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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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孩,才算長大成人,也要讓小孩真誠而主動地愛你,才算好男人。

    ” “塔裡克沒問題,”我說,站着跟他握手道别,“他很乖,我舍不得他。

    ”會想念他的,不隻我一人。

    他很得卡西姆·阿裡·胡賽因的歡心。

    卡西姆常來看這男孩,巡視貧民窟時常帶着他;‘占滕德拉和拉德哈寵愛他;強尼·舌茄和普拉巴克愛捉弄他,但無惡意,還讓他參加每周一次的闆球賽;就連阿布杜拉都關心他。

    “野狗之夜”後,他每星期來找塔裡克兩次,教他用棍、小刀與徒手的搏擊技巧。

    那兒個月裡,我常看到他們在貧民窟附近的小沙灘練習,他們在地平線上的黑色身影,就像皮影戲裡的剪影。

     最後,我跟塔裡克握手,凝視他懇切、真誠的黑色眼睛。

    過去三個月的點點滴滴,迅速浮現眼前。

    我想起他與貧民窟~個男孩掃一的第一場架。

    那個男孩比他高大得多,把他宇l’倒在地,但塔裡克隻憑眼神就讓對方後退,池以瞪視讓那個大男孩感到羞恥。

    大男孩崩潰,哭r起來。

    塔裡克還關心地上前擁抱他,兩人從此結為摯友。

    我想起我為他__蔔英文課時,他興緻盎然的神情,還想起他很快就成為我的小幫手,協助其他加入這課程的小孩學習。

    我想起他賣力地與我們一起防範雨季的第一場洪水,用棒子和雙手,在滿是岩石的土地上挖出一條排水渠道。

    我想起有天下午,正想要寫點東西時,他在我小屋門邊探頭探腦的臉。

    唉!什麼事,塔裡克!我煩躁地問他。

    囑!對不起,他答。

    你想自己一個人嗎? 我離開阿布德爾·哈德汗的家,踏上返回貧民窟的漫長路程,沒有那男孩在身邊時,我感到孤單,心情低落。

    不知怎的,在這個沒有他的不同世界裡,我覺得自己變得比較不重要,突然間變得比較沒有價值。

    我依約到那些德國遊客下榻的飯店跟他們見面,飯店就在哈德拜的清真寺附近。

    他們是一對年輕情倡,第一次到印度,想在黑市兌換德國馬克,好多換點錢,買些大麻膠,在環遊印度期間使用。

    他們是正派、快樂的一對情侶,天真、寬厚,因為受到印度的精神性啟發來到這裡。

    我替他們換了錢,抽取傭金,居間安排他們買到大麻膠。

    他們很感激,想多付錢,我拒絕,畢竟價錢已談定就不該更改,然後答應他們的邀請,一起抽大麻。

    我親手調配了水煙筒,其濃烈程度,對我們在孟買街頭生活、工作的人來說算是一般,但比他們習慣抽的濃烈多了。

    我拉開飯店房門要離去時,他們倆已麻醉恍惚得睡着了。

    此時,我踏蔔叫人昏昏欲睡的午後街道。

     我沿着穆罕默德路走,轉甘地路,再轉科拉巴的科茲威路。

    其實我大可搭巴上,或從街上跑的許多出租車裡攔一輛,但我喜歡走路。

    我喜歡從喬爾市集,經過克勞福市場、維多利亞火車總站、花神噴泉、要塞區、皇家圓環,穿過科拉巴區,到薩松碼頭、世貿中心、後灣,大概要走好幾公裡。

    在孟買那兒年,這趟路我走了上千次,協次走都覺得新鮮、興奮而感動。

    繞過皇家圓環,短暫停駐,查看皇家戲院外“即将放映”的電影海報時,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林巴巴!嘿!林!" 我轉身,看見普拉巴克,從黑、黃色出租車的乘客座車窗探出身子。

    我走過去和他握手,也跟司機,普拉巴克的堂兄襄圖打招呼。

     “我們正要回家。

    土車,載你回去。

    ” “謝了,普拉布,”我微笑,“我想繼續走,途中我有兩個地方要去。

    ” “行,林!”普拉巴克咧嘴而笑,“但别花太多時間,有時候你花太多時間做這種事了,如果你不介意我當面講你的話。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知道吧?"我向他們揮手,直到他的笑容消失在車陣裡。

