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被遮掩的死因

關燈
并無變化,甚至連掌櫃也還是當年那個叫祝學海的人,隻是略微白了胡子,花了頭發。

    宋慈和劉克莊踏入錦繡客舍的大堂時,映入眼簾的是明窗淨幾,一派井然有序。

    祝學海站在櫃台後面,衣冠齊楚,渾身不見任何皺褶,便連胡子也梳得整整齊齊。

     祝學海正在仔細地擦拭櫃台,櫃台已被他擦得幹淨發亮,可他還是在檢查是否有還沒擦到的地方。

    見來了客人,他仔細擦淨了自己的雙手,微笑着道:“二位公子,是要投宿嗎?” “掌櫃,行香子房可還空着?”宋慈問道。

     “行香子房已有住客了。

    菩薩蠻、鹧鸪天、定風波,就剩這三間房還空着……”祝學海的話戛然中斷,湊近了眼,看清宋慈出示的腰牌,上面“浙西路提刑司幹辦公事”的字樣,令他喉嚨一哽。

     “我們是來查案的。

    ”宋慈表明了來意。

     “查案?”祝學海微微一愣。

     “本月初四那天,行香子房應該有客人退過房。

    ”宋慈問道,“掌櫃對退房的客人可還有印象?” “初四?退房?”祝學海想了想,回答道,“沒記錯的話,是一男一女兩位客人,那位女客人的臉上還有文身。

    ” 宋慈一聽這話,知道祝學海說的兩位客人是袁朗和妹妹袁晴,道:“這兩位客人,此前是一直住在行香子房嗎?” “是的。

    ” “他們住了有多久?” 祝學海取出賬本,查看了記賬,道:“這兩位客人是臘月十五住進來,正月初四走的,攏共住了有二十天。

    ” 宋慈眉頭一凝,拿過賬本,仔細看了,上面清楚地記着袁姓客人二位,一男一女,從臘月十五入住,到正月初四退房。

    他暗覺奇怪,袁朗來臨安是為了尋找失散多年的妹妹袁晴,按理說他找到袁晴後,就該盡快返鄉,為何要在錦繡客舍住上二十天這麼久呢?他又看了一眼賬本上的花費,行香子房二十天裡的各種開銷,共計十八貫出頭,隻怕抵得上袁朗半年的工錢了。

    他問道:“這兩位客人住進來後,可有什麼奇怪之處?” “這兩位客人是犯了什麼事嗎?”祝學海難忍好奇。

     “沒犯什麼事。

    ”宋慈道,“你隻管回答我的問題,他們是否有什麼奇怪之處?” “奇怪之處倒是不少。

    ”祝學海答道,“那兩位客人投宿之時,我看他們衣着破舊,尤其是那位女客人,身上很髒,一大股酸臭味,像個乞丐,我一開始以為他們是來讨食的,哪知他們卻要住上房,還提前付了好幾天的房錢,後來不斷加錢,前後一共住了二十天。

    那男客人自稱姓袁,身子很壯實,說是在外幹力氣活,又說那女客人是他妹子,失散了多年,好不容易才找着了,他不想讓妹子再受苦,所以才要上房給他妹子住,又讓每日的飯食都要做最好的,每晚都要送去熱水給他妹子洗浴,常常深更半夜還要添一頓消夜,對他妹子真是好得沒話說。

    那男客人每天早出晚歸,但又擔心他妹子出事。

    他妹子極怕見生人,這裡也不大好使,”祝學海朝自己的腦袋指了一下,“他怕妹子再走失,每次出門時,都把房門從外鎖住,不讓任何人打開。

    早晚飯食都是他到大堂來取,再端進房去,中午也會特地趕回來一趟,親自把飯食送進房……” 祝學海說到此處,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跑堂夥計從過道轉角跑來,在櫃台左側的酒壇裡打了一壺酒,又急匆匆要原路奔回。

