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阿納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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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将被剔除,那些狀況不佳的器官将會恢複正常功能,身體機制裡的多餘脂肪也将被剝離。

     “我幫你說話了,學院會上。

    ”迪薩爾說道,擡起頭來,卻沒有直視謝維克的眼睛,他也沒法直視。

    雖然謝維克還沒有明白過來他說的什麼,但是他感覺到了迪薩爾在撒謊,而且非常肯定——迪薩爾沒有幫着他說話,而是說了反對的話。

     他之所以偶爾會讨厭迪薩爾,現在他明白原因了:是他意識到了——雖然到目前為止還未經确認——迪薩爾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惡意。

    迪薩爾之所以也喜愛他,一直想要對他施加影響,原因也清楚了,這一點同樣令謝維克感到厭惡。

    這是一種迂回的占有方式,這種錯綜複雜的愛恨交纏,在謝維克看來毫無意義。

    他傲慢地、毫不留情地從他們各自為對方設置的牆壁中間走了過去。

    他不再跟數學家講話,自顧自地吃完早飯,然後離開食堂,穿過方庭,穿過初秋時節明亮的晨光,來到物理學辦公室。

     他走進後頭那間被所有人稱為“薩布爾辦公室”的房間,在這裡他們第一次相遇,在這裡薩布爾給了他伊奧語語法書和詞典。

    薩布爾坐在辦公桌後,他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看,又低下頭去,看面前那一摞紙,真是一位勤勉專注的科學家。

    随後他終于允許自己那已然超負荷的大腦猛然意識到了謝維克的在場,随後他就變得極度熱情起來。

    他看起來很瘦很老,當他站起身的時候腰彎得也比以前更厲害了,這樣的彎腰似乎在向對方表示和解。

    “真糟糕,”他說,“呃?糟透了!” “還會更糟的。

    ”謝維克輕聲說道,“這邊怎麼樣?” “很糟糕,很糟糕。

    ”薩布爾搖着滿頭花白的頭發,“對于純粹的科學來說,對于知識分子來說,這真是一個糟糕的時候。

    ” “以前有過好時候嗎?” 薩布爾很不自然地吃吃笑了兩聲。

     “夏天的飛船上有烏拉斯那邊過來的東西嗎?”謝維克問道。

    他走到屋子另一頭的長椅上坐下,跷起一條腿。

    經過南台地區的野外勞作,他原本淺色的皮膚曬黑了,臉上那層纖細的絨毛也變成了銀白色。

    他看起來很瘦很健康,而且很年輕,跟薩布爾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種對比他們兩人都注意到了。

     “沒有你關心的東西。

    ” “沒有對《共時原理》的評論?” “沒有。

    ”薩布爾現在的口氣很陰沉,這才是他的本色。

     “沒有信?” “沒有。

    ” “真是奇怪。

    ” “奇怪什麼?你在期待什麼,伊尤尤恩大學的講師席位?西奧·奧恩獎?” “我期待着評論和反饋。

    已經有一陣子了。

    ”這句話是跟薩布爾那句話同時說的,“也許這時間還不夠寫評論。

    ”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你必須認識到,謝維克,僅僅确信自己正确還不夠。

    為這本書你付出了很多,我知道,我也付出了很多,對它進行編輯,确保它不僅僅是對因果理論的不負責任的攻擊,确保它是積極實際的。

    可是,既然其他物理學家沒有看出你的作品的價值,那麼你就該重新審視你所以為的價值,去找出差異在什麼地方。

    如果它對于别人來說什麼都不是,那麼它到底好在哪裡呢,有什麼用處呢?” “我是一位物理學家,不是功能分析師。

    ”謝維克的語調很親切。

     “每一位奧多主義者同時都應當是一位功能分析師。

    你三十歲了吧?到了這個年紀,人不應當隻知道自己身為細胞的功能,還應到了解自己在組織中的功能——自己在這個社會有機體中最适合的角色是什麼。

    你倒也不必非得去思考這個問題,也許,跟大多數人一樣……” “要思考的。

    從我十歲或者十二歲開始我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樣的工作。

    ” “一個男孩子自己想做的事情不一定就是社會需要他去做的。

    ” “如您所說,我已經三十了。

    這個男孩子可真夠老的。

    ” “你所成長的環境很特殊,你受到了特别的關照和保護。

    首先是北景地區學院……” “以及造林工程隊、農場工作隊,還有實用技能培訓、街區委員會,以及旱情發生之後的志願者工作;我所完成的克萊吉克量就是一個普通人必須完成的量。

