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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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三月底的事,也就是那起事件發生的兩個多月前,我,一個人去了讀賣樂園。

    對,一個人…… 既然已經發生了那樣的事件,也就沒有什麼好隐瞞的了,我會全部說出來的。

    從去年夏天起,我開始失去自信——你問哪方面?當然是當“女強人”這件事了。

    不過我覺得我還不到三十,沒有必要焦慮,或者說我完全沒把馬上要到三十歲這件事放在心上。

    但從去年夏天開始,我時常會感覺到恐懼……提到時尚行業企劃部,人們會覺得這份工作就是做一個“自由飛翔的女人”吧,與普通公司像端茶小妹一樣的OL不同,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每當開會時用夾着圓珠筆的手指潇灑地撩撥長發,或者優雅地坐在成田機場的候機大廳準備出國出差時,我就覺得自己已然身處美國電影的場景之中,并怡然自得…… 但這正是我的恐懼之源。

    蓦然回首,我發現當我順風順水、翺翔天際之時,也與結婚這個詞漸行漸遠……如果我隻是一個端茶小妹,那麼現在也許多少有些不滿,但可能已壓抑住那些不滿,和之前交往的攝影師步入婚姻殿堂了。

    可我現在真的過得春風得意、樂在其中,完全沒有必要為了個普通男人去洗手做羹湯,更不可能就那樣過一輩子……但這讓我感到異常不安。

    目前一切都還順利,但如果這樣的生活戛然而止,我就會因為忘記如何憑借自己的翅膀飛翔而重重地摔到地上……其實對于這一點,我也并非有特别清晰的認識,隻是在大腦的角落,綠燈已在閃爍……就是這種感覺。

    充滿樂趣的工作令我投身其中,與此同時,信号燈卻閃爍得越來越急促,在三十歲即将到來之際,信号燈變成紅色的了…… 麻美你是不用擔心的,因為就算沒有風,你也具備起飛的能力。

    但我真的就隻是一個特别樸素又踏實的人,不像你,随便跟男人玩玩兒也能很受歡迎……我隐隐地感覺,比起美國電影般如夢似幻的場景,還是照顧兔子小屋這種現實生活比較适合我。

     盡管如此,這份工作還是很有意思啊,特别是今年,我的策劃案通過後,請紐約的頂級設計師參與設計的内衣不是上市了嗎。

    那段時間我連續兩周去了紐約,這讓我沉浸在希望一生都持續飛行的美夢之中……但這麼一來,信号燈的閃爍更加急促了起來,我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于是在工作告一段落之後的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我一個人去了遊樂場。

    對,一個人…… 釣男人?才不是呢。

    要是想找男人,我會去更合适的地方啦。

    我隻是去那個遊樂場觀察“現實”……去那裡找尋摘下了夢想面具的、現實中的真正的我…… 那天正值春假,遊樂場裡人山人海,都是一家子一家子來遊玩的。

    蔚藍的天空下,五顔六色、各式各樣的遊樂設施以各種姿勢旋轉着,仿佛一座造夢工廠。

    小孩子的笑聲和尖叫聲,父親的笑容和母親的訓斥……“家庭”這個詞就像萬花筒一樣,由無數顆閃亮的晶體組成。

    而“結婚”這兩個字似乎被放在了放大鏡下,顯得碩大…… 對一位單身女性而言,沒有比在這裡更顯格格不入的地方了,但我是特意去品味這種悲涼的喲。

    我覺得用這種方式傷害自己,可能會讓我看到一個想結婚的我。

     如果你想讓一個宣稱不結婚的女人結婚的話,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她一個人送到星期日下午的遊樂場去。

    遊樂場就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讓獨身女人的孤寂身影無處躲藏。

    我這種人,想坐過山車,來到售票處前排隊——你看,那裡不是會立着一塊寫着“心髒病人請勿乘坐”的牌子嗎?我看到它,有一種上面寫的是“獨身女性請勿乘坐”的感覺,結果放棄了排隊買票,對……就是在這之後。

