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關燈
券在握。

    一如我所認識的每個火爆硬漢,我對于打鬥是能避則避,但若真的避不了,我樂意奉陪。

     就在開打前一刻,一名男子突然從牆邊跨出一步,絆倒那名迎面而來的部族男子。

    那男子咚一聲倒在石頭地闆上,劍脫手,”匡嘟落在卡拉腳邊。

    我迅速拾起劍,看到那名伸腳絆倒攻擊者的男子,将他牢固但又不失仁慈地制伏了。

    他使出鎖臂招式,将倒地男子的一隻手臂緊扣在背,同時扭緊那男子的衣領,使他無法順利呼吸。

    持劍男子原來的憤怒或瘋狂漸漸消失,乖乖認輸。

    認識他的其他男人上前,押着他走出鐵門,到巷子裡。

    幾秒鐘後,其中一名男子回來,走近我。

    他望着我的眼睛,伸出雙手,掌心朝上,要我還劍。

    我遲疑了一會兒,便遞上。

    那男子禮貌一鞠躬,緻歉,離開這走廊。

    他離開後,衆人議論紛紛,我貝11查看卡拉有無受傷。

    她睜大雙眼,撅起嘴巴,露出令人費解的笑容,但無苦惱之色。

    見卡拉沒事,我上前感謝那位出腳相助的男子。

    他很高,比我還高幾公分,身材健壯。

    他又黑又濃的頭發很長,在那個年代的孟買,那樣的長發相當罕見,而且他把頭發梳成高高的馬尾辮。

    絲質襯衫和寬松長褲是黑的,還穿了黑色皮涼鞋。

     我報上姓名後,他回答:“阿布杜拉……阿布杜拉·塔赫裡。

    ” “我欠你一份人情,阿布杜拉。

    ”我說,投以既感激又有所保留的微笑。

    他身手如此利落,一下子就卸下持劍男子的兵器,外行人一看會以為易如反掌,但其實絕非表面那麼容易。

    我知道那需要多高明的本事和多大的勇氣,也知道時間拿捏有多依賴于直覺。

    那男子是天生的高手,天生善于打鬥。

    “好險。

    ” “沒什麼,”他微笑,“我想他喝醉了,那個家夥,或者腦筋有問題。

    ”“不管那個人有什麼毛病,我都欠你一份人情。

    ”我堅持。

     “不用,真的。

    ”他大笑。

     那是露出白牙的自在大笑。

    那笑聲發自他肺腑深處,發自他的内心。

    他的眼睛是太陽落入大海前幾分鐘,你掌心上沙子的顔色。

     “總之,我要謝謝你。

    ” “行!”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回到卡拉和普拉巴克身邊。

    我們轉身要離開這大麻窩時,阿布杜拉已不見人影。

    外面的巷子很冷清,幾分鐘後我們攔了出租車回科拉巴。

    途中卡拉一發不語,我也是。

    本想讓她對我刮目相看,結果卻是如此混亂收場,差點性命不保,實在讓人洩氣。

    隻有普拉巴克了無心事,想說就說。

     “還好命大逃過一劫!”他從前乘客座朝我們咧嘴而笑,我們兩人坐在出租車後座,卻像是陌生人。

    “我還以為那家夥會把我們大卸八塊。

    有些人就是不能吸大麻膠,對不對?有些人腦袋一放松,就變得很暴躁。

    ” 我在利奧波德酒吧前下了出租車,和卡拉站在車外,普拉巴克在車裡等。

    我們無言相對,望着酒吧,身邊是來來往往的傍晚人潮。

     “你不進來?" “不了。

    ”我答,多希望這一刻我表現出來的,是我已想象了大半天的那種堅強、自信。

    “我要去印度旅社收拾我的東西,搬到貧民窟。

    事實上,我會有一陣子不會來利奧波德或其他地方。

    我要去……你知道的,自力更生,或者說,我不知道,習慣新環境,或者說,我要去……我在說些什麼?"“去親身了解這塊土地。

    ” “沒錯,”我大笑,“哎!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這算是道别,是不是?" “不完全是,”我喃喃道,“唉!是,算是。