     “是哪間房要酒?”祝學海問道。

     那夥計應道:“行香子房。

    ” “那客人這麼能喝,又要了一壺酒?”祝學海一邊說着,一邊拿起筆,在賬本上記下了這筆酒賬。

     “可不是嘛。

    ”夥計捧着酒壺,一溜煙地去了。

     “掌櫃,”宋慈道,“你方才的話還沒說完。

    ” 祝學海将賬本仔細收起來,一邊回想,一邊接着道:“那兩位客人還有不少奇怪之處。

    在上房住了一夜,那男客人便說房中的棉被啊,水壺啊,浴桶啊,便桶啊,都是舊的,讓全部換成新的。

    他那妹子渾身又髒又臭,我沒有嫌棄他們,讓他們住了進來,他們倒好,反倒嫌棄上房裡的東西都是舊的。

    我這客舍經營多年,最注重的便是幹淨整潔,在這臨安城中,那是有口皆碑的。

    不管是上房下房,隻要住過客人,房中的物什該清洗的清洗,該擦拭的擦拭,都會打整得幹幹淨淨。

    行香子房中那些物什雖是舊的,可也隻用過一兩年,他們住進去之前,我還特意讓夥計清理了一遍,哪有什麼不能用的?我經營客舍二十多年,還是頭一次遇到這麼挑剔的客人。

    ”說着搖起了頭。

     宋慈略作沉思,道:“我想去行香子房看看,可以吧?” 祝學海面露為難之色,道:“大人,行香子房已經有客人了,眼下是晚上,隻怕……不那麼方便。

    ” 宋慈點了點頭,祝學海還當宋慈能體諒難處,哪知宋慈點過頭後,邁步就朝過道轉角走去。

     祝學海不由得一愣。

     劉克莊早就習慣了宋慈的行事風格,笑道:“掌櫃,叨擾了。

    ”緊随宋慈而去。

     無須任何人引路,宋慈徑直走過轉角,去到過道的最裡側,那裡有一扇微開的房門,門上挂着刻有“行香子”三字的木牌。

    房門之外,方才那個送酒的跑堂夥計,此時正貓着腰,朝門縫裡偷偷地窺望。

     劉克莊不知那跑堂夥計在看什麼,走上前去,戳了戳那跑堂夥計的後背。

    那跑堂夥計驚了一下,回頭見了劉克莊和宋慈,忙将房門拉攏,尴尬地一笑,匆忙退下了。

     劉克莊狐疑地瞧了那跑堂夥計一眼,上前叩響房門,道:“裡面的客人,有事叨擾一下。

    ” 房中無人回應。

     劉克莊又問了兩遍,房中還是無人應答。

     劉克莊回頭看着宋慈,宋慈點了一下頭。

     房門方才還微開着,可見并未上闩,劉克莊伸手一推,房門應聲而開。

     映入眼簾的是氤氲白汽,撲鼻而來的是淡淡清香,半開半閉的屏風上搭着衣裙,擺放酒盞的方桌旁是一隻漆木浴桶,一個女子側坐水中,酥肩外露,藕臂輕擡,正在洗浴。

    那女子伸出濕漉漉的手,柔荑般的手指鈎住桌上酒盞,送到唇邊,輕哼一聲:“躲在門外看不夠,還要進來看嗎?” 劉克莊頓時臉皮漲紅。

    他之前聽跑堂夥計說行香子房的客人要酒,還打了一壺酒送去,以為房中客人是在吃酒用飯,哪知竟是在洗浴,而且還是個女子。

    “對……對不住。

    ”他忙側過臉,急慌慌地退出房外,拉攏了房門。

     宋慈就站在劉克莊身後,也看見了房中的這一幕。

    兩人相視一眼,劉克莊神色極是尴尬,宋慈卻是面不改色,上前又一次叩門,道:“提刑司查案,冒昧打擾姑娘,還請姑娘行個方便。

    ” 房中無任何回應,好半晌後才有水聲響起,又過得片刻,“吱呀”一響,房門被拉開了。

    一個女子身披淺黃裙衫,發梢微濕,手把酒盞,目光在宋慈的臉上流轉,聲音一揚:“提刑司?” 宋慈出示了提刑幹辦腰牌。

     那女子看了看宋慈的青衿服,道:“你是宋慈?” “姑娘認識我?” “聞聽太學出了個會破案的學子,原來是你。

    ”那女子打量宋慈,面含淺笑,“得見宋公子真容,長得也不過如此嘛。

    ” 宋慈容貌穩重,本就談不上英俊,對這話并不在意,倒是一旁的劉克莊聽得莞爾一笑。

     宋慈道:“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

    才伴遊蜂來小院,又随飛絮過東牆。

    ”那女子微笑道,“宋公子叫我韓絮就行。

