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顔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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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野康彥徑直走到狹窄畫廊的盡頭,皺起眉頭發出疑惑的聲音。

     “咦?” 昨天還在的那幅畫,不見了。

     從展覽開始的那天起,旗野每天都會來參觀,到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

    他如此熱心,隻為一幅畫,但那幅畫失蹤了。

     直到昨天,那幅少女的肖像還挂在那面牆上。

    它是荻生仙太郎的早期作品。

    初看,不過是一幅平凡的小品,但從少女斜靠的姿勢、瞥向腳邊的眼神中可以略微看到之後作為荻生特色的“絢爛的頹廢”風格的一絲端倪。

    在這個沒有展出多少出色作品的展覽裡,唯獨這幅畫讓康彥目不轉睛。

     而且多看幾次之後,他更加認定在荻生的所有作品中,這幅畫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正因為畫風尚未成熟,畫面的栩栩如生才會令觀者為之驚歎。

     少女的眼睛是黑色的,卻不是單調的黑,而是如同混合了七色彩虹般的華麗黑色。

    同時像是朝着如随處可見的小石子一樣散落在她腳邊的死亡碎片望去的眸子中,又流露出深深的寂寥…… 今天,挂在那個位置的畫變成了畫家學生時代的素描稿。

    這種程度的畫,就算是正在美術大學念書的我也能畫得出,旗野這麼想着。

    那幅畫會不會被什麼人買走了啊……但是貼在接待台那邊的告示上卻又這樣寫着:“本次展覽為紀念荻生仙太郎去世三十周年的免費展覽,展出作品均為歸屬其遺孀的遺作。

    這些作品中蘊藏着夫人與已故先生之間的種種回憶,因此恕不出售”。

     會不會是移到别處了呢?旗野這樣想着,看向四周。

     “請問……” 這時,一個女性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一位面帶微笑、身着和服的婦人站在他身後。

    滿臉皺紋和滿頭白發表明她年事已高,但清透的膚色和精神的眉眼讓人不難想象她年輕時的美貌。

    旗野第一天來的時候就覺得她可能是荻生的遺孀。

     從小就在祖母的鼓勵下開始學畫的旗野康彥很早就知道了荻生仙太郎的名字。

    祖母認識荻生,家裡還挂着荻生贈送的一張主題為蘋果的小尺幅畫作,祖母常常說:“這樣出色的畫家,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不過直到三年前考進美術大學,旗野才真正開始對荻生的畫産生興趣,因此對其遺孀也不太了解。

    荻生乍現于戰後畫壇複興期,十年之後便駕鶴西去,仿佛煙花般轉瞬即逝。

    在鼎盛期的十年裡,他潛心創作,留下了數量驚人的畫作。

    他的絕大多數作品留在自己手上,未流入市場,臨死前,他将它們付之一炬。

    可謂一名私生活和創作方面都成謎的畫家。

     在其十年活躍期的中間階段,他因一幅題材新穎的作品《愛神華生》而率先在海外成名,之後名氣才又回傳到日本,成為享譽世界的知名畫家。

    但在他短短四十三年的生命裡,還有着很多未解之謎,作品集也僅出版了薄薄一冊。

     “我聽孫女說,您每天都來欣賞《無顔的肖像》呢。

    ” 這位氣質優雅的老婦人如此說道,同時回頭望向接待台。

    站在接待台那裡的年輕女孩應該就是她的孫女吧,旗野覺得自己跟她孫女應該差不多大。

     為什麼老婦人會來搭話呢,這一點令他訝異,但還是張口問道:“請問那幅畫怎麼了?” “要送給别人了,所以取了下來。

    ” 老婦人這麼說着,邀請道:“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竟然這麼喜愛荻生的畫作,真是讓人高興啊。

    要是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去旁邊的咖啡店坐一下喝杯茶吧。

    ” “這個……”旗野正猶豫之際,老婦人已迅速轉身向畫廊門口走去。

     在店裡相對坐定,老婦人向旗野做了自我介紹,她果然是荻生仙太郎的妻子賴子。

    當她聽說旗野是大三時在作品集裡看到《夜》這幅畫,進而成為荻生的粉絲之後,問道:“在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眼中,荻生是個怎樣的人呢?” 旗野很誠實地回答說,他覺得荻生是位具有毀滅性天賦的藝術家。