     “但是你才剛從小村子回來。

     “是啊,”我再度大笑,“從村子到貧民窟,這一跳可真遠。

     “千萬要穩穩……” "——落地!這我知道。

    ” “聽着,如果有錢的問題,我可以——"“沒有,”我急急插話,“沒有。

    我自己想這樣,不純粹是錢的問題,我……”我遲疑了三秒鐘,不知該不該把我的簽證問題告訴她。

    她的朋友莉蒂希亞認識外國人登記處的人。

    我知道她幫過毛裡齊歐,可能也會幫我。

    但最後我按捺住那念頭,以微笑掩飾真相。

    把簽證問題告訴卡拉,将會衍生出我無法回答的其他問題。

    我愛上她,但我不确定她是否能信賴。

    逃亡時,人往往會愛上其實不值得你信賴的人。

    日子過得安穩順當的人,情形則正好相反。

     “我……想那會是很刺激的冒險。

    我……其實很期盼。

    ” “好吧!”她說,緩緩點頭表示接受。

    “你知道我住哪裡,有機會的話,順道來找我。

    “一定。

    ”我答,我們倆都露出笑容,都知道我不會去找她。

    “一定。

    而且你知道我住哪裡,跟普拉巴克在一塊,你也可以來找我。

     她握住我的手,傾身吻了我的臉頰。

    她轉身離開,但我抓着她的手。

    “你有沒有什麼忠告要給我?”我問,想再找一個引來大笑的話題。

    “沒有,”她面無表情地說,“隻有不擔心你死活的人,才會給你忠告。

    這話中有話。

    話中意思雖然不多,但已夠叫我魂牽夢萦、愛意翻湧,叫我不死心。

    她走了。

    我看着她走進明亮冷傲、戲谑談笑的利奧波德酒吧,我知道通往她世界的那一扇門已經關上,眼前來看是如此。

    隻要我住在貧民窟,我就會被放逐在那燈火輝煌的小王國之外。

    住在貧民窟将耗盡我的生命,将隐藏住我的活力,結果就和當初那位持劍瘋漢砍了我一樣。

     我重重關上出租車門,望着普拉巴克。

    在我前面,隔着椅背,他那開心燦爛的笑容,成為我唯一的依靠。

     "Thikhain.Challo!”我說。

    好,我們走! 四十分鐘後,出租車在世界貿易中,自旁邊,卡夫帕雷德區的貧民窟外停車。

    兩塊面積約略相當的相鄰地區,卻有天壤之别。

    從馬路右邊看去,世界貿易中心是巨大、現代、有空調的建築。

    一樓到三樓商店林立,陳售珠寶、絲織品、地毯、精緻手工藝品。

    左手邊是貧民窟,綿延約四公頃的赤貧不幸之地,有七千間簡陋小屋,住了兩萬五千名城市最窮的人。

    右邊,霓虹燈和七彩噴泉;左邊,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衛浴設施,沒有确定的明天。

    不知哪天,有關當局若不願一再睜隻眼閉隻眼時,這個破落、擁擠的居住區就會被夷為平地。

     我把目光抽離停在世貿中心大樓外面,光鮮亮麗的加長型豪華大轎車,開始走進貧民窟的漫長之旅。

    接近入口處有個露天的茅廁,隐身在高大草叢後方,以蘆葦席為牆。

    廁所臭氣逼人,幾乎蓋過其他氣味,就像是空中彌漫着大便,而我覺得大便似乎就落在我的皮膚上,愈來愈鑽稠惡心。

    我窒息到想吐,強力按壓下嘔意,瞥向普拉巴克。

    他的笑容變得黯淡,我第一次在他的笑容裡,看到類似的懷疑與悲觀。

    “瞧,林,”他說,嘴角下拉,露出他少見的生硬笑容,“看看這裡的人怎麼生活。

    ”但經過那些茅廁,走進小屋夾道的第一條小巷裡,卻有陣陣大風,從貧民窟邊緣的弧狀寬闊海岸吹來。

    
0.10277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