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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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

    普拉巴克看着人群,一下子轉向這頭,一下子轉向另一頭,臉部扭曲,顯得非常痛苦。

    突然間,他爬到前座,使勁打開前乘客座車門,接着立即轉身,出奇用力地抓住我的兩隻手臂,想把我拉過隔開我們的座位。

     “這邊,林!立刻出來!快!快! 我爬過座位。

    普拉巴克逃出車子,奮力鑽進圍觀的人群裡,而我往司機的方向伸出手,想把他拉離卡住他的方向盤,但普拉巴克再度伸手抓住我,動作非常粗暴。

    他一隻手的指甲抓破我的背,另一隻手揪住我衣領。

     “别碰他!林!”他幾乎是尖叫着說,“别碰他!别管他了,出來,立刻出來!他把我拖出車子,越過直往前擠的圍觀人牆。

    最後,我們坐在附近人行道的山植樹下,查看彼此的傷勢,長在鍛鐵尖刺圍籬裡的山植樹,部分枝葉伸出圍籬之外。

    我右眼上方額頭上的傷口,沒有想象中嚴重。

    血已經止住,開始滲出清澈、漿狀的液體。

    身上有幾處疼痛,但沒有大礙。

    普拉巴克托着硬把我拉出車子的那隻手臂,看來很痛。

    手肘附近已經腫得很大。

    我知道那是很嚴重的挫傷,但似乎沒傷到骨頭。

    “看來你錯了,普拉布。

    ”我罵,同時面露笑容地替他點煙。

     “錯了?" “這麼驚慌地逃離車子,你真把我吓得要死。

    我以為會起火,結果現在看來沒事。

    ”“噢,”他輕聲回答,眼睛盯着前方,“你以為我擔心起火?林,我不是擔心車子起火,而是擔心人群發火。

    你看看,那些人現在怎樣了。

    ” 我們站起身,忍着肩痛和頸椎過度屈伸所造成的疼痛,望向十米外的事故現場。

    已有約三十人圍着那撞成一團的四輛車。

    其中一些人正努力将司機和乘客拉出受損的車子;其他人聚成數群,比手劃腳,大聲喊叫;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

