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烏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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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女的殺了自己的寶寶,因為她沒有奶水,也沒有别的東西可以給小寶寶吃。

    在阿納瑞斯并不是……不是遍地牛奶和蜂蜜,艾弗爾。

    ” “對此我毫不懷疑,先生。

    ”艾弗爾突然又奇怪地換回了那種禮貌的語氣。

    接着,他做了個怪相,嘴唇往裡收了收,說道:“不管怎樣,那邊沒有那些人。

    ” “哪些人?” “您知道的,謝維克先生,您之前說過的。

    那些占有者。

    ” 第二天晚上,阿特羅順道過來拜訪。

    帕伊肯定是一直在監視這裡,因為艾弗爾把老人讓進來之後沒幾分鐘,他也晃了進來,對謝維克的小恙噓寒問暖。

    “最近這兩周,你幹活太賣力了,先生,”他說,“你不用把自己弄得這麼累的。

    ”他沒有坐,很快就走了,真是非常禮貌。

    阿特羅接着跟謝維克談論本比利戰争,這場戰争,用他的話說,正在發展成“一場大規模行動”。

     “這個國家的人民贊同這場戰争嗎?”謝維克打斷了對方關于戰略的宏論。

    鳥食報紙上談到這個話題時,沒有發表任何道德方面的評判,對此他很是困惑。

    他們放棄了那種激昂的演說,用詞都跟政府發布的電傳公報一模一樣。

     “贊同?你不會是認為我們會躺倒下來,任由那些該死的舍國人踐踏我們的軀體吧?我們作為世界強國的地位正在受到危害!” “我指的是人民,而不是政府。

    那些……必須上戰場的人。

    ” “對他們來說又能怎樣呢?他們已經習慣了大規模征兵。

    這是他們的職責,我親愛的朋友!為自己的祖國而戰。

    讓我來告訴你吧,一旦應征入伍,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伊奧國的男人更好的士兵了。

    在和平時代,他們也許鼓吹什麼多情善感的和平主義,不過這隻是表面,内心深處他們是很剛強的。

    軍營一直是我們這個國家最偉大的資源。

    正是憑借這點,我們的國家才能領導這個世界。

    ” “踏着堆積的兒童屍體?”謝維克說,不過出于憤怒,也或許是因為他潛意識裡不願意傷害這位老人的感情,他的話說得很含糊,阿特羅沒有聽見。

     “不,”阿特羅接着說道,“當國家面臨威脅時,你會發現人民的意志變得像鋼鐵一般。

    在尼奧和那些工業城鎮,有那麼幾個煽風點火的家夥在大放厥詞,但是當國家處于危難的時刻,各個階層的人都緊密團結,這才是主流。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的。

    奧多主義的問題,你知道,親愛的老弟,就是它太女性化了,沒有包含人性中陽剛的一面,正如那首老詩裡寫的,‘血與鋼,戰争的光芒’。

    奧多主義不理解勇氣——對于國旗的熱愛。

    ” 謝維克沉默片刻,然後溫和地說道:“從一方面來說,這也許是對的。

    說到底,我們是沒有國旗的。

    ” 阿特羅走了之後,艾弗爾進來取餐盤。

    謝維克叫住他。

    他走到艾弗爾身邊,說:“抱歉,艾弗爾。

    ”然後把一張紙條放在餐盤上,紙條上寫着:“這間屋子裡有竊聽器嗎?” 仆人彎下身子看了看紙條。

    他看得很慢,然後擡頭久久地盯着謝維克,兩人彼此之間離得很近。

    之後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壁爐的煙囪。

     “卧室?”謝維克也用同樣的方法問對方。

     艾弗爾搖了搖頭,放下盤子,然後跟謝維克走進卧室。

    他在身後把門關上,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不愧是一位出色的男仆。

     “那個是第一天的時候看到的,打掃的時候。

    ”他咧嘴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變成了道道溝壑。

     “這裡面沒有嗎?” 艾弗爾聳聳肩。

    “沒有看到過。

    可以将那邊的水開着,先生,間諜故事裡都是這樣寫的。

    ” 他們走進那間金碧輝煌、神廟一般的衛生間。

    艾弗爾把水龍頭全都打開,看了看四面的牆壁。

    “沒有,”他說,“這裡沒有。

    如果有間諜眼我肯定能看出來。

    以前在尼奧為一個人服務時,我學會了辨别這個東西。

    一旦你懂得辨别,就不會看走眼了。

    ” 謝維克從口袋裡又掏出一片紙,拿給艾弗爾看。

    “你知道這是哪裡來的嗎?” 這是他在外套口袋裡發現的那張紙條:“加入我們吧,我們都是你的兄弟。

    ” 過了一會兒——他看得很慢,雙唇雖然緊閉,卻在不停地動着——艾弗爾說:“我不知道這是哪裡來的。

    ” 謝維克深感失望。

    他曾經以為艾弗爾最可能是放紙條的人,對他來說,悄悄塞點兒什麼東西到“主人”的口袋裡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大概能猜到是誰幹的。

