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寒馬和費,儀叔和小麻,寒馬和曉越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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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卻不與他處在一個層次上,曉越感到自己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去進入那個世界。

     一連好多天,曉越都在辦公室裡額外仔細地觀察對面的寒馬。

    他看見她步态輕盈地進入商店的大門,然後消失在裡面。

    她是那麼有朝氣,那麼沉穩,根本不像痛苦纏身的人。

    曉越暗想,也許寒馬有一種分身術,能夠随時将痛苦撇開,隻進入她想進入的境界。

    也許正是她所從事的寫作,抵抗着痛苦對内心的侵蝕。

    這也是書吧讨論中談到的那種網啊,她是如何樣化痛苦為動力的?這真是一種驚人的魄力!在生活中,曉越喜歡那些強有力的女性。

    寒馬的強是内心深處的強,表面卻不太看得出來。

    曉越覺得她處處能把握自己,很少傷感,卻充滿熱情,充滿生活的動力。

     “曉越,我侄女是真喜歡你呢。

    ”扣子大姐說。

     她打斷了曉越的沉思。

     “她那麼漂亮,一定會有好運氣的,您不要為她着急。

    ” “也許吧,也許吧。

    ”扣子大姐讪讪地走開了。

     曉越短暫地回憶了一下同女孩見面的情況,發現自己已經不能清楚地記起她的樣子了。

    他的腦海裡,大概隻容得下一個人的倩影。

     他并不認為寒馬卷入了三角愛情自己就有了機會,從一開始他就比較悲觀,認為寒馬看上他的可能性是很小的。

    寒馬那麼耀眼,即使沒有費,也會有别的人去追求她。

    她越是對他熱情,越是證明她心裡完全沒有他。

    可是曉越自己要愛她,這是改不了的。

    湖邊秘密的發現不過是加深了這種無望的愛而已。

     經曆了湖邊的那一幕之後,曉越發現自己對于《××××》這本小說的理解又深入了一層。

    他感到人心是個無底的深淵,對它的挖掘是無止境的。

    “這就難怪她要這樣說話了。

    ”曉越盯着書自言自語道。

    書中的主角“她”談吐很不一般,有時一句話有三個意思,曉越絞盡腦汁琢磨來琢磨去的,越琢磨越被吸引,就像那個“她”是寒馬一樣。

    後來他甚至想,如果沒有湖邊的事發生,也許他對寒馬的愛就會一直停留在十分淺薄的層次上。

    他的三十年人生并沒有給過他這種體驗。

    他寫下了一些感想,打算在參加“鴿子”書吧的聚會時将這些感想曲裡拐彎地表達出來。

    當他想到“曲裡拐彎”這個詞時,就自嘲地笑了起來。

    他向寒馬道了“晚安”,然後就準備睡覺了。

     熄了燈一躺下,寒馬就出現在他腦海中。

    她一個人坐在人工湖邊,穿着黑色長裙。

    曉越感到女人的思緒已經飛得很遠很遠了,他根本追不上。

    她應該是坐在那裡構思小說?更可能的是,她什麼都沒想,她要寫的那種小說不是想出來的,隻能靠詞語自己湧出來。

    曉越自己寫不了那種小說,但他能琢磨出那是什麼樣的。

    他想叫她一聲,又怕打擾了她,就隻能遠遠地看着她。

    當他在想象中這樣望着她時,他就覺得自己不可能再愛上别的女孩了。

    寒馬已經不是女孩,她是經曆了情感獄的婦人,她若開口,或許一句話就有三個意思,甚至更多。

    曉越愛她,隻愛她一個。

     寒馬決定休假日去蒙山的山頂賓館住兩天,将她的一篇短篇小說修改好。

    費很贊成她的這個決定。

    其實看起來,那篇小說已是非常完美了,但寒馬不這樣認為,她說,她還能寫得更好。

    也許這一篇要大刀闊斧地删節,也許要重寫。

    費相信她的直覺,懷着信賴對她說,奇迹會要出現了。

     那天傍晚,告别了費,寒馬搭乘的公交車往遠郊開去。

    寒馬坐在窗前看着郊區的風景,回想不久前,她同費滿懷信心地在此地建立起兩人的家庭的情景。

    不知為什麼,她感到當時的情景就好像發生在很久以前一樣。

    這麼短的時間裡,她對生活的很多方面的看法就完全改變了。

    當然也可能不是什麼改變,而是以前并未形成完整的看法吧。

    一路上,城市的風景越來越少,鄉村的單純景色在夜幕中讓她産生了莫測的惶惑。

    “本來就會是這樣,一切都會這樣發生,因為對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她對自己說。

    她有種預感,從今往後,将要發生的一切都會是莫測的了。

     蒙山并不高,海拔一千多米,那條盤旋的山路邊有路燈。

    車裡面的十來位乘客都是去賓館度假的。

    路很窄,汽車有時從峭壁上經過,搖搖晃晃的,寒馬心中的惶惑越來越濃了。

    她閉上眼,執着于一個念頭:我要寫小說。

     “為達目的,我女兒死也不怕!”後排的女人突然說。

     “這一來,對方就妥協了吧?”坐在她旁邊的男人問道。

