我們還是有點緊張,熱場喊歌時,聲兒都顫了。

     我們班在操場東南角上,從南數第三支隊伍,也就是說,我們是倒數第三出場。

     這一天,從門口到運動場的路兩側插滿了紅旗。

    運動場最西邊,看台前,是橢圓形的塑膠跑道,南北各有兩個籃球場,運動場東部,是寬闊的人工草坪,我們所在的隊伍,現在都暫駐在人工草坪上。

     八點一過,各路媒體的老師們帶着設備,踩着高昂的樂曲,緊鑼密鼓地進場安裝攝像機,找拍攝角度,幾個無人機拍攝工作組,開始調試設備,快速飛過或停留在我們頭頂的無人機加重了大家的緊張感。

     我們的“再起程”新生入學訓練已經成為華東六省同類學校的标杆教育模式。

     說起再起程,還有個故事。

    這年的入冬,我們學院南大門寬闊的公路上,一夜之間停滿了藍黃相間的大巴,我們以為是上級部門來檢查。

    上課後戴維告訴我們,是華東六省的同類院校來我們學院取“再起程”習慣重塑的真經。

     哇! 好多人發出驚歎。

    可能他們和我想的一樣,以為那些車都是來考試的。

    戴維很早就告訴過我們,我們學院是市裡重點社會培訓和考試中心,承擔着很多培訓和考場、監考任務。

    我們課下還讨論過這有什麼好處,陳浩南說,證明學院工作做得好啊,這些高标準考場和培訓場所有建設,政府都給錢吧。

    張大志說,證明我們學生的校園管理做得好啊,沒幾個學校像我們這樣,把校園的各種管理工作直接交給學生吧,是不是證明我們的能力也很強?彭浪翻了翻眼皮,說,是證明學長們的能力強,不是你的。

    吳楚說,總之是好事,隻這些人到了我們市,瞧吧,住宿、吃飯、購物,還有發圈兒宣傳,得增加多少GDP,是不是?彭浪指着吳楚說,嗯,這老娘兒們,小小年紀就有這經濟意識,以後能過個好日子。

    說着瞅瞅陳浩南,我們就都不懷好意地哈哈大笑了。

    吳楚氣得呸了聲,扭頭不再搭理我們了。

    陳浩南湊過去,說,甭和他們一般見識,一群心術不正之人。

     這一下,我們笑得更響了。

     戴維說他參與了經驗總結報告的起草,“再起程”這三個字,是他提議的。

    三年前他就提議過,沒被采納,院領導、系主任和班主任幾乎是一邊倒地反對。

    理由是這個“再”字,幾乎否定了孩子的過去。

    也就是,全面地對孩子們做了否定。

    這勢必對學生心理造成打擊,也可能造成不良的社會影響。

     但這三年來,他堅持不懈地提議,終于—— 戴維的理由很簡單,就是,至少目前,選擇來東技讀書的,都不能算是好學生。

     戴維敲着黑闆,陰沉沉地說,孩子們,你們想想這話對不對,連這個都不敢正視,我們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在撒謊——李曉晨,鄭仁傑,還有這邊這幾個,趴在桌上要睡覺的這些,你們說說,是不是? 正視自己的不足,面對現實,實事求是,才有進步的可能啊! 戴維說。

     潰癰雖痛,勝于養毒。

     戴維說。

     當時,戴維的話讓我們觸動很大。

    是夜,我們423的睡前八卦硬生生開成了批評和自我批評大會。

    王一凡從五六歲時偷了他母親兩塊錢起,講到中考前一個下午曠課去網吧打遊戲被班主任和爸爸提溜到街邊一頓狂捶。

    王一凡說還是打得輕,打晚了,直到中考,26個字母剛剛認全。

    彭浪回憶起三四歲時他母親去縣城開會給他買的一本白描繪本小人書《孫龐鬥智演義》,從此開啟了他“人生就是一個故事”的廣闊天地。

    一開始,他母親逢人就得意地誇兒子愛看書,後來上了小學發現他除了語文啥都學不會才毛了,把三四年中給他買的書全賣了廢品。

    但是他已經走上了讀書的不歸路,再也回不了頭啦,一天不讀書,比不吃飯還難受。

    但其實,讀了那麼多書,也沒落下啥啊,彭浪說,連個高中也沒考上,語文也剛過了及格線,他奶奶的。

    朱子康的經曆特别簡單,就是愛打架,但沒勁兒,一個都打不過,全靠跑得快取得一丢丢氣人的優勢,要把這力氣用在學習上,就好啦。

    陳浩南說他小學時經常考第一,後來他父母去了昆山打工,跟着奶奶後就不再學習了,天天和一幫小兄弟偷着坐上車,到鎮街瞎逛打遊戲偷雞摸狗。

    後來初二時奶奶見約束不了他,電話把他母親叫回來,但已經晚了,野馬一樣的心,收不回來了。

     馬純是最後一個說的。

    大家讓他說,他沉默了好久,甕聲甕氣地說,看着父母在你眼前咽了氣,死的心都有了,還學習! 馬純的話,讓我突然想起了報到那天他腳上的布鞋和帆布包,原來,他也沒有媽媽,還沒有爸爸。

     我把原來打算說說我在母親離開後在學校曠課搗蛋的事咽回去了。

     不再有人說話,連一向熱心又碎碎念的陳浩南,都沒找到合适的話安慰他。

     我們的年紀,還沒有生長出對付這種場面的經驗和智慧,隻好在沉默中睡去了。

     戴維一個關于“再起程”的話題,讓我們423的六個人,在那個深夜,袒露出最脆弱的心底。

     我們是不是,由此生出了更大的要看清自己的勇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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