    ” 劉克莊一聽韓絮所吟詞句,乃是出自歐陽修的詠蝶詞,借用何郎傅粉和韓壽偷香的典故,以蝴蝶比喻那些風流輕狂的美男子。

    這詞句便是劉克莊也難以吟出口,居然從一妙齡女子口中吟出。

    他看着那女子,心中奇之,想到方才那女子沐浴飲酒的場景,暗道:“此女名為韓絮,卻是一點也不含蓄。

    ” 宋慈别無他想,一腔心思都在查案上,道:“韓姑娘,這間行香子房與一樁命案有關,牽連可謂重大,我可否入内查看一番?” “宋公子說的是西湖沉屍案嗎?” “姑娘怎知?” “蘇堤驗屍,鼎铛有耳,臨安城誰不知道宋公子在查此案?”韓絮将手中酒盞遞出,“難得與宋公子一見,也算緣分,何不飲了這一盞?” 宋慈隻向酒盞看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劉克莊笑道:“宋大人不沾壺觞,姑娘要飲酒,我劉克莊可以奉陪。

    ”接過韓絮遞出來的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韓絮淡淡一笑,道:“既不好酒,那也不必勉強。

    ”讓到門邊,酥臂一擡,“宋公子,請吧。

    ” 宋慈這才踏入行香子房,環眼一望,房中布局與十五年前頗為相似,東西兩側牆壁上的題詞還在,其中東牆上題着“問公何事,不語書空,但一回醉,一回病,一回慵。

    都将萬事,付與千鐘,任酒花白,眼花亂,燭花紅”,西牆上題着“浮名浮利,虛苦勞神,歎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這些詞句出自蘇東坡的兩首《行香子》,都是脍炙人口的佳句。

     錦繡客舍的房間皆以詞牌為名,又請來書法好手,在房内牆壁上題寫該詞牌下的詞作佳句,可謂别具一格。

    宋慈看着牆壁上的題詞,想起當年舊事,心中郁郁。

     此行是為查西湖沉屍一案,宋慈定了定神,開始在房中慢慢走動,四處細細觀察。

    他将行香子房的角角落落都看遍了,并未有任何發現,卻因房中一切宛如當年,心中總是念起舊事,想起死去的母親,眼前漸漸模糊。

    他不想讓人看見自己流淚,繞過屏風,來到窗邊。

    窗戶是支摘窗,中間的窗扇已經支起,窗外是一條人迹稀疏的小巷子。

    他背對着劉克莊和韓絮,好一陣才收住了淚水。

     宋慈入臨安太學求學,已将近一年光景,錦繡客舍距離太學那麼近,他卻從未來過這裡,更别說進入這間行香子房了。

    他沒有任何發現,不想再在房中多待,打算離開。

     可就在即将走出房門之時,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回過頭去,目不轉睛地盯着韓絮。

     韓絮被宋慈瞧得有些不自在,輕輕咳了兩聲,以此提醒宋慈。

    可宋慈依然如故,盯着韓絮不放。

    韓絮覺得宋慈的目光有些奇怪,往旁邊挪了兩步,卻見宋慈的目光并沒有跟着自己偏移。

    她這才發現,宋慈并不是盯着她看,而是一直在看她身後的漆木浴桶。

     宋慈似有所悟,忽然轉身疾步出門。

     “又走得這麼急。

    ”劉克莊倒是不忘禮數,向韓絮道,“多謝韓姑娘美酒。

    冒昧打擾,得罪之處,還請韓姑娘見諒。

    ”執手一禮,方才出門。

     宋慈疾步回到錦繡客舍的大堂,找到了櫃台後的祝學海,道:“掌櫃,你方才說那袁姓客人将房中物什都換了新的,那換下來的舊物什,眼下都在何處?” “全都清洗幹淨,放到其他房間使用了。

    ”祝學海應道。

     “浴桶放在何處?” “大人,你到底是來查什麼案子啊?”祝學海實在好奇不已。

     宋慈卻道:“你隻管回答我,浴桶放在何處?” 祝學海對客舍中的大小事情了然于胸,說浴桶放到了樓上的定風波房。

     定風波房沒有住客,宋慈立刻讓祝學海帶路前去。

     定風波房雖是上房,但因為緊鄰樓梯,聲響嘈雜,算是上房中最差的一間,擺放的物件也比行香子房稍次,但收拾得極為幹淨整潔,幾乎到
0.08200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