    因為事故受阻而動彈不得的其他司機和乘客,也都下車加入人群。

    在我們的注視下,三十人變成五十人、八十人,然後一百人。

     有個人成為群衆注目的焦點,就是那個試圖右轉,害我們的煞車完全死鎖而被撞上的司機。

    他站在出租車旁破口大罵,非常生氣。

    他是個拱背圓肩的男子,年紀四十五歲上下,身穿訂做的灰色棉質獵裝,把他大得離譜的大肚子裝進去。

    日益稀疏的頭發淩亂,獵裝的胸前口袋已被扯破,長褲有道裂口,腳下的涼鞋掉了一隻。

    那狼狽的模樣,加上他誇張的手勢和不停的叫嚣,似乎讓圍觀群衆覺得比撞壞的車子更有意思,更吸引人。

    他有一隻手被割傷,傷口從手掌劃到手腕。

    圍觀群衆因為看這出好戲而變得安靜,這時他抹掉臉上傷口的血,灰色獵裝因此染上紅色,但嘴裡仍不住叫罵。

    此時,另一邊,有幾個男人把一名婦女擡到旁邊的小空地,将她放在地上為她鋪的一塊布上。

    他們向群衆叫喊着下達指示,一段時間後,一輛木造手推車出現,由幾名露出胸膛的男人推來,這些人隻穿着背心和纏腰布①。

    婦人被擡上手推車,她的紅紗麗被折疊收攏起來,包住她的雙腿。

    她可能是這男人的妻子——我無法确定——但他的怒火瞬間升高,變得歇斯底裡。

    他粗暴地抓住她的雙肩搖晃,扯她的頭發。

    他以演戲般的誇大動作求群衆評評理,猛然張開雙臂,打自己淌血的臉龐。

    那是在誇大地模仿默片的動作,叫我不由覺得荒謬又好笑。

    人受了傷,是千真萬确的,而愈聚愈多的群衆裡沸騰的民怨,也是千真萬确。

     ①lungis,用一塊布纏腰而成,狀如長裙的衣着。

     半昏迷的婦人被簡陋的手推車護送遠去,那男子此時卻沖向出租車門,猛然打開車門。

    群衆反應一緻,立刻把受傷而神志不清的出租車司機從車裡拖出來,丢在引擎蓋上。

    司機舉起雙手,氣若遊絲地讨饒,但十幾、二十、五十幾雙手往他身上落下,又打又扯,他的臉、胸、腹、胯下都挨了拳頭。

    指甲在他身上又抓又劃,把他一側的嘴角撕裂,裂口幾乎直達耳際,襯衫也被撕成碎片。

    那是瞬間發生的事。

    看着衆人圍毆那人,我告訴自己,這實在太突然了,我不知所措,沒時間反應。

    我們所謂的懦弱,往往隻是吃驚的另一種說法;所謂的勇敢,絕大部分談不上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如果這事發生在澳大利亞,我或許可以更有作為,補救一下。

    但這兒不是你的國家,看着那人被圍毆時,我這麼告訴自己。

    這不是你的文化……還有一個念頭,那時隐晦不明而今清清楚楚的念頭:那人是個白癡,喜歡侮辱别人而好鬥的白癡,他魯莽愚看的行為差點要了普拉巴克和我的命。

    群衆對付他時,我心裡閃過絲絲怨恨,而他們一拳、一吼或一推的報複,至少有一小部分讓我感到洩憤的快感。

    我無助、怯懦、羞愧,袖手旁觀。

     “我們得做點什麼……”我無力地說。

     “已有夠多人在做了,巴巴。

    ”普拉巴克回答。

     “不,我是說我們得……難道我們無法幫他?"“這家夥,我們是無能為力。

    ”他歎口氣,“林,你也看到的。

    在孟買,車禍是很糟糕的事。

    要盡快逃離車子或出租車或把你困在裡面的東西。

    群衆對這類事情很沒耐性。

    看吧,要幫那家夥已經太遲了。

    ” 群衆的圍毆快而猛。

    那男子的臉上和赤裸的軀幹上,有許多傷口在冒血。

    在一聲信号下(不知怎麼,群衆通過嘶吼和尖叫,就收到某種信号),那男子被高高舉起到頭上,被擡走了。

    他的雙腿緊緊并攏伸直,由十幾隻手牢牢托着。

    他雙臂張開,與身體垂直,也被牢牢托着;頭軟趴趴地往後垂,濕軟的皮膚從臉頰垂到下巴。

    他雙眼張開、還有意識,倒着往後瞧:那黑色的眼睛裡布滿着害怕與愚套的希望。

    馬路另一邊的車流自動分開,好讓這些人通過。

    那男子由群衆用手和肩扛着,猶如被釘在十字架上,緩緩消失于遠方。

     “嘿,林,走吧。

    沒事吧?" “沒事。

    ”我小聲而含糊地說,勉強拖着腳走到他身旁。

    我的自信已消失于肌肉、骨頭的酸痛中,舉步維艱,每一步都如千斤重,靠意志死撐。

    吓倒我的不是暴力,我在監獄裡看過更慘不忍睹的,而且那時我的』心情比現在更平靜得多。

    我矯揉造作的自滿,一下子煙消雲散。

    我在孟買待了幾個星期,看過神廟,去過市場,上過餐廳,交了新朋友,自認已漸漸了解這個城市,但眼前的公憤衆怒,讓這城市一下子變得陌生。

    “他們··一會怎麼處置他?"“我猜,他們會帶他去警局。

    克勞福市場後面有個警局,管那地區的。

    到了那裡,或許他運氣好能活着,或許會沒命。

    這家夥很快就會遭到報應。

    ” “你見過這種事?" “啊,見多了,林巴巴。

    有時我開我堂兄襄圖的出租車。

    我見過太多憤怒的群衆,這就是我那麼擔心你和我自己的原因。

    ”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為什麼他們那麼瘋狂?"“誰曉得,林。

    ”普拉巴克聳聳肩,加快腳步。

     “等一下,”我停住,按住他肩膀要他放慢,“我們要去哪裡?"“繼續去遊覽,不是嗎?" “我想……或許……今天就算了。

    ” “算了?為什麼?我們有個十足精彩的交易要看,林巴巴。

    所以,走吧,na?"“那你的手臂怎麼辦?不需要去給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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