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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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彎的眼睛,像波修斯的劍①,像飛鷹的翼,像貝殼波浪起伏的殼緣,像夏天的尤加利樹葉。

     ①Perseus,希臘神話中宙斯的兒子,以砍下蛇發女妖梅杜莎的頭而聞名。

     印度人的眼睛,是舞者的眼睛,世上最漂亮的眼睛,以率直而毫無心機的專注,盯着仆人捧在她們面前的鏡子。

    我雇來為普拉巴克和強尼的婚禮表演的舞者,已穿上舞衣,外面披着樸實的披巾。

    貧民窟入口附近的一間茶鋪已經清空客人,供她們使用。

    她們在裡面為發型和妝容作最後的修飾,動作極為娴熟利落,吱吱喳喳地興奮交談。

    垂挂于門口的棉布,在金黃燈光照射下透出些許光亮,透出令人興奮的模糊身影,使得擠在門口的人更想一探究竟。

    我守在門外,防止好奇的群衆入内。

    她們終于準備好,我掀開棉布,來自電影城歌舞隊的十名舞者現身。

    她們身穿傳統緊身短袖外套,裹着紗麗。

    她們的舞衣很炫麗,有檸檬黃、寶石紅、孔雀藍、翡翠綠、夕陽紅、金黃、品藍、銀白、乳白、橘紅等顔色;發束、假發辮、耳環、鼻環、項鍊、上腹煉、手镯和跺環等飾物,在燈籠與燈泡照耀下閃閃發亮,教衆人看得目不轉睛,身子微顫。

