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撒旦的盛大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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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無數的客人都擠在大廳兩旁的柱廊上,把中間空了出來。

    瑪格麗特不記得是誰把她扶上了忽然出現在大廳中央的一個高台。

    登上高台後,她意外地聽到什麼地方正在敲響午夜的鐘聲。

    她感到很奇怪:按她的估計午夜應該早已過去了。

    随着這不知何處傳來的午夜鐘聲的最後一響,沸沸揚揚的大群客人突然完全安靜下來。

    于是瑪格麗特又看到了沃蘭德——他在亞巴頓、阿紮澤勒以及另外幾個貌似亞巴頓的皮膚黝黑的年輕人的簇擁下走進了大廳。

    這時瑪格麗特才看到在她站的高台對面還準備好了另一個供沃蘭德用的高台,但沃蘭德顯然不想登上去。

    使瑪格麗特感到震驚的是,沃蘭德在這盛大晚會的最後一個隆重場面出現時,仍然穿着他在卧室穿的那身衣服——上身還是那件肥肥大大的、打了補丁的肮髒睡衣,腳上還是那雙夜間穿的破舊便鞋。

    他手裡拿着一柄長劍,但這柄無鞘長劍他是拄着當拐杖用的。

    沃蘭德微微瘸着腿走到為他設置的高台旁停下來,阿紮澤勒馬上雙手舉着一個托盤站到他面前。

    瑪格麗特一眼便看到:托盤裡放的是一個磕掉了兩顆門牙的被切下的人頭。

    大廳裡的客人仍然屏住呼吸,悄然無聲;打破這靜溫的唯有遠處傳來的、在這種環境中令人無法理解的一聲鈴響,好像是大門上的門鈴聲。

     “米哈伊爾·亞曆山大羅維奇!”沃蘭德用低沉的聲音招呼托盤中的人頭。

    于是,人頭上的兩隻眼睛便睜開了。

    瑪格麗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那張死人臉上的眼睛不僅是活生生的,而且充滿思維和痛苦。

    “看,一切都實現了,不是嗎?”沃蘭德盯着人頭的眼睛繼續說,“您的腦袋被一個女子切悼。

    ‘莫文聯’的會議沒有開成。

    而我呢,下榻在您的家中。

    這都是事實。

    而事實是世界上最頑固的東西。

    不過,眼下我們感興趣的是今後的事,而不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您一直在熱情地鼓吹這樣一種理論,這種理論認為:一個人的腦袋一旦被切下,他的生命便就此終結,他将化為一堆灰燼,化為虛無,不複存在。

    現在,我高興地當着在座的各位賓客的面告訴您:雖然這衆多賓客本身就證明着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理論,但您的理論畢竟還是既有堅實論據,而且機智巧妙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所有的理論全都是旗鼓相當、不分軒輕的。

    在各種理論中甚至還存在這樣一種,它主張:一個人信仰什麼,他就會得到什麼。

    好,就讓它這樣吧!您去化為虛無吧,我呢,我将樂于用您變成的大杯為存在而痛飲。

    ”說到這裡,沃蘭德舉起了手中長劍。

    隻見人頭的表面立刻變黑并開始抽縮,接着便一塊塊散落下來,眼睛也不見了。

    不大工夫瑪格麗特便看到托盤上隻剩了個用一隻金腿支撐着的光光的淡黃色頭骨,頭骨上鑲着兩隻綠寶石一樣的眼睛和一排珍珠似的牙齒。

    頭骨的顱頂部随即在它的接合處裂開并翻轉過來,變成一隻顱骨杯。

     “馬上就來,主公,”卡羅維夫看到沃蘭德詢問的眼神,立即禀告說,“他馬上就會站到您面前。

    在這墳墓般的寂靜中,我已經聽到他那漆皮鞋的吱吱聲和他往桌上放高腳杯的聲音了。

    這是他喝下了今生最後一杯香槟酒。

    您看,他來了。

    ” 一個新來的客人獨自邁入大廳,朝沃蘭德走來。

    從外表看,此人與其他衆多男賓并沒有什麼區别,隻是從老遠就能看出他很激動,連走路都不穩,他的面頰發紅,兩隻眼睛滴溜溜亂轉,顯出他非常心神不安。

    走到近前,來客呆呆地站住了。

    這也很自然:眼前的一切無不使他感到意外,而其中最主要的當然是沃蘭德這一身打扮。

     但這位客人還是受到了極為親切的接待。

     “啊,可愛的麥格爾男爵!”沃蘭德笑容可掬地歡迎目瞪口呆的新來客,然後又對全體賓客說,“我榮幸地向各位介紹一下,這位是可敬的麥格爾男爵,他現在是文化娛樂委員會的工作人員,負責向外國遊客介紹首都名勝。