     “野木君……” 有人叫了我一聲。

     我扭頭一看,白井部長抱着一個兩三歲的女孩站在那邊,臉上帶着略顯驚訝的笑容。

    沒有,我沒有立刻認出他是部長,我不過是覺察到隊伍後方有個面露微笑的男人正看向我這邊。

    一向穿西服打領帶的部長像年輕人一樣穿了一件藍色毛衣和一條牛仔褲,看上去都不像他了……不對,不是衣服的緣故,而是他的臉。

    在公司裡,除了将需要講清楚的事進行充分的解釋說明外,整體而言,他是個安靜的人,身上帶有一種近來很少見的沉着冷靜和成熟感,笑的時候也不過微微揚起嘴角而已。

    而他此時一邊抱着孩子搖晃一邊對我露出笑容,如此的輕松随意,看上去就是一個“緻力于服務家庭的好爸爸”。

     遊樂場裡諸位爸爸的臉都比平時圓了一些,但看到部長那張平日見慣了的精明強幹、棱角分明的面孔也變得柔和了,我仿佛受到了驚吓,慌忙低下了頭,好像突然看到了部長的裸體一樣心跳加速。

    我走上前去,問道:“您是帶家人出來玩兒嗎?” 這時我才總算注意到部長身邊的那位女性…… 不用介紹我也知道,這是部長太太,她比傳聞中的還要美,眉目如畫,不過因為太過标緻而給人一絲冷意。

    但一笑起來,那溫柔的臉龐又是那麼動人心魄……再加上太太牽着的看起來剛上小學的男孩子,我覺得這四個人完全就是題為“幸福一家”的合影的标準模闆。

     “你為什麼一個人來遊樂場啊?” 面對這個問題,我肯定不能把真正的理由講出來,于是順嘴編了一個理由。

     “本來跟人約好的,結果被放了鴿子。

    ” “請女孩子來遊樂場的男人很沒出息喲,我勸你還是甩了他吧。

    ”部長說道,大概是在同情我吧。

    結果那天直到傍晚我都一直和部長一家一起,玩了很多娛樂項目,很愉快。

    兩個孩子也都跟我熟稔了起來,“姐姐、姐姐”的叫個不停…… 沒有,在遊樂場裡什麼都沒發生。

    部長一家像是彙集了遊樂場裡所有幸福家庭的精華一樣,無時無刻不散發着幸福的氣息,和他們一家在一起,我越發覺得我真的是個适合婚姻生活的普通女子。

    出了遊樂場,我又乘坐部長的車子,跟随他們一家去家庭餐廳吃了晚飯。

    之後部長又說:“我們家就在附近,來家裡坐坐吧。

    ”于是我接受了美意,來到他家。

     部長家是一幢起居室天花闆高挑,裝修得好像建築雜志裡的樣闆間一樣的雅緻房子。

     “還貸款可是很辛苦呢。

    ”雖然部長這麼說,但我卻覺得貸款是把一家四口緊密聯系起來的牽絆呢。

     當我正品嘗着部長親自泡的咖啡時,已經徹底熟悉的夫人突然說了一句:“冴子小姐,您能跟我到二樓來一下嗎?之前我買的一條連衣裙尺寸大了,我看冴子小姐您體型比我大一些,可能您穿正好呢。

    ” 雖然她說的話題是裙子我要穿着合适就送給我,但看起來似乎隻是想在二樓跟我單獨談話找的借口罷了。

     她把我帶到卧室,拿出一條深紫色的裙子在我身上比了一下,嘴上說着“果然很合身呢”,聲音裡卻沒有絲毫熱情……我的注意力這時已轉移到占據卧室絕大部分的雙人床和疊放在床角的部長的睡衣上。

    我說過,剛才我看到部長穿着牛仔褲就覺得好像看到了他的裸體,而現在,我感覺到那套深藍底色帶白色條紋的睡衣上沾着我們這些普通職員絕對不該知曉的部長的體味……我覺得有些困惑,這時夫人若無其事地說:“有件事我想拜托冴子小姐,是一件不能讓我先生知道的事。

