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韋斯特——屍體複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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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bertWest-Reanimator 本文創作于1921年底或1922年初,最早以連載的形式發表在1922年2月至7月的業餘文學愛好者雜志《自釀》(HomeBrew)上。

    實際上,洛夫克拉夫特本人并不喜歡這篇故事,之所以創作它完全是因為雜志社答應支付他每章五美元的稿費。

    這些稿費在當時并不算很多,而他那時也隻不過是剛開始正式創作的業餘寫手。

    另外,由于是連載故事,洛夫克拉夫特不得不在每一章的開頭都寫上前情提要之類的内容,這使得整篇故事在完整發表出來時,給人一種重複啰嗦的感覺;同時,每個章節之間的聯系也很松散,更像是五篇小故事的合集。

    值得一提的是,影史上留名的經典喪屍B級片《活跳屍》便是根據本篇小說改編而成的。

     《赫伯特·韋斯特——屍體複生者》的打字稿。

     I 自黑暗中來 早在大學時期我就結識了赫伯特·韋斯特,而且在那之後就一直與他保持着朋友關系。

    然而一談到這個人我就覺得毛骨悚然。

    我感到害怕并非僅僅因為他在不久前突然神秘失蹤了。

    我畏懼的是他所投身的事業——早在十七年前,我們還在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學醫學院裡讀大三的時候,我就已經感受過這種強烈的恐懼了。

    那時,他與我有密切的來往,而且他的那些實驗所展現出的奇迹與邪惡也讓我深感着迷,我是他最親密的同伴。

    而現在,他已經失蹤了,他的魅力也已經消散,但我所感受到的恐懼卻變得更加強烈。

    記憶與那些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永遠都比現實更讓人不寒而栗。

     我仍然記得我們共同經曆的第一起可怕的事故,那是我一生中經曆過的最為驚駭的時刻。

    實際上我非常不願意再提起那件事情。

    我之前已經說過,那時候我們還在醫學院裡學習。

    當時韋斯特提出了許多瘋狂的理論試圖解釋死亡的本質,并且宣稱人類能夠通過技術手段戰勝死亡。

    這些理論讓他成了臭名昭著的人物。

    他的觀點本質上全都是用機械論來解釋生命的本質,并且也提出了一些在自然的生理活動中止後,通過化學反應繼續維持人類器官運轉的方法。

    但這些觀點被當成了笑柄在教員與其他學生間廣為流傳。

    他對各種賦予生命的方法進行了實驗,殺死了大批兔子、天竺鼠、貓、狗與猴子,并嘗試複活它們。

    到後來他已經成了學院裡惹人嫌惡的公害。

    在這些實驗中,他曾好幾次觀察到那些理論上已經死亡的動物出現了生命迹象;而且其中的許多起例子都表現出了非常激烈的反應;但他很快就意識到,為了完成這項技術——假設它真的能夠完成的話——他必須窮盡一生的時間去進行相關的研究。

    此外,他發現為了進行更加專業、更加深入的研究,自己必須使用人類樣本進行實驗,因為同樣的方法用在不同的生物身上時會得到不同的結果。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第一次與校方有了沖突,并且最終導緻像是醫學院院長這樣的高層人物出面,中止了他後續的研究計劃。

    頒布禁令的那位院長正是仁慈且博學的艾倫·哈斯利博士,所有生活在阿卡姆的老居民都應該記得他後來為抵禦傷寒瘟疫所做出的傑出貢獻。

     但是我一直對韋斯特的理想容忍有加。

    我們經常在一起探讨他的理論,那些理論幾乎能夠衍生出無窮無盡的分支與結論。

    按照海克爾(1)的理論,所有生命都隻是化學過程和物理過程的結合,所謂的“靈魂”隻存在于神話傳說之中,因此我的朋友相信人為複活死者成功與否的關鍵,僅僅與屍體内組織器官的狀态有關;隻要屍體尚未開始腐爛,研究者就能采用合适的方法讓一具擁有全套完整器官的屍體重新變成我們所知道的“活”的狀态。

