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阿納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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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候,每個人都很喜歡他們,願意收留他們,給他們吃的。

    可是他們從來都待不長。

    不過總有些人會收拾行李離開鎮子,通常都是小孩,他們有些人就是因為讨厭農活,他們就離開崗位,走了。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有人在這麼做。

    他們不停地前進,尋找一些更美好的東西。

    你不能把這個稱作拒絕派遣!” “為什麼?” “你要說什麼呢?”塔科維亞咕哝着,往毯子裡頭再縮了縮。

     “呃,這個,我要說的就是,我們都羞于說出我們拒絕派遣。

    社會意識完全支配了個人意識,而不是兩者取得平衡。

    我們不是在協作,我們是在順從。

    我們害怕被遺棄,害怕别人說我們懶,說我們沒用,說我們以自我為中心。

    我們對鄰居評價的懼意,更甚于我們對自己選擇自由的敬意。

    你不相信我,塔科,可是試一試,試着跨過那條線,想象一下,看看你會有什麼感受。

    你會認識到,蒂裡恩到底是怎樣的人,他為什麼會崩潰、會失落絕望。

    我們制造了犯罪,跟那些資産者一樣。

    我們把一個人趕出了我們認同的圈子,然後為此而聲讨他。

    我們發明了法律,常規行為的法律,在我們身邊築起了牆壁,我們卻看不到這些牆壁,因為它們已經成了我們思想的一部分。

    蒂裡卻不這樣。

    我從十歲開始就認識他了。

    他從來沒有這樣,他從來沒有築起過牆壁。

    他是一個天生的叛逆者,他是一個天生的奧多主義者——真正的奧多主義者!他是一個自由的人,而我們,他的兄弟們,因為他第一次的自由行動而懲罰他,逼瘋了他。

    ” “我覺得,”塔科維亞把自己裹在毯子裡,一副自衛的神色,“蒂裡不是很堅強。

    ” “是的,他極度脆弱。

    ”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難怪他老找你。

    ”她說,“他的劇本,你的書。

    ” “可是我比他幸運。

    科學家可以宣稱他的作品并不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不帶私人色彩的事實。

    一個藝術家卻無法拿事實來打掩護,他無處遁形。

    ” 塔科維亞斜着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翻身坐起,把毯子拉到下巴那裡,裹住整個身子。

    “啊!好冷啊。

    我錯了,是嗎,關于那本書?讓薩布爾把書删節并署名。

    這麼做似乎是對的,似乎是更多考慮了工作而非做工作的人,考慮了自尊而非虛榮,團體而非自我,好像是這樣。

    可事實上卻不是這樣,對嗎?事實上是投降,向薩布爾的權力投降。

    ” “我不知道。

    可是書确實出版了。

    ” “結果是正當的,方法卻是錯誤的!謝夫,我想這件事想了很久,在羅爾尼的時候。

    我來告訴你問題出在哪裡。

    我當時懷孕了,孕婦是沒有什麼道德觀念的,隻有最原始的犧牲沖動。

    什麼書啊,伴侶啊,事實啊,如果它們威脅到了寶貝的胎兒,那就都見鬼去吧!這是維護血統存續的一種沖動,可這種沖動跟團體是沖突的。

    這沖動是生物學意義,不是社會學意義的。

    男人很幸運,他們不會受到這種沖動的控制,所以對此他應該能比女人有更好的認識,可以保持警惕。

    我想這就是以前的統治階級将女人看作一種财産的原因。

    女人為什麼甘願如此呢?因為她們時刻處于懷孕狀态——因為她們已經被占有、被奴役了!” “也許是這樣,可我們這個社會,是一個真正的團結的共同體,奧多的精神無處不在。

    做出這個承諾的是一個女人!你現在在做什麼——縱容自己的内疚感,讓自己在泥沼中打滾嗎?”他的原話其實不是“打滾”,因為在阿納瑞斯沒有在泥沼中打滾的動物;他用的是一個複合詞,字面意思是“不停地往身上粘上厚厚的糞便”。

    普拉維克語很靈活又很精确,說話者經常在不知不覺間就會說出一個生動的比喻。

     “呃,不是的。

    有了薩迪克,感覺真好!可是關于那本書,我做錯了。

    ” “我們都做錯了。

    我們總是一起犯錯。

    你不會真的以為,是你幫我做的決定吧?” “在那件事情上,我想是的。

    ” “不是的。

    事實是,我們倆誰也沒有做決定,我們誰也沒有做出選擇。

    我們讓薩布爾為我們做了選擇。

    盤踞在我們自己内心的那個薩布爾——傳統,道德觀強,害怕被社會抛棄,害怕與衆不同,害怕享有自由!呃,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雖然學得很慢,但還是學到了。

