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寒馬和費,儀叔和小麻,寒馬和曉越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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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讓我們共勉。

    您的同車人”寒馬想道,卻原來這些客人都是來白樓探望病人的啊,可能白樓裡的病人都對外面的人習慣了,都像荠嫂一樣随時敞開心靈吧。

    那白樓真是個甯靜的夢,城裡人往這裡來,可能都是想體驗這裡的傳奇般的生活吧。

     夜深了,外面有貓頭鷹在叫。

    可是那叫聲一點都不瘆人,反而有點像深情的召喚。

    寒馬歎道:“真是塊福地啊。

    ”她決定明天去探望更多病人。

     因為沒拉窗簾,她看見外面有一些亮晶晶的飛蟲在空中遊動,它們形成一些圖案。

    寒馬簡直看呆了。

    “這一個是誰?又一個?天哪!”她不由得說出了聲。

    她後悔自己沒有早點來這裡。

    飛蟲的表演持續了好一會兒,這期間貓頭鷹隔一會兒叫一聲。

    當四周恢複了寂靜時,寒馬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

     第二天寒馬下樓去吃早餐時,看見餐廳裡坐的那些客人全是她的同車人。

    她一一向他們點頭招呼。

    她心裡想,是誰給了她那張紙條?也許是他們全體?一直到她吃完,也沒人提這件事。

    寒馬吃完時,發現他們都走了,隻除了一位女士。

    這位女士有點像在車上坐在她後排的那位。

    她好像在等寒馬。

     “您也是去白樓嗎?”寒馬問她。

     “對。

    我女兒在那裡。

    我女兒不是病人,她愛的人患了絕症。

    他是一位年長的内科醫生,我女兒小的時候,他治好了她的嚴重的哮喘病。

    現在醫生快走到頭了,我女兒要送他上路。

    我姓萬。

    我聽說您叫寒馬,這名字好。

    ” “萬姨,我想問您,您女兒感到幸福嗎?”寒馬問。

     “當然當然,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送心愛的人上路,這還用說嗎?您等會兒就會見到。

    醫生的自制力非常強,他倆是令人羨慕的一對。

    ” 醫生的房間在一樓。

    她倆推門進去時,女兒正在給年邁的醫生喂流汁,就像喂一個嬰兒一樣。

    後來女兒轉過身來,寒馬吃了一驚:這位女孩美得像畫中的人兒一樣。

     “您好,”女兒大方地說,“這是我的愛人禹醫生。

    ” 老醫生望着寒馬,俏皮地眨了眨一隻眼。

     “您是未來的大作家?”醫生問。

     “隻不過是未來的小作家罷了。

    ”寒馬回答。

     “那也一樣。

    我最崇敬的就是作家。

    我生病之前常常讀小說讀到深夜。

    ” 禹醫生說要握一下寒馬的手。

    女兒在一旁捂着嘴笑。

     醫生的手瘦骨嶙峋,但寒馬立刻感到了他體内躍動的生命力。

     “您是我最崇敬的人。

    ”她情不自禁地說。

     “瞧,人人都喜歡您。

    ”女兒說着就在他臉上吻了一下。

     醫生滿足地笑着。

    萬姨拿出她給醫生的禮物,寒馬又吃了一驚。

    禮物是一本書,書名是《××××》!寒馬一看那熟悉的封面就知道了。

     醫生感激地收下書,對寒馬說:“一天裡面,我會有四個小時沒有痛苦。

    我打算用這些時間來讀這本書,争取将它讀完。

    我聽說過你們的‘鴿子’書吧,說不定将來我還可以同您讨論這本書呢。

    我盼望那一天。

    ” “一定會有那一天的。

    ”女兒連忙說。

    寒馬也連連點頭。

     告别了美女和醫生,萬姨和寒馬一塊來到樓下大廳裡。

     “在二樓的東邊,”萬姨告訴寒馬,“有一位患白血病的男孩,二十九歲,他每天的緩解時間隻有兩個多小時,他利用這段時間鑽研哲學。

    ” 寒馬連忙拒絕了去看望男孩,她覺得占用他的時間是犯罪。

     她也不再去看望荠嫂了。

    她對萬姨說,她得馬上回旅館去寫作。

     “一定是靈感湧出來了吧,這種地方到處是靈感。

    ”萬姨高興地說。

     醫生的形象帶給寒馬的刺激太大了,她既亢奮,又有點眩暈的感覺。

    于是她快步走回賓館,坐在桌旁,拿出筆記本,記下了關于白樓的奇遇。

     “我還不夠努力……”她想道,“白樓既是福地也是戰場。

    ” “一言難盡。

    ”寒馬對費說,“那些病人比我們更像文學工作者。

    我受到了很深的刺激,我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翻轉。

    ” “寒馬,你的講述讓我震驚了。

    我不能堕落,我如果堕落,就徹底辜負了你,我的生命就完全失去意義了。

    我要抵抗。

    ”費望着天花闆說。

     “好樣的,費。

    ” 他倆各看各的書,各寫各的文章。

    寒馬暗想,費開始用力掙紮了,她自己也要用力,也要抵抗,決不再無謂地傷感。

     從白樓訪問回來之後,寒馬感到她的寫作的确又上了一個檔次。

    現在她能夠更加用力地擠壓内部的某種東西了,這種擠壓出的産品是一些出乎意料的詞語和離奇的情節。

    她在心裡暗暗叫好:“這就是我要的,這就對了!要像荠嫂和禹醫生,還有未曾晤面的男孩那樣永生……他們是真正的先行者。

    ” 過了兩天,寒馬将整理好的文稿拿給費看。

     費讀完後對她說:“寒馬,我無話可說了。

    我對你的愛已到了極緻,但又伴随了深深的恐懼。

    你在擠壓自己的同時也擠壓着我。

    對于一貫随波逐流的費來說,不抵抗就是死,對吧?我将很快會現原形,顯出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 寒馬沉默着。