    接着,我身旁有輛汽車被猛烈撞擊,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我吓得跳了起來。

    原來是一輛“大使”試圖超車時,乎童蔔一輛木制手拉車,重重的手拉車不聽使喚,攔腰撞上一輛出租車,距我隻有兩米。

    車禍很嚴重,拉車的人受了重傷。

    車禍發生時,我親眼看見套在他脖戶和肩膀上幾的緩繩和挽具,把他困在車輥裡。

    他的身體因為被繩子纏住,翻了個筋鬥,腦袋紮紮實實地砸在堅硬的路面上;一隻手臂硬生生給反折過來,角度很不自然,有根胫骨從膝蓋下方刺穿皮膚。

    那些繩子,他每天用來拉車走過大街小巷的繩子,纏住他的脖子和胸部,把他纏得幾乎就快要斷氣了。

     我跟其他人跑上前去,從我背後的腰帶裡拔出刀鞘裡的小刀。

    我迅速但極小心地割斷繩子,把他從撞得稀爛的手拉車上放下來。

    他年紀比我大,可能有六十歲,但精瘦結實而健康。

    他.白跳加速,但規律而有力,大大有助于他恢複清醒。

    他呼吸道暢通,呼吸緩慢而從容。

    我用手指撥開他的眼睛,瞳孔對光有反應。

    他暈眩,受驚吓,但未昏迷。

     我和另外三名男子把他從路上擡到人行道。

    他的左臂松垮無力地垂F,我扶住他的手肘,慢慢彎曲他的手臂。

    幾名路人應我的要求,捐出手帕。

    我把四條手帕綁成一條,充當臨時吊帶,将左臂固定在他胸前。

    我正在檢查他腿部的傷n時,受損車輛附近傳來瘋狂的尖叫聲,我吓了一跳,立刻站起來。

     至少十名男子正要拖出“大使”裡的司機。

    那人身材高大,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體重是我的一倍半,胸膛是我的兩倍寬。

    他兩條粗腿使勁頂着車内的地闆,一隻手臂頂着車頂,另一隻緊抓着方向盤。

    憤怒的群衆拼命拉扯了一分鐘,司機不動如山,他們隻好放棄,轉而把矛頭指向後座的男子。

    那人體格粗壯,肩膀厚實,但比司機輕得多、也瘦得多。

    暴民把他拖出後座,推向車側。

    那人用雙臂護住臉部,但群衆開始用拳頭打他,用手指抓他。

     那兩名男子是非洲人,我猜是尼日利亞人。

    從人行道上看着這一幕,我想起十八個月前,普拉巴克帶我遊曆這城市黑暗面的那天,我第一次看到類似的暴民逞兇情景時,所感受到的震驚和羞愧。

    我想起群衆擡着遍體鱗傷的人離開時,我是如何的無力和懦弱。

    那時候我告訴自己,那不是我的文化,那不是我的城市,那不是我該打的架。

    十八個月後,印度文化是我的文化,這城市的那個部分屬于我。

    車禍發生地點是黑市交易區,是我常走動的地區。

    我每天都在那裡工作,甚至也認識圍毆群衆裡的某些人。

    我不能坐視不管,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

     我扯開嗓門大叫,叫得比其他人都大聲,沖進尖叫的人群裡,試着把他們從緊緊擠在一塊的人堆裡一個個拉出來。

     “老兄,老兄!别打了!别殺人!别打了!”我用印地語大喊。

     當時真是一團亂。

    人們大多任由我拉離人堆。

    我的手臂很有力,他們一個個被我拉開。

    但按壓不住殺紅眼的怒火,他們很快又開始叫嚣喊打,我感覺到拳頭和手指頭,從四面八方同時落在我身上,開始打我,狠狠抓我。

    最後我終于擠出人群來到那個乘客身邊,将他與幾名帶頭圍毆者分開。

    那個男人背緊靠着車反抗,舉起兩隻拳頭像是要繼續反擊;臉上流血,襯衫被扯碎,沽了鮮紅的血;雙眼睜得很大,沒有血色,眼神裡滿是恐俱。

    他咬緊牙關,猛喘氣,但下巴的姿态和露齒怒視的表情,流露出堅毅的勇氣。

    他很能打,他要打到倒地為止。

     我匆匆一瞥,看到他的情形,随即轉過身,站在他旁邊,面對群衆。

    我往前張開雙手,懇求,安撫,大叫不要再打了。

     當我沖進人堆,試圖解救這人時,我幻想人群會分開,會聽我的話。

    羞愧的群衆會放下手,丢下手中的石頭。

    群衆會被我挺身而出的勇氣影響,改變心意,低着頭,一臉羞愧,走開。

    即使到現在,回想那一刻的危險,我有時仍不由得天真地以為,那一天我的話和我的眼神會改變他們的心情,那充滿仇恨、受辱、丢臉的一群人,會漸漸散掉。

    但事實上,群衆隻遲疑了片刻,随即再度逼上前,怒不可遏地對我們叫嚣、發噓、尖叫,為保住性命,我們不得不迎擊。

     可笑的是,攻擊我們的群衆人多手雜,反倒對我們有利。

    我們被困在由追撞的車子夾成的L形角落裡。

    群衆圍住我們,使我們無路可逃。

    但他們擠成一團,反倒自相抵觸,不易施展。

    出手的人雖多,但隻有一部分真正打到我們,,一大堆人氣沖沖地争相出拳,其實多半打到自己人。

     他們急着想給我們苦頭吃,但或許,他們的怒火有所緩和,他們真的有點不願意打死我們。

    我了解那種不願意,我在許多耍狠動粗的世界裡見識過很多次。

    我無法清楚解釋。

    那似乎是暴民群衆心中的集體良心,而這種正确的訴求,隻要在适切的時機發出,便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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