     “妥協?不可能。

    可是車子已經刹不住了。

    ” 寒馬一睜眼,看見車窗外那些黑乎乎的東西正向她猛砸過來,她用雙手抱頭躲避。

    這時高速奔馳的汽車發出一聲尖叫,寒馬被摔出了座位,跌倒在過道裡。

    她滿面羞愧地扶着座椅站起來,那十來位乘客都先于她下去了。

     “女士,您的包滾到駕駛室這邊來了。

    ”司機将小包遞給她。

     賓館的大門那裡黑乎乎的一片,但仔細看,就能看見一盞橘色的小燈。

     寒馬走進前台,想要登記。

    但一位和藹的老頭走過來對她說,不用登記,她的房間是在二樓,二〇三号。

    老人的聲音嘶啞,寒馬記住了他的模樣。

     寒馬進了房間,才發現自己的内衣全濕透了——多麼驚險的夜間行程。

     她連忙洗澡,洗完澡吹幹頭發,然後坐下來喝茶。

    喝完一杯茶,才感到自己漸漸平靜下來了。

    車上發生的一幕意味着生活本身的粗野嗎?她腦海裡出現了這個問題。

    雖然天氣并不冷,她還是打開了電暖器。

    這是因為她在寫作的時候身上就會發冷。

    寒馬正要在桌前坐下來時,有人輕輕敲門了。

     是前台的老大爺。

     “姑娘,您是來找人的吧?來這山頂的人全是來找人的。

    ” “嗯。

    可是我還沒決定要去找誰呢。

    ”寒馬說。

     “是忘了嗎?你同我一塊去一個地方就會想起來的。

    ”老人肯定地說。

     寒馬跟着老大爺走出賓館,沿一條小路繞山走。

    月光很好,眼前的景色很美。

    寒馬想,也許我正在走進小說裡面去。

    不一會兒寒馬眼前就出現了一棟白色的兩層樓房。

    老人說寒馬會在樓裡找到她要找的人。

     “這是什麼地方?”寒馬問。

     “這是‘死亡屋’,一位富有的商人捐贈的。

    裡面的病人都是患絕症的,他們在這裡得到了照顧。

    這樓房對外的名稱是‘白樓’。

    ” 白樓名氣很大,上這裡來幫忙的志願者源源不斷。

    您想進去看看嗎?” “當然,謝謝您。

    ” “我們去二樓吧,那裡有一位大嫂隻有一個星期的期限了。

    ” 二樓的那間房間裡沒有開燈,病人安靜地半躺在床上,蓋着白色的被子。

     老大爺的手電光在地上劃了兩下,喚了一聲“荠嫂”,床頭燈立刻亮了。

     “歡迎歡迎,”荠嫂說,“請坐在這邊的沙發上。

    ” 荠嫂是六十多歲的孤寡老人,身上幹幹淨淨,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護士剛剛給了嗎啡,所以我現在很舒服。

    這位女士是剛從下面上來的吧,我聽見車子上山的聲音了,這個方向周邊的任何響動都聽得見。

    ” “我叫寒馬。

    能和您見面真好。

    我喜歡你們這裡的氛圍。

    ” “寒馬,這個名字真好聽。

    您是搞寫作的嗎?” “荠嫂,您是怎麼猜出來的呢?” “我沒有猜。

    我想,這樣一位美麗的女郎在這麼美的晚上來見我,她是搞寫作的,寫小說。

    這就是我的思路。

    這些日子,我常這樣想事情。

    ” “荠嫂是寓言家。

    不光我這樣看,護士小顔也這樣看。

    ”老大爺說,“寒馬,我忘了告訴您了,我姓高。

    ” “寒馬是寫小說的,瞧她的天庭多麼飽滿!”荠嫂高興地說,“我得了病之後,看了不少小說。

    我覺得這些小說家都是我的朋友。

    他們讓我産生勇氣,所以好久以來我就不害怕了。

    您瞧,這個櫃子裡全是小說,我有一個長遠的讀書計劃。

    寒馬,我今晚是第一次同一位小說家會面。

    您告訴我,讀小說是不是應該有長遠計劃?” “您說得對極了!我也正是這樣的,我讀書遵循長遠規劃……啊,荠嫂,我覺得您不光可以讀,您還可以嘗試開始寫。

    讀和寫總是連在一起的。

    不過今天時間已不早了,我明天再來看您吧。

    ” 寒馬和高爺爺走到外面。

     “多麼美麗的心靈!我怕她太激動,所以趕緊出來了。

    ”寒馬說,“高爺爺,我感到白樓是福地,裡面住着永生人。

    ” “寒馬這樣說我太高興了,因為我也是這樣想的。

    這裡面的病人,隻要他們還能行動,就總是在幫助别人。

    剛才這位荠嫂,每天下午都去給一位老大爺念書,因為老大爺眼睛看不見。

    有時候,荠嫂念着書就痛昏過去了。

    ” 寒馬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悄悄地抹去眼裡的淚水。

     “我一見您,就覺得您像我的孫女。

    您寫什麼類型的小說?”高爺爺問。

     “我寫關于尋求幸福的小說。

    ”寒馬深情地說。

     “那您來這裡是來對了地方。

    ” 寒馬上樓了,高爺爺還望着她的背影嘀咕:“多麼可愛的姑娘!” 她走進房間,看見她的筆記本旁邊有一頁信紙,上面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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