    事實上,我很喜歡做這些事情,可是我同時還在研究物理學。

    你做什麼了?” 薩布爾沒有作答,隻是重重地皺起他那油乎乎的額頭,眼裡閃着怒光。

    謝維克又說道:“你不妨直說吧,因為如果你有我這樣的社會道德心,是不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 “你以為你在這裡做的工作是有用的嗎?” “是的。

    ‘一個機體越有組織性,其集中性也就越強;此處的集中性适用于真正有效的領域。

    ’這句話引自托瑪爾的《定義》。

    既然時間物理學打算把人類所能理解的一起組織起來,那麼根據定義,它本質上就是一種功能性的物理學。

    ” “它不能給人們帶來面包。

    ” “我剛剛花了六旬時間幫助人們得到面包。

    如果再有号召,我還會去。

    同時我也要堅持我的事業,如果有物理學方面的工作,我會要求去做,這是我的權利。

    ” “目前你必須面對這樣的現實,那就是,現在沒有适合你的物理學方面的工作。

    沒有你做的那類工作。

    我們必須向實用性轉型。

    ”薩布爾在椅子上換了一個坐姿。

    他看起來悶悶不樂,很不自在,“我們必須放棄五個人,讓他們接受重新分配。

    很抱歉你就是其中之一。

    就是這樣。

    ” “正如我所預料。

    ”謝維克說,其實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薩布爾要把他踢出學院。

    不過,雖然剛聽到這個消息,他卻并不覺得突然;而且他也不能顯出震驚,那樣豈非正中薩布爾下懷。

     “有很多事情都對你不利。

    你最近這幾年從事的研究如此深奧,跟其他研究毫不相關。

    此外,學院許多學生以及教師心中都有一種感覺,當然這種感覺不一定對,那就是,你的教學以及你的行為,都明确表現出了你内心的不滿,有一定的個人主義、反利他主義的傾向。

    這都是會上說的。

    當然了,我是幫着你說話的。

    可是我隻是衆多理事中的一位。

    ” “從什麼時候開始,利他主義也成為奧多主義者必備的美德了?”謝維克說,“哦,不過沒關系。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站起身來。

    他沒法再繼續坐下去了,不過他還是努力地克制住自己,說話的語氣也非常自然,“我想你沒有推薦我去擔任其他的教職崗位吧。

    ” “那于事何補呢?”薩布爾為自己辯解時,音調堪稱優美,“哪裡都不接收教師。

    在整個星球上,教師都在同學生肩并肩為預防饑荒而奮戰。

    當然了,這場危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過個一年半載,等我們回過頭來看,我們将為自己所做的犧牲以及付出的勞動而自豪,我們并肩作戰,公平分享一切。

    不過現在……” 謝維克直直地站着,很放松,透過那個傷痕累累的小窗戶望着外面的蒼茫天空。

    最後,他心裡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欲望,要沖着薩布爾說,讓他見鬼去。

    不過最後還是另外一種更深沉的力量占據了上風。

    “沒錯,”他說,“也許你是對的。

    ”他一邊說一邊沖薩布爾點了點頭,然後離開了房間。

     他搭公共汽車去了市區。

    他仍然受到某種力量的驅使,心裡很急。

    他心裡有個計劃,很想盡快把它完成,然後休息一下。

    他去了中央勞力分配處的辦公室,申請将自己分配去塔科維亞去的那個公社。

     分配處擁有衆多的電腦,承擔着艱巨的協調任務,因此它的辦公樓占據了整整一個廣場;照阿納瑞斯的眼光來看,這些樓堂皇壯麗,線條優美簡潔。

    中央分配處内部有高高的屋頂,像一個谷倉,裡頭熙熙攘攘、一派忙碌景象。

    牆壁上貼滿布告和方向指引,顯示着辦理不同事務應當去的那些部門。

    謝維克排到其中一個隊伍中,聽着前面的兩個人說話,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和一個六十歲的老人。