    每個沉重的踩環上帶有數百個小鈴檔,舞者開始搖擺身子,慢慢走過默默贊歎的貧民窟民衆時,銀鈴清脆的撞擊聲,是标示她們腳步的唯一聲音。

    然後她們開始唱:AajaSajan,Aaja! AajaSajan,Aaja! 到我身邊,我的愛人,到我身邊。

    到我身邊,我的愛人,到我身邊。

     走在她們前面和旁邊的群衆大聲叫好。

    一隊小男孩搶在跳舞女郎面前,清除崎岖小路上的石頭或小樹枝,用棕擱葉掃把掃幹淨;其他年輕男子走在舞者旁邊,用細藤編織的西洋梨形大扇替她們扇風。

    小徑的更前面是連同舞群一起雇來的樂隊,穿着紅白色制服,安靜地走向婚禮台。

    普拉巴克和帕瓦蒂坐在一邊,強尼,雪茄和席塔坐在另一邊。

    普拉巴克的父母基尚和魯赫瑪拜,從桑德村趕來參加這盛事。

    他們打算在這城市待上整整一個月,住在普拉巴克貧民窟小屋旁的小屋。

    他們與庫馬爾、南蒂塔坐在台子前面。

    一幅巨大的單朵蓮花畫,占據他們後方的空地,彩色燈光在頭頂上縱橫交錯,猶如發亮的藤蔓。

     舞群唱着情歌,緩緩走近那空地,同時停下,跺腳。

    她們原地轉身,順時針方向旋轉,動作整齊劃一。

    手臂動作優雅如天鵝頸,手與手指翻轉如迎風飄揚的絲巾。

    然後她們突然跺腳三次,樂師以奔放而令人陶醉的風格,奏起本月最受歡迎的電影情歌。

    樂隊周邊的每個人都大聲叫好,女郎翩翩舞進許多人的無數夢境。

     那些夢裡,隻有少數是我的夢。

    我雇用這些女郎和樂師時,事先并不知道他們打算為普拉巴克的婚禮做什麼表演。

    昌德拉·梅赫塔向我推薦他們,告訴我他們向來是自己設計節目的。

    昌德拉求助幹我的那筆黑市交易,替他換一萬美金的那筆交易,已長出地下果實。

    通過他,我結識了電影界裡想要黃金、美金與證件的其他人。

    過去幾個月,我更常走訪電影制片場,為哈德拜賺了愈來愈多的錢。

    這種關系帶有某種雙方各取所需的互惠特質:能與惡名昭彰的黑社會老大,在安全距離下拉上關系,電影界人士覺得高興,而哈德汗本人對電影界的魅力也并非無動于衷。

    普拉巴克婚禮的兩個平L拜前,我找上昌德拉·梅赫塔,請他找舞群替婚禮助興時,他以為普拉巴克是哈德拜底下的重要人物。

    因此,他不隻花時間,還特别花心思,親自挑選出一批最能歌善舞的女郎,再搭配一隊最好的制片場樂師。

     最後呈現在衆人眼前的是這場表演,讓孟買市最淫靡的夜總會經理看了,也要大聲叫好。

    樂隊演奏了本季最受歡迎的十大歌曲,久久才結束。

    每首歌演奏時都有女郎唱歌跳舞,以淫蕩挑逗的表演突顯每句歌詞的弦外之音。

    數千名鄰居和賓客參加這場貧民窟婚禮,有些人看了雖然高興,卻感到驚駭而反感;但這有點邪惡的演出對大部分人來說很受用,尤其是普拉巴克和強尼。

    而我,首次看到這些未經官方審查版本的舞蹈,淫狠程度教我大開眼界,随即對印地語電影裡常看到的那些更淫穢的手勢,有了新的認識。

     我送強尼·雪茄五千美金當結婚賀禮。

    他想在納逝爾海軍區的貧民窟,也就是他媽媽懷他的那個地點附近買間小屋,這筆錢夠他了卻這樁心願。

    納迩爾是合法貧民窟,在那裡買間小屋,意味着從此不必再擔心被逐出栖身之所。

    他将有個安穩的家,可以在那裡繼續當他的非正式會計和稅務咨詢顧問,為周遭幾個貧民窟的數百個工人和小商家服務。

     我送給普拉巴克的禮物,是他那輛出租車的所有權。

    經過一番咬牙切齒、比手劃腳的殺價,小計程車行的老闆終于把那車賣給我。

    為了買下那輛車及其行車執照,我付出高于行情的錢,但錢對我沒有意義。

    那是不義之财,而不義之财從指縫間溜走的速度,比辛苦賺的正當錢更快。

    人如果瞧不起自己賺錢的方式,賺來的錢就沒有價值。

    人如果無法用錢,改善自己家人和心愛之人的生活,錢就沒有意義。

    此外,基于對傳統禮節的尊重,我在交易結束時,用印度商界那句最禮貌、最惡毒的罵人話好好損了出租車行老闆:祝你生+個女兒,每個女兒都有好歸宿!因為除非家财萬貫,十個女兒的嫁妝肯定叫人傾家蕩産。

     普拉巴克收到這禮物,既高興又興奮,他那為了像個正經新郎而擺出的莊重模樣,瞬間化為興高采烈的叫喊。

    他猛然站起,跳了幾下他那抽送臀部的淫狠舞蹈,然後想到婚禮的嚴肅,又乖乖坐回新娘子身邊。

    舞台前方擠成一團的男子轉身而舞,我加入其中,直跳到汗水淋漓、薄襯衫像淺水區的海草貼在身上為止。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處,想起維克蘭的婚禮場面大不相同,不禁笑了起來。

    維克蘭娶莉蒂,比普拉巴克和強尼娶那對姐妹早了兩天。

    維克蘭不顧家人激烈,甚至偶爾動粗的反對,選擇公證結婚。

    面對家人的淚眼懇求,他回以一句老掉牙的話:這是現代印度,老兄。

    公然拒絕家人為他計劃已久的婚禮,繁文緝節的古老印度教婚禮,令他的家人難以接受。

    因此,這對新人承諾白頭偕老、相愛不渝時,隻有他妹妹和媽媽,連同莉蒂這邊的少數朋友,在旁觀禮。

    沒有音樂、沒有燈光、沒有舞蹈。

    莉蒂身穿赤金色套裝,頭戴金色大草帽,帽上飾有蟬翼紗玫瑰。

    維克蘭穿及膝黑外套、黑白相間織錦背心,還有銀色滾邊的加烏喬(阿根廷高原上的牧人)牧人褲,戴着他心愛的帽子。

    典禮幾分鐘就結束了,接着,維克蘭和我把他悲傷難抑的母親半攙扶地帶到等着她的車裡。

     那天,在他們婚禮結束後,我開車送維克蘭和莉蒂到機場。

    他們打算到倫敦之後,在莉蒂家人面前再辦一次公證婚禮。

    維克蘭趁着莉蒂打電話回家,跟她母親确認班機抵達時間的機會,對我做了番掏心的剖白。

     “謝謝你在我護照上幫的忙,老哥。

    ”他咧嘴而笑,“在丹麥被判的那個他媽的吸毒罪,其實微不足道,卻可能讓我很頭大,yaar。

    ” “沒什麼。

    ” “還有那些美金,你替我們弄到超優的彙率。

    我知道你給了特别優待,yaar,回來後我要好好回報你。

    ” “那好。

     “你知道的,林,你真該定下來了,老哥。

    我不是要詛咒你什麼的,我隻是以朋友的身份,以像兄弟愛你的朋友的身份,跟你說這事。

    你就要栽個大跟頭了,老哥。

    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一我覺得你好像該定下來了。

    ” “定下來……” “對,老哥,那就是重點,yaar。

    ” “什麼……重點?" “那個他媽的人生,全為了那個。

    你是個男人,那是男人該做的事。

    我沒有要管你的事,但你還不知道這道理,有點悲哀。

    ” 我大笑,但他仍然繃着嚴肅的臉。

     “林,男人就得找個好女人,找到了,就要赢得她的芳心,然後赢得她的尊敬,珍惜她的信賴。

    然後,隻要兩人活着,就得一本初衷珍惜那份信賴,直到兩人都死掉為止,人生的意義就是這個。

    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這是男人之所以為男人的意義,yaar。

    男人赢得好女人的芳心,赢得她的尊敬,讓她對你信賴不渝,才算是真男人。

    做不到這點,就不是男人。

    ” “這話該說給狄迪耶聽。

    ” “哎,老哥,你還沒搞懂。

    對狄迪耶而言,那也是一樣,隻是對他而言,他得去找到、愛上一個好男人。

    我們每個人都一樣。

    我想告訴你的是,你曾經找到一個好女人,你已經找到她了。

    卡拉是個好女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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