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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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拉·弗蘭奈裡日記選) 在山谷裡一幢别墅的陽台上,有位年輕女子坐在躺椅上看書。

    我每天開始寫作之前都要用望遠鏡觀察她一段時間。

    透過這裡清澈的空氣我仿佛在她那一動不動的身形上看到了閱讀這一不可見的運動的各種迹象,如目光的移動與胸膛的起伏,乃至詞語在人腦中的運動:行止、奔流、阻滞、間歇,注意力的集中與松弛,思想的前進與回顧。

    閱讀這一運動看來單調,實際上它在不斷變化、起伏交錯。

     有多少年我未進行過不帶偏見的閱讀了呢?有多少年我未讀過别人的著作,未讀過與我應寫的事物有任何關系的書籍了呢?我轉過身看看我的寫字台、打字機、打字紙和即将開始寫的那一章書。

    自從我變成一個被迫寫作的人以來,閱讀的愉快已經與我無緣了。

    現在我的工作仿佛就是為了描寫從望遠鏡裡看到的坐在躺椅上閱讀的那位女子的心情,而我自己卻被禁止有她那種心情。

     每天開始寫作之前我都要觀察那位女子,我希望我寫作時的這一努力将能表達出那位女讀者的呼吸和她那極其自然的閱讀,表達出詞語經過她的注意力的篩選即經過這一短暫的滞留之後被她的思想所吸收,變成她頭腦裡的映象,變成僅為她自己所有并且不能傳達給他人的内心幻象。

     有時我異想天開,希望我正在寫的話恰好是她正在念的話。

    這一想法對我具有如此強烈的吸引力,以緻我覺得事實的确如此:我急匆匆寫下一句話,然後起身走到窗戶旁,拿起望遠鏡來觀察這句話在她身上引起的效應低視察她的目光,她的嘴唇,她吸的香煙,以及她身軀在躺椅上的動作,觀察她兩條腿是直伸還是交叉跷在一起。

     有時我覺得我的寫作與她的閱讀之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不論我寫什麼都是舞文弄墨,與她閱讀的東西毫不相幹。

    如果我寫的東西像手指在玻璃上劃過那樣出現在她閱讀的那本書頁上,那會把她吓得趕快把書本抛得遠遠的。

     有時我又相信,她讀的那本書才是我的真正小說,我長期以來希望寫卻未能寫出來的小說。

    現在那本小說在她那裡,我在望遠鏡裡能看見那本書,但看不清上面寫些什麼。

    我不可能知道那個“我”寫了些什麼,隻知道我未能寫出來也永遠寫不出那本小說。

    我坐在寫字台邊,不管怎麼猜想、怎麼抄襲她念的那本書,都無濟于事,因為,對于那本隻有她一個人念、别人都不會念的真正小說來講,我不管寫什麼,都将是虛僞的。

     假若她像我看她閱讀那樣,在我寫作時她也拿起望遠鏡沖我這裡看,那又會發生什麼事呢?我坐到寫字台邊,背向着窗戶,喏,我覺得背後有束目光正不停地吸吮我寫下的句子,并把我的故事引向我所不能控制的方向。

    我的讀者是吸吮我心血的人,他們把目光投射到打字紙上吸吮我寫出來的字句。

    我這個人,當别人看着的時候,不會寫作,因此我覺得我寫下的東西并非我的東西。

    我真想離開他們,讓他們寄希望于打字機上的打字紙和敲打鍵盤的我的手指。

     假若沒有我,我寫得多麼好啊!如果在白色的打字紙與沸騰的語詞和奔放的故事之間沒有人來寫,沒有我這個礙手礙腳的人存在,那該有多麼好啊!風格、愛好、哲學思想、主觀意願、文化修養、個人經曆、心理因素、才能、寫作技巧,等等,所有這些能使作品打上我的烙印的成分,我覺得它們簡直是個籠子,限制我任意發揮。

    假若我隻是一隻手,一隻斬斷的手,握着一支筆寫作……那麼,誰支配着這隻手呢?一群讀者?時代的精神?集體的無意識?不知道誰在支配這隻手。

    我之所以要取消我,并非要這隻手成為某種确定的東西的代言人,隻是為了讓寫作屬于應該寫出的東西,讓叙述成為無人叙述的行為。

     也許我用望遠鏡觀察的那位女子知道我要寫什麼;或者說她不知道我要寫什麼,因此她才等待着我寫出她尚不知道的東西;但是,她确切地知道她在等待,亦即我寫的東西應該填補她的這個真空。

     有時候我想到小說的素材,覺得我将要寫的那本小說的素材好像早已存在!書中的想法是已經想過的,對話是已經說過的,故事已經發生過了,時間、地點都經曆過;書隻不過是非文字世界在文字中的等價的表現。

    有時候我又覺得在将要寫的書與已經存在的事物之間隻可能存在一種互補關系:用文字表達的書與不用文字表達的物質世界互為補充,而書中的情節在寫出來之前既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此時書還是一塊空白,一塊需要加以填補的空白。

     我看我總是圍繞這個想法在兜圈子:不用文字表達的物質世界與我要寫的書之間存在着相互依存關系。

    因此寫作像沉重的負擔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把眼睛移近望遠鏡,并對準那個女讀者。

