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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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霍亂奪走了我們貧民窟九條性命,其中六人是兒童。

    吉滕德拉的獨子薩提什保住了性命,但那男孩兩個最好的朋友不幸死掉。

    那兩個小孩都上過我的英語課,學習向來很用心。

    成列的小孩,和我們一起跑在載着那兩具小屍體的棺木後面,屍體裝飾了花環。

    那些小孩哭得非常傷心,非常可憐。

    繁忙的街道上,許多陌生人因此停下祈禱,忍不住也流下灼熱的淚水。

    帕瓦蒂總算握過病魔摧殘,普拉巴克整整照料她兩個星期,夜裡睡在她屋外一片塑料闆上。

    席塔代替她姐姐,在爸爸的茶鋪裡幫忙,每次強尼·雪茄走進店或經過店前,她的眼神就像花豹走動的影子,慢慢地偷瞄着他。

    卡拉待了六天,正是疫情最嚴重的時期,之後幾星期又來了幾次。

    當新感染病例降為零,最嚴重的病患已度過危機後,我洗了三桶水的澡,換上幹淨的衣服,到遊客常去的地方找生意。

    我已經快要沒錢了。

    大雨一直下,城裡有許多地方淹水,叫館客、毒品販子、向導、雜技演員、拉皮條者、乞丐、黑市販子等這些在街頭讨生活的人,還有店鋪沒入水裡的許多生意人,日子很難過。

     在科拉巴地區,做遊客生意的人,競争氣氛友善,且為招攬客人各出奇招。

    也門裔的街頭小販,兜售帶有華羽飾的小刀和手工繡成的《可蘭經》.高大英俊的索馬利人,兜售以錘薄銀币制成的手镯;來自奧裡薩邦的藝術家陳售作品,是畫在曬幹、壓平木瓜葉上的泰姬瑪哈陵,尼日利亞人販賣烏木雕刻杖,螺紋狀的握柄裡藏有匕首.伊朗難民用挂在樹枝上的銅秤,秤着磨亮的綠松石,以盎司為計量單位;來自北方邦的賣鼓人,每個人帶着六、七個鼓,隻要有遊客表現出一丁點感興趣的樣子,就即興地短暫演奏;來自阿富汗的流亡者,販賣碩大的裝飾用銀環,銀環上刻有普什圖文,還飾有鴿子蛋大的紫水晶。

     有一批人穿梭在這些眼花缭亂的買賣之間,替買賣和街頭販子提供服務,藉此營生,包括揮香的人,用銀盤将廟裡袅袅的爐香傳播開來,還有清爐工、床墊拍松工、清耳工、腳底按摩師、捕鼠者、運送食物與茶者、賣花人、洗衣工、挑水工、送瓦斯工等。

    另外有些人,在他們與商人、遊客之間走動讨生活,像是舞者、歌手、雜耍演員、樂師、算命仙、廟宇侍僧、吞火魔術師、耍猴人、弄蛇人、馴熊師、乞丐、自我鞭打者,以及其他許多在擁擠街道上讨生活、夜裡回貧民窟的人。

     他們每個人,為了更容易賺到錢,最終都在某方面犯了法。

    但在街頭讨生活的各行各業中,賺錢最快、眼睛最銳利的,就屬我們這些專業違法人:黑市販子。

    當地街頭肯讓我加入那個爾虞我詐的複雜世界,出幹幾個原因。

    首先,我鎖定顧客,太小心或太神經質而不敢跟印度人打交道的遊客,我若不接他們的生意,沒有人會接;第二,不管遊客要什麼,我總是帶他們自己去跟适當的印度商人購買,我從不自己做買賣;第三,我不貪心,我的傭金永遠比照孟買各地标準,由正派、自重的非法販子所訂下。