    ” 瑪格麗特屏住呼吸:她認出了這個麥格爾,從前在莫斯科的劇院和飯店裡見過他幾次。

    她暗自想:“等一等……這麼說,這個人也死了,還是怎麼的?”但她的疑問馬上就澄清了。

     “這位可愛的男爵是個十分熱心腸的人,”沃蘭德繼續愉快地微笑着介紹說,“一聽說我來到了莫斯科,他馬上就給我挂了電話,表示願意在他的專業方面提供服務,也就是說,可以向我介紹莫斯科的名勝。

    不言而喻,今晚能把他請來,我感到很幸運。

    ” 這時瑪格麗特看到阿紮澤勒把那個盛着顱骨杯的托盤遞給了卡羅維夫。

     “對了,男爵,我順便說一句,”沃蘭德忽然壓低聲音親昵地說,“人們到處在傳說,說您的好奇心極為強烈,還說您那好奇心和您那同樣十分發達的長舌頭的結合,已經受到人們普遍的關注。

    而且,有些講話刻薄的人已經在使用什麼‘告密者’、‘暗探’之類的字眼兒了。

    更重要的是,據預測,這種情況将使您遭到一種可悲的下場,而且這将發生在一個月之内。

    鑒于這種情況,再加上您自己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機會——是您自己主動懇求來我這裡做客的,目的當然是想盡量在暗中親自觀察觀察,探聽探聽喽——所以我們決定利用這個機會給您一些幫助,使您擺脫将近一個月的痛苦等待。

    ” 男爵的臉色變得比亞巴頓的臉色還要可怕,而亞巴頓那張臉向來是非常慘白的。

    緊接着便發生了一件怪事。

    亞巴頓突然站到了男爵面前,并且把自己的眼鏡摘了一下。

    就在這同一瞬間,阿紮澤勒手中有件什麼東西微微一閃,又像是“啪”地拍了一下手掌,隻見男爵的身體向後仰去,從他胸腔中噴出的鮮血染紅了他漿洗得平平展展的白襯衫和坎肩。

    卡羅維夫及時地拿過顱骨杯來接住噴出的鮮血,随後把滿滿一杯血遞給沃蘭德。

    沒有生命的男爵身體這時已倒在地上。

     “為健康幹杯,諸位!”沃蘭德小聲說着,把顱骨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這時沃蘭德的形象忽然變了:他身上那件打補丁的髒襯衫和腳上的破鞋不見了,現在他披着一件黑鬥篷,腰間挎着長劍。

    隻見他快步走到瑪格麗特跟前,把顱骨杯舉到她眼前,命令說: “喝吧!” 瑪格麗特感到頭暈目眩,身子不由得向後一晃,但顱骨杯已經舉到她的唇邊,同時又有另一個人(她沒有聽出是誰)的聲音對着她的兩耳說: “不要害怕,女王……不要害怕,女王,鮮血早已滲進地裡。

    在灑下熱血的地方,現在已是葡萄藤上果實累累了。

    ” 瑪格麗特閉着眼喝了一口,甜美的漿液流遍她的全身,兩耳中響起洪亮的聲音。

    她仿佛聽到許多公雞的打鳴聲震耳欲聾,又像是什麼地方在演奏進行曲。

    一群群客人漸漸變得面目模糊,輪廓不清,穿燕尾服的男人和各種女人統統消散在灰白的霧氣裡。

    瑪格麗特兩眼裡陰燃的微微火光,現在可以照到大廳的各個角落了,一股墓穴的氣味飄蕩在空氣裡。

    圓柱坍塌了,燈火熄滅了,一切都瑟縮收攏,什麼噴泉、郁金香、日本山茶花……轉眼間全都無影無蹤了。

    有的隻是,隻是原來有的——珠寶商遺編故居的一間樸素的客廳,它的門微微開着一道小縫,裡面射出一線燈光。

    于是,瑪格麗特走進這微微開啟的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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