    費的表白讓她有種感覺,那就是有什麼東西在頭頂聚集,終将墜落,一切要做的都得趕緊做,不光為自己,也為費。

    一定要讓費堅強起來,這是她的義務。

     “寒馬就是那隻鷹。

    現在我看清了。

    ”費邊說邊吻着她的頭發。

     星期六的中午,吃過中飯之後,費告訴寒馬說,他要去同十多年的密友黑石聚一聚。

    自從黑石結婚後,他還沒找到機會單獨同他談過話呢。

     看着費走出去的背影,寒馬想,在這個關口,對于費來說,黑石是最合适的談話對象。

    正如從前小桑是她的最合适的談話對象一樣。

     費坐公交車來到郊區公園。

    幾乎是同時,黑石也來了。

     費帶着黑石又走到了那個很大的人工湖邊。

    前不久,他同悅在這湖邊進行了一場痛苦的談話。

     “我想厘清一下,我想找到一個傷害最小的解決辦法,現在看來這幾乎不可能。

    ” 黑石看到了費臉上的無比絕望的表情。

    他沉默着。

     “我錯誤地估計了她。

    原先我以為,我選擇了寒馬,同寒馬建立了家庭,她就會離開我,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黑石,我問你,你認為在這件事上,我是不是也錯誤地估計了我自己?” 費的這些話既像是對黑石說的,也像是在自己同自己讨論。

    黑石深深地理解這位密友,于是開口說道:“談不上錯誤吧。

    有時候,要過好長時間人的本性才會顯露出來,不論自己或對方。

    當我們做估計之際,一切都是不清楚的。

    這是我的體驗。

    我想問你,費,你現在有沒有後悔?” “不,不後悔。

    盡管有這種絕望,這種種傷害。

    ” “看來你不需要别人的建議,這是件好事。

    今天我同你在這湖邊散步,我心裡想,我的這位好友,他正在成熟起來。

    這就是希望吧。

    雖然前途莫測。

    ” 黑石心中的陰霾消散了,他相信費,相信他能挺住。

    隻要能挺住,事情總會有個解決的。

    從前也有過兩次,這位朋友陷入絕望的境地,但黑石覺察到這一次,費自身起了某種變化,這也許是得益于寒馬對他的影響吧。

    當然,他們近期的閱讀也會對費有潛移默化的影響。

     “黑石,我總在談我的事。

    我還沒有好好地祝賀你呢。

    說到小桑,我們大家都那麼愛她……黑石,你抓住了幸福。

    當時連我都為你捏了一把汗,擔心你失手。

    你當然不會。

    你倆是絕配。

    後來全體書友都松了一口氣。

    ” “謝謝你,費。

    寒馬,還有書友們,你們就是我生活的意義啊。

    昨天小桑肯定地對我說,費的困難是暫時的困難。

    她的直覺一貫很準。

    我想,她的意思是說一切都會在不遠的将來得到解決。

    這一次見到你,我覺得你比過去有魄力了。

    我在心裡說,費,加油!” 他倆就這樣說啊說的,繞着那個大湖走了一個圈,又走了一個圈。

     回家的路上費又坐上了公交車。

    他坐在那裡回想這次同黑石的會面。

    他在心裡歎道:“這次同黑石的會面真及時啊!”黑石給了他巨大的鼓勵,而且是在關鍵時刻。

    盡管前途還不明朗,可他覺得自己已經克服了惶恐。

    黑石已經暗示了他,在這個三角關系中,他首先要弄清的是自己的意志。

    如果他連自己都把握不了,又怎麼去弄清别人的情況。

    這就意味着,他從此就要竭盡全力去改變自己的随波逐流的性格了。

    要自己站得穩,才有可能在困境中幫助别人。

     他回到家時餓壞了,寒馬已經幫他将他愛吃的揚州炒飯拿回了家。

     “有知心朋友是我的一大幸運,寒馬。

    ”他邊吃邊說,“現在,經過你和黑石的開導,費生平第一次有了較大的把握。

    這也說明我們的婚姻是成功的,對吧?” “當然是成功的。

    不論對于你還是對于我。

    ”寒馬肯定地點頭。

     兩人沒說出來的潛台詞都是:不論今後怎樣。

     “今天下午你在讀書嗎?”費問。

     “我在寫。

    我得加緊。

    ”寒馬說。

     “我也要加緊了。

    剛才我在車上一直在說一句話:不想辜負寒馬,就得堅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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