    此外,傭金賺得夠多時,我一定把錢回饋給那地區的餐廳、飯店和乞丐。

    比起傭金不破壞行情、小心不搶别人飯碗,還有一個原因可能更不容易察覺,卻更為重要。

    這個在他們眼中看起來就隻是歐洲人的白種外國人,居然在他們世界的底層,卑微的環境裡,那麼有本事、那麼自在地定居下來。

    這件事,讓那些在街頭讨生活的印度人大感窩心。

    我的出現,讓他們生起既驕傲又羞愧的奇怪心情,合理化他們的不法行為。

    他們的每日所為,如果有白人也加入,那就不可能壞到哪裡去。

    我的淪落,提升了他們的自尊,因為他們和受過教育的外國人——林巴巴一樣,都靠不法勾當營生,都在街頭讨生活。

     靠黑市買賣讨生活的外國人,不隻我一個。

    販毒、拉皮條、僞造錢币和證件、騙财、買賣寶石、走私,歐洲人、美國人都在幹。

    其中有兩個都叫喬治的男子,一個是加拿大人,一個是英國人。

    兩人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在街頭讨生活已有數年。

    似乎沒人知道他們的姓,為了區别,大家用他們的星座分别取名天蠍座喬治、雙子座喬治。

    這兩位喬治都吸毒成瘾,把自己最後一樣值錢的東西,護照,賣掉了,然後幹起替海洛因旅行者服務的勾當。

    所謂的海洛因旅行者,就是來印度盡情吸食海洛因一、兩個星期,然後回到自己安全祖國的遊客。

    這種遊客多得叫人吃驚,而這兩位喬治靠着做這種生意,活了下來。

     警察冷眼旁觀看着我、兩位喬治與其他在街頭讨生活的外國人,清楚地知道我們在幹什麼。

    他們相當理智地思索利弊之後,認為我們沒造成暴力傷害,又有助于黑市的興旺,進而有助于他們收受賄賂和其他好處。

    他們從毒販、貨币黑市買賣者那裡收取回扣。

    他們對我們睜隻眼閉隻眼,對我的态度也是的。

     霍亂疫情結束後第一天,我在三小時内賺了約兩百美元。

    不算多,但我想夠了。

    大雨下了一整個早上,到了中午,雨勢變成綿綿細雨,那種濕熱、叫人昏昏欲睡、有時一下數天的毛毛雨。

    我在距貧民窟不遠處的總統飯店附近的條紋雨棚下,坐在酒吧凳子上,喝剛榨好的新鮮甘蔗汁。

    就在這時,維克蘭從雨中跑進來。

     “嘿,林!你好啊,老兄?這雨下得真是他媽的讨厭,yaar。

    ” 我們握了手,我也替他點了一杯甘蔗汁。

    他把又黑又扁的佛朗明哥帽往後拉,靠着挂在喉嚨處的細繩懸在背後。

    黑襯衫上繡有一個個白色人像,沿着前胸的鈕扣加固帶分布,那些小人擺出在頭上揮舞套索的動作;皮帶則是用美國銀币一個連一個縫制而成,用圓頂形海螺殼當皮帶扣環。

    黑色佛朗明哥長褲外側,繡有精緻的渦卷形裝飾圖案,渦卷圖案往下延申,最後止于一排三顆小銀扣。

    靴子為古巴鞋跟式,上有皮革材質交叉環,位于外側,可扣緊搭扣。

     “這天氣實在不适合騎馬,na?"“呢,呸!”他啤了一口唾沫,“莉蒂和那馬的事你聽說了嗎?天啊,老兄!那是,媽的,好幾星期前的事了,yaar。

    我跟你,他媽的好久沒見了。

    ” “跟莉蒂的事進行得怎麼樣?" “不好,”他歎氣說,但臉上有開心的微笑,“但我想她會改變心意,yaar。

    她是個非常特别的妞。

    她得把你恨夠了,才會慢慢開始愛你。

    但我會得到她,盡管每個人都說我很傻。

    ” “我不覺得你追她很傻。

    ” “你不覺得?" “對啊!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很好的女孩。

    你是個好男人,你們兩人相像的地方比别人認為的還多。

    你們兩個都幽默,喜歡笑。

    她受不了虛僞,你也是。

    我想,你們追求生活的方式差不多一樣。

    我認為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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