    ”接着夫人問道,“現在你們企劃部有幾位女性職員?” “包括我在内,有七個人。

    ” “那您有另外六個人的照片嗎?” “團隊旅行時女職員們一起合過影……但是,您為什麼問這個?”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有一次我弟弟去你們公司找我先生有點事……你們企劃部裡是不是有一塊地方用屏風圍了起來,當作接待室用?我弟弟在那裡等我先生時,有位女職員給他端了杯茶。

    他們雖然隻說了兩三句話,但我弟弟卻對那個女孩子一見鐘情……我在想,那個女孩子會不會是冴子小姐?” 我搖了搖頭,告訴她我連她弟弟去過公司這件事都是第一次聽說…… “那就是另外六位中的一位了。

    我弟弟大概還記得她的長相,卻不能準确地用語言描述——他就是這麼個沒出息的家夥,所以都三十三歲了,還從來沒談過戀愛。

    我想知道那個女孩子是誰,要是可以,我還想認真把我弟弟介紹給她。

    明天您下班後有時間的話,能把照片送來給我嗎?我再去問問我弟弟他見到的是哪位。

    啊,對了,明天孩子奶奶會過來看孩子,我可以到公司附近去找您,順便我也想去銀座買東西。

    ” 我說沒問題,但還是追問了一句:“為什麼您不直接拜托部長而要找我呢?”對此,夫人這樣回答。

     “我稍微問過一句,但他完全不想回應,還對我說不要公私混淆。

    ” 第二天我知道了這其實是謊言,但那時她那似乎從來不會說出謊言、帶着溫柔笑意的雙唇的确是這麼說的。

     不好意思啊,我的開場白太長了呢,但夫人的那個微笑正是此次事件的開端—— 第二天傍晚,我和夫人在帝國飯店的咖啡廳裡見了面。

    雖然她沒化妝,還穿了一套樸素的套裝,但她原本就是那種與酒店大堂、高級度假區的泳池或湖畔别墅相襯的女性呢。

    在連空氣都被打磨出奢華透明感的酒店裡,她帶着我已經熟悉的微笑,看着照片……那是前年公司去伊豆團建時拍的照片。

     雖然是在石廊崎燈塔前拍攝的,但燈塔和大海都完全沒拍到,照片裡隻有七個女人的臉……對,就是被愛說怪話的坂本君稱為“七個白香瓜,特價大甩賣”的那張照片。

     夫人馬上指着後排正中那個目光冷峻、仿佛在說“我明明跟你們這群人不是一路的,為什麼非要和你們一起合影”的人問道:“她是誰?”這麼說你能知道是誰吧?她指的是森口令子。

     “我覺得不應該是森口小姐,因為她不會去給客人端茶倒水的……要說您弟弟可能一見鐘情的,我想可能是這個女孩子。

    ”我指着前排右側的島村說道,“她是企劃部裡最年輕的,一般都是她給客人倒茶。

    她是個坦率又踏實的姑娘,客戶們對她都贊譽有加。

    ” 夫人的視線在島村圓圓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這種性格的姑娘肯定不是。

    我弟弟為人很消極,所以他會比較中意強勢、主動的女性。

    ” 聽到夫人這麼說,我……對不起哦,我指了麻美,告訴夫人:“這個人的性格最為接近您說的那類。

    ”但夫人立刻搖了搖頭,似乎又對站在前排正中、臉上露出得意笑容的倉橋小姐很感興趣。

    森口小姐和倉橋小姐不都是那種以自我為中心、很自戀的女性嗎?就是同性最讨厭的那種人。

    但夫人卻說,被同性厭惡的女人反倒很吸引男人喲,之後就一直注視着倉橋小姐的笑臉…… 因此我告訴她:“這個人是倉橋小姐。

    但我覺得就算把她介紹給您弟弟,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您弟弟應該比她小三四歲,倉橋小姐對年齡比自己小的年輕男人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而且……有傳言說她正和一個已婚中年男人打得火熱。

    ” 這時夫人輕輕擡頭看了我一眼,眼裡略帶深意,但那時我對此沒有多想……夫人的視線很快又回到倉橋小姐的臉上了。

    “這個人已經三十五六歲了?看上去隻有二十多嘛。

    最近的女人,二十五和三十五并沒有太大區别了呢。

    這麼一看,還真是不可思議,明明隻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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