    在她的眼睛與書本之間有隻白蝴蝶在飛翔。

    不管她念的是什麼書,現在這隻蝴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不用文字表達的客觀世界現在充分體現在這隻蝴蝶身上,而我的書應像這隻蝴蝶一樣,具體、集中而輕盈地反映物質世界。

    _ 望着這位坐在躺椅上的女子,我覺得我應該進行“寫實”,不是。

    說寫她,而是寫她的讀書活動,即不論我寫什麼,我都應想到那是她閱讀的東西_ 現在我看見那隻蝴蝶落在她書上,我要考慮到那隻蝴蝶來寫實,比如描寫一樁駭人聽聞的罪行,把它寫得與這隻輕盈的蝴蝶有些相似。

     我也可以想着某個慘無人道的罪惡場面來對這隻蝴蝶進行描寫,把蝴蝶寫成某種可怕的東西。

     故事大綱。

     兩位作家居住在同一山谷的兩面山坡上,他們的别墅遙遙相望,他們之間也相互觀察。

    一位習慣上午寫作,一位習慣下午寫作。

    每天上午與下午,不寫作的那位作家便把望遠鏡對準寫作的那位作家。

     他們之中一位作家多産,另一位作家則陷入苦悶。

    苦悶的作家觀察多産的作家,見他寫了一頁又一頁,他的手稿變成厚厚的一沓。

    “他的書很快寫完了,一定是本暢銷小說。

    ”苦悶的作家不無忌妒地氣憤地想道。

    雖然他認為這多産的作家不過是個心靈手巧的匠人,善于迎合讀者的愛好寫些系列小說,但他掩飾不了他對這位善于系統表現自己的作家懷有強烈的羨慕心情。

    啊,何止是羨慕,還有贊賞,真心實意的贊賞,因為這位盡力寫作的作家在與讀者的交流中,不僅克服了自己性格中的内向性,而且把讀者期望從他那裡得到的東西慷慨地給了讀者。

    苦悶的作家要做到多産的作家這樣,誰知要付出多大代價啊。

    他希望把這位多産的作家作為自己的楷模,現在他的最大願望就是變成與這位多産作家一樣的人。

     多産的作家觀察苦悶的作家,見他坐在寫字台前啃手指,撓頭皮,撕稿紙,一會起來去廚房裡燒咖啡、沏茶或菊花晶,一會又拿起莎爾德林[①]的詩集來看(很清楚,莎爾德林與他要寫的小說毫無關系)。

    他把已經寫完的一頁謄清,然後又一行行地杠掉。

    他先打電話給洗染店(事先已約定,他那條藍褲子星期四以後才能洗好),然後又做了些現在無用、将來也許有用的筆記,再去查百科全書中的塔斯馬尼亞[②]詞條(很清楚,在他寫下的那幾頁筆記中并未提到塔斯馬尼亞),最後撕毀了兩負筆記,并放聽一張拉威爾[③]的樂曲。

    這位多産的作家從來不喜歡那位苦悶作家的作品,讀他的作品時仿佛眼看就要抓住關鍵的東西了卻老是抓不住那關鍵的東西,讓人老是放不下心。

    但是,現在望着他寫作,覺得這個人正在與某種說不清的東西鬥争,說不清是一團亂麻還是一條不知去向的道路。

    有時他覺得這個人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因此對他贊賞不已。

    啊,何止贊賞,還有忌妒,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創作與這個苦悶作家的追求相比,簡直太渺小、太浮淺了。

     在谷底的一幢别墅陽台上,一位年輕的女子邊曬太陽邊看書。

    那兩位作家都用望遠鏡觀察她。

    “她多麼專心看書,仿佛連呼吸都忘記了,”苦悶的作家心裡想道,“她翻頁時的動作多麼投入啊!她念的書一定像多産作家寫的那種小說,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多産的作家則在心裡想道:“她多麼專心讀書,幾乎完全沉浸在深思之中,仿佛發現了什麼神奇的真理!她念的書一定像苦悶作家寫的。

    那種小說,充滿深奧的含義!”; 苦悶作家的最大願望是,希望他的作品能像這位女讀者閱讀。

    的那本書一樣受到讀者歡迎,于是他開始以他想像的多産作家的,寫作方式着手寫一本小說;而多産作家的最大願望是,希望他的作品能像這位年輕女子閱讀的那本書一樣受到讀者的青睐,于是他開始以他想像的苦悶作家的寫作方式着手寫一本小說。

     這位年輕女子先後遇見這兩位作家。

    他們都對她說,希望她能讀讀他們剛剛完成的小說。

     年輕女子收到兩份手稿。

    幾天之後她出人意料地邀請兩位作家同來做客。

    “你們在開什麼玩笑?”她說,“你們送給我的是同一本小說的兩份抄件!” 或者: 年輕女子将兩份手稿弄混了,把苦悶作家按照多産作家的方式寫成的小說退還給了多産作家,把多産作家按照苦悶作家的方式寫成的小說退還給了苦悶作家。

    他們看到别人模仿他們的作品,雙雙感到極大氣憤,于是重新按照自己的寫作方式創作。

     或者: 一陣風吹亂了兩份手稿。

    女讀者把它們收攏并混在一起,變成一部完美無缺的小說,變成多産作家與苦悶作家長期以來夢寐以求的小說。

    評論家們簡直不知道應把這本小說歸于誰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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