    聽到這個答案,老婦人不由得用手捂着嘴,咯咯地笑出了聲。

     “實際上正相反呢。

    看來大家都誤會他了。

    他是個愛講笑話逗人笑的人,面對油畫布作畫的時候也相當開朗。

    從他得知自己患上癌症,到不治死去,臉上都沒出現過一絲陰郁的表情……” 老婦人笑着說道,笑紋像波紋一樣布滿臉龐。

     “而且,說他臨死前把絕大多數畫作都燒掉了也是假的。

    實際上,荻生的畫在他去世前基本上都交給某位收藏家了,一直沉睡在一間秘密房間裡,到今天已将近三十年。

    準确地說,到下周末就滿三十年了。

    ” “到下周末?怎麼說?” “那位收藏家終于松口,肯放手了。

    下周,将有三十二幅作品在拍賣會上拍賣。

    大概明天過後此事就會在媒體上成為熱門話題了吧。

    ” “那麼,荻生先生在彌留之際創作的那幅有着‘夢幻傑作’之稱的《地平線》也要上拍?” 老婦人看着不假思索脫口問出這個問題的康彥,微笑着點了點頭。

    《地平線》和最開始吸引康彥走進荻生世界的《夜》一樣,創作于他去世的前一年。

    《夜》這幅作品描繪了一個象征着大地的褐色世界,其中又混入了奇異的天空般的顔色,就像在純黑色裡融入了不可思議的光一樣。

    據僅有的幾位親眼見過這幅畫的人說,那是比《愛神華生》更為傑出的作品。

     荻生仙太郎在十年的創作活躍期内,畫風發生過兩次重大變化。

    第一次是前期寫實派畫風的風景畫和人物肖像畫等轉向類似《愛神華生》這種具有奇幻繪畫空間的風格,花與人的肌膚界限不清、具象與抽象界限不清、生命的絢爛與死亡的頹廢界限不清,這次轉型十分成功。

    第二次是在他去世的兩年前,畫風再次轉變,轉變後他的畫作仿佛超越了具象與抽象的界限,雖然畫面基本為單一顔色,但感覺似乎包含了所有顔色,升華到了一種獨特的境界。

     康彥望向老婦人身上的和服,他雖不太懂得品鑒和服,但色彩總還是分辨得出。

    這件和服大體上呈現出常見的暗紫色,然而細看之下,單色中又隐隐泛出諸多奢華之色,簡直與萩生的畫作如出一轍。

     不僅如此,穿着這件和服的老婦人的面龐也像是枯澀霜白中點染了一絲年輕時如水容顔的殘影,同樣宛若荻生的畫作。

     “這次拍賣,還有一幅比《地平線》更有意義、更為高超的夢幻傑作呢。

    那幅作品,隻有我和那位收藏家見過……” “這種本該名垂青史的珍貴作品就那麼鮮為人知地默默沉睡了三十年?”康彥感到難以置信,追問道,“為什麼您……夫人您為什麼沒有将這件事公之于世呢?告訴大家那個傳言是個謊言……” “因為那位收藏家執拗地認為隻有将畫作據為己有、秘而不宣,才能體現它們的價值,因此讓我保守秘密,不讓世人知道作品在他手上。

    不過他現在出于某些無可奈何的原因而要将畫作出手了。

    ” 老婦人說完,又不經意地補充道:“但是,我将此事隐瞞至今,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

    ” “此話怎講?” 就在老婦人笑眯眯地打算避而不談這個問題時,剛才在畫廊接待處那裡像是她孫女的女孩子拿着一個包走了過來,裡面似乎包着油畫。

     老婦人接過包,介紹道:“這是我的孫女晃子。

    這位是旗野先生。

    ”介紹完後又對孫女說道,“加濑先生還在住院吧?這樣的話,我想不如幹脆拜托這位旗野先生。

    ” 那位姑娘颔首說道:“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 等女孩離開後,老婦人對旗野說:“旗野先生,你肯定想去看看那場拍賣會吧,在那裡可以看到我剛才說到的那幅荻生的真正意義上的夢幻傑作。

    ” 康彥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麼,能請你代替我出席那場拍賣會嗎?另外,我還想請你務必将那幅畫競拍到手。