    然而韋斯特也清楚地意識到,即便隻是死亡很短的一段時間也會使敏感的腦細胞出現壞死,而這些輕微的壞死肯定會對被複活生物的精神與智力造成損傷。

    所以他最初的設想是尋找一種藥劑能夠在死亡真正開始前恢複身體的活力,但動物實驗的一再失敗讓他意識到自然的生命活動與人工創造的生命活動會相互排斥,無法融合。

    于是他開始挑選那些非常新鮮的樣品進行實驗,選擇在樣品的生命剛剛結束時立刻往血管裡注入自己配置的藥劑。

    但這樣的舉動讓教授們變得小心謹慎起來,因為他們覺得韋斯特在這些實驗裡所使用的樣本并沒有真正死亡。

    但他們并沒有停下來去理智而又仔細地檢查整個實驗過程。

     被學院勒令停止研究後沒多久,韋斯特便告訴我他決定想辦法弄一些新鮮的人類屍體來研究,此外他還透露說,他仍在秘密地進行那些不能公開嘗試的實驗。

    他與我讨論過一些獲得屍體的途徑與方法,其中的很多内容都相當可怕,因為在學院裡我們甚至都沒有獲得過屬于自己的解剖标本。

    他注意到,每當太平間缺少屍體的時候,便會有兩個本地的黑鬼帶着些屍體來填補空缺,而且從未有人過問過這件事情。

    韋斯特是個矮小、瘦削、帶着眼鏡的年輕人,有着精緻的五官、黃色的頭發、淺藍色的眼睛與柔和的聲音。

    聽這樣一個人談論克萊斯特徹奇公墓與波特墓地哪個更容易得手一些,實在讓人覺得有些陰森神秘。

    我們最後選中了波特墓地,因為差不多所有埋在克萊斯特徹奇公墓裡屍體都被塗過防腐香油;那會破壞韋斯特的研究工作。

     那個時候,我被他的研究給迷住了。

    我非常熱心地協助他的工作,并且協助他做出各種決定。

    我不僅要考慮屍體來源的問題,還想到要尋找一個合适的地方從事我們陰森可怕的研究。

    在位于麥铎山另一側,那座廢棄的查普曼農舍裡建立實驗室,就是我的主意。

    我們把農舍裡位于地面上的那一層改造成了一個手術室和一個實驗室。

    兩個房間都挂上了黑色窗簾來掩蓋我們在午夜時分進行的工作。

    雖然那個地方離四周的公路都很遠,在視野可及的範圍内也沒有别的房子,但預防措施仍是非常必要的;如果那些在夜間遊蕩的人說自己看到了奇怪的光亮,那麼必然會給我們的工作帶來災難。

    我們一緻同意,如果有人發現了我們的工作場所,我們就告訴他那是個化學實驗室。

    我們慢慢地給那座邪惡的科學小屋配上了各種原料,其中一部分是從波士頓買來的,還有些是從學校裡悄悄借來的——所有的原料都經過僞裝,确保除專家外沒人能認出來——我們也備好了鐵鍬和鐵鎬,打算往後在地下室裡挖掘墳墓埋藏實驗後剩下的樣本。

    以前在學院裡我們會使用焚化爐處理屍體,但太貴了,我們這種未得到授權的實驗室不可能供得起那樣的設備。

    但屍體總是會帶來諸多不便——即使是韋斯特在公寓中屬于自己的房間裡開展秘密實驗後剩下的小天竺鼠屍體,也需要小心處理。

     我們像食屍鬼一樣跟蹤本地的死訊,因為我們對樣本有着非常特定的需要。

    我們要的是死後立刻下葬的屍體,且不能經過任何防腐處理;死者最好沒有任何緻畸的疾病,并且必須保留了所有器官。

    所以因意外喪生的死者是最好的選擇。

    在很長一段時間内都沒打聽到合适的屍體;但我們依舊在不引起任何懷疑的前提下,盡可能頻繁地向停屍房和醫院打聽消息,并且假裝是學校委托我們來咨詢的。

    我們發現在許多情況下,醫學院總能獲得一些優先選擇的權利。

    因此,我們覺得等到夏天——學校隻開設短期課程的時候——最好還是待在阿卡姆城。

    後來,我們總算走了運;因為有一天我們聽說波特墓地裡下葬了一具接近理想的屍體;有個身體結實的年輕工人那天早上在薩摩斯池塘裡淹死了,于是人們用鎮上财政的撥款安葬了他,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延誤,人們也沒有對屍體做防腐處理。