    ” “那你打算怎麼做?”塔科維亞問道,她的聲音因為歡欣激動而顫抖。

     “和你一起回阿比内,組建一個協會,一個印刷協會。

    把《共時理論》完整印刷出來,還有其他我們想印刷的東西。

    比達普的《關于開放式教育科學的設想》,PDC是不想出版的。

    還有蒂裡恩那個劇本,這是我欠他的。

    他讓我明白了監獄的概念,讓我明白是誰建造了監獄,那些建造起牆壁的人就是自己的囚徒。

    我要發揮我在社會有機體中應有的作用。

    我要去摧毀那些牆壁。

    ” “風好像大了。

    ”塔科維亞縮在毯子裡說道。

    她偎依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擁住她的肩膀。

    “我想是的。

    ”他說。

     塔科維亞入睡了之後,謝維克還久久地保持着清醒,他雙手枕頭,眼前一片漆黑,耳邊一團安靜。

    他想起了自己在沙漠裡的長途跋涉,想起了沙漠裡的起伏地面和海市蜃樓,想起了那個司機光秃秃的褐色腦袋和率直眼神,他說過,人應當跟時間合作,而不是與之作對。

     在過去這四年裡,謝維克對自己的意志力多了一些了解。

    正是在意志力受挫的時候,他了解到了它的強大力量。

    社會的或者道德的強迫力量都無法同它抗衡,甚至連饑餓也無法将它壓制下去。

    他擁有的東西越少,他存在的必要性就變得越純粹。

     他認識到了這種必要性,用奧多主義的詞彙來說,這是他的“細胞功能”,這是個人特性的類比說法,即他最擅長的工作,他做這個工作便可以為社會做出最大的貢獻。

    一個健康的社會應該允許他自由發揮最适合自身的功能,與此同時其他所有人的這種功能也得到了充分的利用。

    這是奧多《類推》一書的核心思想。

    阿納瑞斯這個奧多主義社會雖然不甚理想,但在他看來,自己對這個社會的責任并沒有因此減少,相反還增加了。

    沒有國家這種荒誕的事物,社會同個人之間的互動及互惠關系就越發清晰了。

    個人也許必須做出犧牲,但絕不會是妥協:因為盡管唯有社會才能予人以安全感、穩定感,卻唯有個人,每一個人,才有力量做出道德選擇——這是一種改變的力量,是生命最本質的作用。

    按照奧多主義的觀點,社會就是永不停息的變革過程,而變革正是源自善于思考的頭腦。

     謝維克之所以能想到這些,是因為他在内心深處已經是一個純粹的奧多主義者了。

     到現在,他已經很肯定,他對于創新那種激進的、毫無保留的願望,從奧多主義的角度來看,是完全正當的。

    他對于自身工作那種原始的責任感,并不會像他曾經以為的那樣,把他跟同伴、跟這個社會割裂開來。

    相反,這種責任感會把他跟他們徹徹底底地聯系到一起。

     同時他還覺得,一個人對某件事物有了責任感,就應當把這種責任感施加到其他所有事物上。

    僅僅将自己看作這件事物的工具,為了它而犧牲其他所有的義務,那是不對的。

     這種犧牲就是剛才塔科維亞談到的,她意識到自己懷孕的時候做出了這樣的犧牲,她剛才的語氣中有某種厭惡和自責,因為她也是一個奧多主義者,在她看來,将手段同最終結果分割開來,是不對的。

    對他們而言,終點并不存在。

    存在的隻有過程,過程即全部。

    你前進的方向也許很有希望到達終點,也許是錯的,但是在你出發的時候并未想過要在哪裡停下。

    這樣一來,你心目中所有的責任,所有的承諾便都有了實際的意義和堅持的韌性。

     正因為此,他跟塔科維亞彼此的承諾,他們的關系,在經曆了四年的離别之後,依然保有着全新的活力。

    他們都因此受過苦,受過很多的苦,但是他們誰也沒有想過,要背棄承諾以逃避苦難。

     現在,躺在塔科維亞溫暖的身子旁邊,他又想,畢竟,他們追尋的都是快樂——也就是完滿的生命。

    如果你逃避了苦難,那也就錯過了得到幸福的機會。

    你也許可以得到感官樂趣,甚至很多樂趣,但是你無法達到完滿,也不會懂得“回家”這個概念。

     塔科維亞在睡夢中輕輕地歎了口氣,似乎對他的想法表示同意,然後翻了個身,追尋某個安甯的夢境去了。

     完滿,謝維克想,是時間的一個作用。

    對于感官樂趣的尋求是循環的、重複的、不在時間範疇之内的。

    旁觀者、尋覓刺激者以及性亂者的不同追求都隻會得到同樣的結果。

     它是有盡頭的,到了盡頭之後又得重新開始。

    這不是出發和歸來,而是一個封閉的循環、一間鎖住了的屋子、一間牢房。

     這間鎖住了的屋子外面就是時間的天地。

    在這片人類無法居留的天地中,靈魂可以借助運氣和勇氣,建成脆弱而近于幻想的信念之路、信念之城。

     隻有在過去和未來的背景之内,行為才具有人性的意義。

    堅持過去和未來的統一性、将時間連為一體的忠誠信念是人類力量的根基。

    沒有這份信念,人類将一事無成。

     所以,回顧過去的四年,謝維克不覺得那是虛度的光陰,而是他和塔科維亞正在用生命修建的大廈的一部分。

    順時而行,而不是逆時而行,他想,意思就是,時間沒有虛度,痛苦自有其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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