    ” 康彥着實吃了一驚。

    這不是可以拜托陌生人做的事情啊。

    老婦人對康彥的驚訝表示理解,她微微點頭,繼續說道:“實際上,就像我剛才所說的,那位收藏家乖僻異常,他不允許荻生的遺屬進入拍賣現場。

    準确地說,是不允許和我有血緣關系的人進入。

    ” 婦人的細眉緊鎖。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那位收藏家恨我。

    你知道荻生在和我結婚之前曾有過一段婚姻嗎?” “不知道……” 仔細想來,旗野發現自己對荻生的私生活一無所知,也不知道祖母和荻生有怎樣的淵源。

     “有傳言說那位夫人自殺身亡了,這你也不知道?但其實那真的隻是一起事故。

    她在道口被火車……警察明确地做出了事故認定,而且荻生認識我是在那之後。

    可那位夫人的父親卻一口咬定是我和荻生一起逼死了他女兒……” 老婦人歎了一口氣,繼續說道:“而那位收藏家就是這位父親。

    今年他已經九十歲了,卻始終對我恨意不減。

    ” “所以說,他并不是因為想擁有荻生……荻生先生的作品,才瘋狂收集的。

    ” 老婦人察覺到了康彥話裡的深意,面色陰郁地點了點頭。

     “他對荻生也充滿無窮的恨意。

    荻生剛開始享譽世界時,他就在想方設法毀掉他的前途。

    為了将荻生的名字從畫壇抹殺,他大肆購買荻生的畫作,想讓他從世人的眼中消失。

    已經賣給别人的畫作,他會暗中斥巨資回購,新作更是要在尚未公之于衆時就直接掏錢買走。

    這位收藏家,也就是荻生前任太太的父親,叫作彌澤俊輔,這個名字你應該聽說過吧?” “彌澤建築的……” 他可是日本财經界首屈一指的企業巨子,雖然已把社長之位讓與兒子,但依然以會長的身份執掌公司大權。

    好像是這樣的…… “毫無疑問,荻生燒毀了全部畫作的謠言也是從彌澤那裡散播出去的。

    ” “荻生先生明知彌澤收畫是為了毀掉自己,還把畫賣給他?” “嗯,反正那個人總是把畫畫就是快樂的遊戲,甚至不該拿去換錢這種不好的話挂在嘴邊呢。

    ” “遊戲嗎……” 康彥歎了一口氣。

     “是啊。

    ” 老婦人應了一句,随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把剛才孫女拿過來的包裹打開,裡面是那幅描繪着少女的畫…… “你覺得這幅畫是他的初期作品?” 康彥點點頭。

    老婦人臉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用力搖了搖頭。

     “這是他臨終前在病榻上繪制的作品中的一幅。

    ” “可是——” “那個人在病倒之前,畫風就重返具象了。

    就像是回歸了初心,就像重新回到美術生時代,從頭開始一樣。

    他畫了諸如蘋果、花束這樣的靜物,畫了風景,畫了人像,似乎在最後時刻他變得隻相信實在的物質了。

    是不是覺得線條和色彩有些像外行畫的?但這才是他在生命終結之時抵達的境界。

    我呀,在這次展覽中故意沒有說明這一點,就是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識貨。

    ” 康彥沉默地看着畫。

     “隻有兩個人喲。

    有一位美術評論家認為,這幅畫具有颠覆荻生以往所有作品的力量——而另一位就是你了。

    ” 康彥搖搖頭,有些困惑地說道:“我被這幅畫所吸引,隻不過因為它符合我的審美趣味而已,并沒有什麼深意。

    ”對此,老婦人又搖了搖頭。

     “隻有從這個角度去看,才能真正領悟荻生所說的遊戲的真意吧。

    的确,頹廢和華麗一直并存于那個人的畫作之中,但這二者均來自他的開朗。

    他說過,頹廢是一種像太陽一樣的東西呢。

    ” 緊接着她把畫遞給康彥,忽而說道:“剛才我說這幅畫送人了,其實是要把它送給你。

    ” 康彥條件反射般地使勁兒搖頭。

     “你不是很喜歡這幅畫嗎?” “但我怎麼可以從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這裡接受如此昂貴的禮物。

    ” 荻生遺孀發出了有些誇張的笑聲,說:“陌生人?我們已經互報了姓名,可以算是認識了吧?而且,你不是已經迷上我了嗎?” “什麼?” 此話從何說起?雖然她的确是一位很有魅力的老婦人,但康彥可沒說過那樣的話。

     “你不是很為畫中的少女着迷嗎?而那幅畫上畫的就是我……” “這是您……是夫人您小時候的肖像畫嗎?” “不是。

    就像我剛才說的,那個人在繪制這幅作品時已命不久矣,而我那時也已經四十歲了。

    ” “但,這……” 畫中的人物确實是個五六歲的少女,不,是個稱之為幼女才更為恰當的小女孩。

     “所以我才說這是那個人的玩笑。

    他臨死前,我在他眼中似乎是這副模樣呢。

    看眼睛還看不出來嗎?這個女人……算了,稱她為女孩子吧,你不覺得這個女孩正注視着死亡嗎?她所注視的,正是那個人的死。

    隻有這雙眼睛是那時的我的樣子。

    很具象呢,還有這裡,她穿的衣服也是我那時候穿的衣服。

    ” 的确,少女身上隻有眼睛是成年女性的樣子,正哀傷地看着瀕死的丈夫。

    其實康彥在什麼都不知曉的情況下就有這種感覺了。

    但除此之外,少女和老婦人之間沒有任何其他的共同點。

    不僅年齡相差甚遠,臉龐也判若兩人。

    少女的雙頰飽滿,是個圓臉姑娘,老婦人則臉頰略平,是張瓜子臉。

     “臉一點兒都不像對不對?但在那個人眼裡好像就是這樣。

    他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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