    男孩自願申請去做饑荒預防工作,他心中充盈着種種高尚的情感:兄弟情誼、冒險精神、希望。

    他很高興終于可以告别孩童時期,獨立出發了。

    當他興奮地說着話時,自由,自由!這兩個字眼不停地閃現,在他的每一句話中都會提到,中間夾雜着那個老人低沉的嘟囔聲,其中有奚落和嘲笑,卻沒有威脅和警告。

    自由,就是有能力可以去往某個地方、做某件事情,自由就是年輕人身上讓老人贊美、珍視的東西,雖然他也在嘲笑着年輕人的自負。

    謝維克興味盎然地聽着。

    因為他們,這個荒唐的早晨得到了彌補。

     謝維克說明自己想去什麼地方之後,那位職員露出犯愁的表情,到旁邊取了一張地圖,她把地圖在櫃台上打開。

    “你自己看。

    ”她說。

    她個子很小,長相很醜,還有一對龅牙,放在彩色地圖上的手卻很靈巧很柔軟。

    “那邊就是羅爾尼,看到了吧,伸入北特米尼安海的那個半島。

    那裡其實就是一個巨大的采沙場。

    除了盡頭那個海洋實驗室之外,什麼也沒有,看到了嗎?海岸線上全是濕地和鹽堿灘,然後你繞過這些到和諧市——一千公裡。

    和諧市西邊是瘠地海灘。

    離羅爾尼最近的地方就是山區的某個鎮。

    可是他們那邊沒有要求調配緊急人手,他們不缺人手。

    當然了,不管怎樣,你還是可以去那裡的。

    ”她稍稍調整了一下語氣。

     “離羅爾尼太遠了。

    ”他看着地圖,注意到了東北區群山之間塔科維亞成長的那個孤立的小鎮,環谷。

    “海洋實驗室難道不需要一個看門人?或者統計員?或者是喂魚的?” “我查一下。

    ” 分配處人機互動歸檔網絡非常高效。

    不到五分鐘時間,辦事員就從不斷輸入輸出的龐大的信息流中找到了需要的信息。

    這些信息流中包含了所有人們正在從事的工作、需要用人的崗位、需要的人員信息,以及所有這些信息在整個世界經濟中的優先次序。

    “他們剛填了一份緊急征用單——征用了你的伴侶,是吧?他們需要的人都已經到崗了,四個技術員和一位有圍網捕魚經驗的漁夫。

    滿員。

    ” 謝維克手肘撐着櫃台,低下頭,撓着櫃台,這個姿勢表明他心裡很困惑,很有挫敗感,但卻不願意表露出來。

     “呃,”他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 “聽着,兄弟,你伴侶的任期是多長?” “無限期。

    ” “可是這工作是為了預防饑荒,是吧?這樣的狀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不可能的!冬天就該下雨了。

    ” 他擡頭看着這位姐妹,她的臉上寫着熱心、同情和困惑。

    他微微笑了一下,他不能對她鼓舞自己的努力無動于衷。

     “你們可以團聚的。

    那麼,這段時間……” “是啊,這段時間。

    ”他說。

     她靜候他的決定。

     決定是要由他做出的,選擇無窮無盡。

    他可以留在阿比内,如果能找到主動報名的學生,就可以把他們組織起來上物理課。

    他也可以去羅爾尼半島跟塔科維亞在一起,不過在實驗室沒有他的位置。

    他也可以随便住到哪個地方,什麼也不幹,隻要每天起來兩次、去最近的公共食堂去把肚子填飽就行。

    他高興怎麼做都可以。

     在普拉維克語中,“工作/運轉”和“玩樂”是同一個詞,這一點在倫理上自然有着重要非凡的意義。

    奧多在她的類推體系中,已經預見到了這樣一個危險性:人們對“工作”這個詞的理解也許會太過絕對——細胞必須一起工作、生物有機體要最大限度地運轉起來,每個元素完成的動作,等等。

    《類推》一書中最基本的概念——合作及功用,都跟工作有關。

    要證明一個實驗是否成功很簡單——實驗對象是實驗室裡的二十支試管也好,是月球上的兩千萬個人也好——那就是看它是否能運轉起來。

    奧多已經看出了其中的道德陷阱。

    “聖人從來都不會忙碌。

    ”她說。

    這麼說的時候,她臉上也許帶着沉思的表情。

     “呃,”謝維克說,“我剛剛從一個饑荒預防征用崗位上回來。

    還有那樣的崗位嗎?” 辦事員用大姐看小弟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表情雖然有些難以置信,卻又流露着體諒和寬容。

    “這間屋子裡貼着大約七百個緊急應征的通告。

    ”她說,“你選擇哪一個呢?” “有需要數學背景的嗎?” “主要都是農場勞力和熟練勞力。

    你接受過工程學培訓嗎?” “不是很多。

    ” “呃,有一個地方需要工作協調員,當然是需要對數字很有感覺的。

    怎麼樣?” “可以。

    ” “在西南區,在土區,你知道。

    ” “我以前在土區待過。

    而且,你剛才也說了,總有一天會下雨的……” 她微笑着點點頭,往電腦裡輸入他的檔案:自阿比内,西北區中央學院科學部,至西南區急彎市,工作協調員,1号磷肥工廠:緊急調派:5—1—3—165——無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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