    ” “是誰?我怎麼才能找到他們?” 又是短暫的沉默。

    “這麼做很危險,謝維克先生。

    ”他轉過身,把龍頭的出水擰得更大了。

     “我不會把你牽扯進來的。

    你隻要告訴我——告訴我去哪裡找。

    我隻問這個,就算隻有一個名字也好。

    ” 更長久的沉默。

    艾弗爾的神情顯得很痛苦,似乎正在做劇烈的思想鬥争。

    “我不……”他開了個頭,又打住了。

    然後,他用很低很急促的聲音說道:“聽着,謝維克先生,上帝知道,他們想要您,我們需要您,可是我要告訴您,您并不清楚狀況。

    您怎麼能夠藏身呢?像您這樣的人?像您這個長相的人?這裡是個陷阱,可别的地方也都是陷阱。

    您可以逃,但是您沒法藏起來。

    我不知道該告訴您什麼。

    當然,把他們的名字告訴您。

    随便找一個尼奧人問問,他都可以告訴您該去哪裡。

    我們已經受夠了,我們需要可以呼吸的空氣。

    可是,您會被抓起來、被槍斃,要那樣我會是什麼感覺呢?我服侍您八個月了。

    我喜歡上了您,敬佩您。

    他們總是來找我,我說:‘不,不要煩他了。

    他是一個好人,他跟我們的問題沒有關系。

    讓他回到他自己的地方,在那裡,人們是自由的。

    我們已經被這個該死的監獄困住了,就讓别人得到自由吧!’” “我不能回去,現在還不能。

    我想見那些人。

    ” 艾弗爾站在那兒沒做聲。

    也許是他身為仆人的習慣使然——他已經習慣了遵從,最後他終于點點頭,小聲說道:“杜伊奧·瑪伊達,就是這個人。

    在老城玩笑街,一家雜貨店裡。

    ” “帕伊告訴我不許離開學校。

    如果坐火車被他們看到,我會被截住的。

    ” “也許可以坐出租車。

    ”艾弗爾說,“我可以幫您叫一輛,您走樓梯下去。

    我認識站崗的卡伊·奧米蒙,他是個好人。

    不過我也說不好。

    ” “那就好。

    就現在吧。

    帕伊剛剛來過,看到我了,他肯定以為我病了,會在屋裡待着。

    現在幾點了?” “七點半。

    ” “如果現在走,我還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去找地方。

    叫出租車吧,艾弗爾。

    ” “我得給您打個包,先生——” “打包什麼?” “您需要的衣服……” “我穿着衣服呢!去叫車吧。

    ” “您不能空着手去。

    ”艾弗爾斷然反對,這件事情讓他前所未有地焦慮不安。

    “您有錢吧?” “哦,對。

    我得帶上錢。

    ” 謝維克馬上開始行動。

    艾弗爾撓了撓頭,表情凝重,不過還是跑到門廳去打電話叫車了。

    等他回來的時候,謝維克已經穿着外套,在門廳外頭等着了。

    “那您下樓吧。

    ”艾弗爾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卡伊正在後門,得等五分鐘。

    讓司機從樹林路走,那裡沒有檢查站,千萬不要走正門,在那裡您肯定會被截住的。

    ” “他們會把這怪罪到你頭上嗎,艾弗爾?” “我并不知道您走啊。

    明天早上,我就說您還沒有起床,還在睡覺。

    再拖上他們一會兒。

    ” 謝維克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擁抱了他,然後又握了握他的手。

    “謝謝你,艾弗爾!” “祝您好運。

    ”仆人似乎有些慌亂。

    等他回過神來,謝維克已經走了。

     在跟薇阿共度的那奢侈的一天裡,謝維克把手頭大部分現金都花光了,現在去尼奧的出租車又花了十元錢。

    他在一個主要的地鐵站下了車,然後借助手頭那張地圖的幫助,坐地鐵去了老城,這個城市的這片區域他以前從未見識過。

    地圖上沒有标出玩笑街,于是他在老城區最中間那個站下車。

    從寬敞的大理石車站走到街道上時,他困惑地停住腳步。

    這個地方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尼奧埃希拉。

     天空中正飄着灰蒙蒙的細雨,天色很黑,卻沒有路燈亮着。

    路燈柱倒是有的,可是燈卻沒有打開,也有可能已經壞掉了。