    當天下午,我們就找到了新的墳墓,并且決定在午夜的時候展開行動。

     雖然當時的我們還不像後來那樣對墓地懷有特殊的恐懼,但在那個漆黑的午夜裡所做出的事情仍然讓我覺得頗為厭惡。

    那天晚上,我們帶着鐵鍬和油燈去了墓地——雖然在那個時候手電筒已經得到了大規模的投産,但還沒有今天的鎢絲電筒這麼讓人滿意。

    挖開墳墓的過程非常緩慢,而且肮髒——如果我們是藝術家而非科學家的話,那肯定有一種陰森恐怖的詩意——當鐵鍬最終碰到木頭的時候,我們都松了一口氣。

    而等到松木棺材完全露出來後,韋斯特爬進了墳墓,打開了蓋子,然後拖出了裡面的屍體,接着将它支了起來。

    我俯下去,将屍體搬出了墳墓。

    然後我們兩個人又賣力地把墳墓恢複到了原來的樣子。

    整件事情讓我們提心吊膽,所獲得的第一具戰利品那僵直的軀體與毫無表情的面孔更讓我們覺得慌張,不過我們仍然想辦法抹掉了所有的痕迹。

    在拍實了墳堆上的最後一鍬土後,我們将實驗樣本裝進了一隻帆布袋子,然後帶着它朝位于麥铎山另一側屬于查普曼的老農舍走去。

     回到老農舍後,我們将實驗樣本搬到了一張臨時搭建起來的解剖台上。

    在明亮的電石燈的光線中,樣本看起來并不算陰森可怕。

    那是個身體壯實但顯然缺乏頭腦的年輕人——身體健康、平凡無奇的那一種。

    他有着高大的身材、灰色的眼睛和棕色的頭發,就像是隻沒有什麼精明思維的健康動物,而且很可能也有着最為簡單和健康的生活方式。

    眼睛閉上的時候,它看起來不像是死了,反而更像是睡着了;但我朋友的專業診斷很快就确定了實驗樣本的狀态。

    我們終于拿到了韋斯特渴望已久的東西——一具非常理想的人類屍體——而他隻需要将經過精心計算、理論上對人類有效的溶劑注射進屍體就可以了。

    這個時候,氣氛極度緊張起來。

    我們知道這次實驗幾乎沒有可能獲得完全的成功,但屍體可能會因為部分複活而産生一些怪誕的結果,這讓我們不免感到毛骨悚然。

    人類個體的生命活動一旦停止,那些非常精細的大腦細胞就會立刻開始壞死,所以我們最擔心的還是屍體複蘇後的心智狀況與情緒沖動。

    此外,我個人依舊相信一些傳統的、關于人類“靈魂”的古怪概念,并且滿懷敬畏地覺得從死亡中歸來的人可能會向我們透露某些秘密。

    我想知道這個平靜的年輕人在那個活人無法抵達的世界裡看到了什麼,也想知道他——如果完全複活過來的話——會說些什麼。

    但我并沒有完全沉醉在自己的好奇幻想中,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我依舊享有與我的朋友相同的唯物論觀點。

    不過,在整個過程中,我的朋友要比我冷靜得多,他将大量液體注入屍體手臂上的一條靜脈,并立刻包紮好了傷口。

     等待的過程讓人覺得害怕,但韋斯特從未表現出過半點兒猶豫。

    他不時用聽診器檢查樣本,而且泰然地接受了失敗的結果。

    大約四十五分鐘之後,屍體仍然沒有一丁點兒生命迹象。

    于是他失望地宣布自己的藥劑沒有效果,并且決定在抛棄自己努力獲得的可怕獎品前抓住機會更改藥劑中的一種成分後再試一次。

    那天下午出發盜取屍體前,我們已經在地窖裡挖出了一個墳,按照計劃,我們必須在黎明時分将實驗後的屍體填進去——因為房子裡雖然裝了一把鎖,但我們仍然不願意冒哪怕一丁點兒風險,免得有人發現房子裡的恐怖景象。