    四下裡那些緊閉的窗戶中漏出道道微弱的黃色光柱。

    街道那一頭很明亮,因為有一扇門是敞開的。

    門口懶懶散散地坐了一群人,正在大聲說話。

    人行道被雨水弄得滑滑的,上頭亂扔了許多紙片和垃圾。

    他能看到的那些店面都很矮,全都拉着厚重的金屬或是木頭的門。

    隻有一家店面,顯然是遭過火災,隻剩下一個黑黢黢的大洞,破損的窗戶上還挂着些碎玻璃片。

    人們匆匆地經過,像一個個靜默的影子。

     他身後的台階上走來一位老太太,他轉過身向她問路。

    借着地鐵入口那個黃色球形指示燈的亮光,他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的面龐:蒼白,皺紋密布,呆滞的目光中似乎充滿敵意和厭煩,兩隻大玻璃耳環在兩頰邊來回晃動。

    她費力地上着樓梯,弓着背,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有關節炎甚或背部殘疾。

    可是她其實并沒有他以為的那麼老,她連三十歲都不到。

     “請問,玩笑街怎麼走?”他磕磕巴巴地問道。

    她漠然地瞟了他一眼,快步邁過最後幾級台階,一言不發便走掉了。

     他漫無目的地沿着街道往下走。

    本來他還為自己的突發奇想以及成功逃離伊尤尤恩大學而興奮不已,現在這種興奮開始變成了憂懼,有一種被驅逐被追趕的感覺。

    他避開聚在門口的那堆人,直覺告訴他,一個單獨的外來者是不應該去接觸這種人的。

    他看到前頭有一個人在趕路,于是趕上去,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那人說:“我不知道。

    ”然後也走掉了。

     現在别無他法,隻能繼續往前走。

    他來到一個相對明亮一些的十字路口,兩頭的路都是彎彎曲曲的,路邊那些俗豔的告示牌和廣告在細雨中閃着微弱的光芒。

    路邊有很多的酒館和當鋪,有些還開着門。

    街上熙熙攘攘,酒館裡有很多人在進進出出。

    有個人躺在路邊的排水溝裡,外套揉成一團蒙着腦袋,就那樣在雨天中躺着,也許是睡着了,也許是病了,甚至是死了。

    謝維克驚恐地看着這個人,以及眼前那些神情漠然的往來路人。

     他這樣呆立着的時候,有人在他身邊停下腳步,擡頭看着他,這個人年紀大約是五十或六十歲,個子很矮,脖子是歪的,臉上胡子沒刮,眼睛紅紅的,現在正咧嘴笑着,嘴裡已經沒有牙齒。

    他就那樣傻乎乎地沖着這個驚恐的大個子笑着,一邊伸出一隻抖抖索索的手指着他,嘴裡咕哝着:“你這些頭發是咋回事?呃,呃,這些頭發,怎麼有這麼多頭發?” “請——請問玩笑街怎麼走?” “嗯,玩笑,我就在開玩笑,不開玩笑的是我真的破産了。

    嘿,這麼冷的天,你能給我點兒錢去喝上一杯嗎?你肯定是有錢人。

    ” 他把身子湊近了一些。

    謝維克往後退了退,看到對方攤開的手,卻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得了吧,先生,開個玩笑而已,一點點錢就行。

    ”那個家夥機械地咕哝道,語氣中沒有脅迫也沒有請求。

    他還是那樣咧着嘴傻笑,手伸着。

     謝維克現在明白了。

    他伸手在口袋裡摸了摸,拿出自己身上最後那點兒錢,塞到乞丐的手裡,然後從乞丐身邊快步走過,往最近一扇敞着的門那邊走去。

    乞丐嘴裡還在咕哝着什麼,還想伸手抓他的外套。

    那扇門上面有一塊牌子,寫着“超值典當舊貨”。

    屋裡是一排排的貨架,上面擺滿了破衣服、鞋子、披肩、破工具、壞了的燈、單隻的盤碟、茶葉罐、餐匙、小珠子以及其他各種殘破的器物和碎片,每樣垃圾上都标着價格,他站在這堆東西中間,一時間有些恍惚。

     “找什麼東西嗎?” 店主又問了一遍那個問題。

     他是一個皮膚黝黑的男子,跟謝維克一樣高,不過背有點兒駝,而且非常瘦。

    他上下打量着謝維克:“你去那裡做什麼?” “我去那裡找一個人。

    ” “你從哪裡來?” “我需要去這條街,玩笑街,離這裡遠嗎?” “你從哪裡來,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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