    況且,即便我們能夠将屍體留到第二天晚上再做實驗,樣本肯定也不新鮮了。

    所以,為了趕在處理屍體前再進行一次實驗,我們将那位沉默的客人留在黑暗中的桌子上,提着房子裡唯一的電石燈去了相鄰的實驗室,開始專注地配置起新的藥劑來;韋斯特以一種近乎狂熱的苛刻監督了整個稱重與測量過程。

     可怕的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而且完全出乎了我們的意料。

    當時,我正将一些東西從一支試管倒進另一支試管裡,而韋斯特則忙着擺弄那盞我們用來在沒通煤氣的屋子裡替代本生燈的酒精噴燈,也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剛離開的那個漆黑的房間裡突然傳出了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如同魔鬼般的尖叫。

    我們從未聽過那樣的聲音。

    就算是從突然打開的地獄深淵裡傳出來的、該被詛咒的苦難嚎叫也不會比我們所聽到的可憎的混亂聲音更加難以描述。

    那不可能是人類的聲音——那不是人類應該發出的聲音——我與韋斯特像是受到驚吓的動物,沖向了最近的窗戶,壓根兒就沒有去想自己不久前做過的事情,或是我們可能發現的東西;我們打翻了試管、油燈還有蒸餾器,最後跳出窗口,朝那片漫天星辰照耀着的鄉間夜色跑去。

    當我們發瘋一般地逃向城市的時候,我認為我們大聲尖叫過;但當我們真正跑進市郊的時候,我們克制住了自己的神色——表現得就像是兩個豪飲作樂忘了時間,正跌跌撞撞趕着回家的狂歡者。

     我們沒有分開,而是一同回到了韋斯特的房間裡,然後點着燈壓低聲音讨論到黎明時分。

    到那個時候,我們已經冷靜了下來,對整件事也有了理性的解釋,并且策劃好了後續的調查計劃。

    于是我們在白天睡了一覺——并翹掉了當天的課程。

    但那天晚上,報紙上兩樁毫無關聯的新聞再度讓我們輾轉反側起來。

    其中一則新聞提到查普曼那座廢棄的老農舍發生了不明原因的火災,并且被燒成一堆廢墟——我們意識到這肯定是因為我們打翻了燈。

    另一則新聞則聲稱是有人在波特墓地試圖挖開一座新修好的墳,但卻失敗了,墳地上留下了一些抓扒泥土的痕迹,但卻沒有鐵鍬動土的迹象。

    這讓我們覺得有些奇怪,因為我們非常小心地拍實了那座墳丘。

     而在那之後的十七年裡,韋斯特經常會回頭張望,抱怨說自己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

    而現在,他失蹤了。

     II 瘟疫的惡魔 我永遠都無法忘記十六年前的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夏天。

    那年夏天,傷寒如同一隻從魔王宮殿裡闊步走出來的惡毒魔鬼般,在阿卡姆城中獰笑肆虐。

    如今再回顧起那一年,絕大多數人最先想到的就是那場兇惡的天災,因為真正的恐怖一直撲打着它的蝠翼,盤旋在克萊斯特徹奇公墓裡重重疊疊的棺材堆上;但是,我在那段時候經曆了一件遠比傷寒瘟疫更加讓人恐懼的事情——而現在,赫伯特·維斯特已經失蹤了,知道那件事情的人也就隻剩下我一個了。

     那年暑期,韋斯特與我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的醫學院裡從事一些畢業後的工作。

    那些嘗試複活死者的實驗已經讓我的朋友變得聲名狼藉了,因此當不計其數的小動物被他以科學的名義屠殺後,我們那位富有懷疑精神的院長——艾倫·哈斯利博士,下令禁止了那項恐怖的研究。

    但那也隻是表面上的中止而已;韋斯特仍然在他陰暗的公寓房間裡繼續進行某些秘密的實驗,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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