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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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電力用盡了。

    我連續劃了好幾根火柴,火柴的光亮僅能維持一小會兒。

    我不禁深深地後悔,為什麼我們之前那麼沒有先見之明,過早地用盡了潛艇上僅有的幾根蠟燭呢。

     當最後一根我敢浪費的火柴熄滅之後,我靜靜地坐在黑暗之中。

    我開始思考自己不可避免的死亡,并回憶過去發生的所有事情,終于喚醒了到目前為止一直潛藏在意識深處的記憶——那是會讓我像迷信的弱者一樣瑟瑟發抖的記憶。

    我在岩石神殿的雕刻上見到的那個閃閃發光的神像,竟和那溺死的海員從大海裡帶來、又被可憐的克倫策上尉随身帶回大海的象牙雕像長得一模一樣! 我對這個巧合感到困惑,但不至于感到害怕。

    隻有低級的人才會急于走單純的超自然因素這條捷徑來解釋這件奇怪又複雜的事情。

    這一巧合也太詭異了,但我是一個非常理性的人,絕對不會把那些毫無邏輯關系的事情聯系在一起,比如從擊沉“勝利号”開始,直到我陷入眼下的絕境為止,這中間發生的所有災難性事件。

    我覺得我有必要再多休息一會兒,于是就服用了鎮靜劑,重新睡去。

    在夢中,我又夢到了自己的窘境,甚至聽到了那些就要被淹死的人們的哀号,看到了貼在潛艇舷窗上的死者的臉龐。

    就在那些死者的臉龐之中,也有那個帶着象牙雕像的年輕人那張活生生的、帶着嘲諷的臉。

     我必須謹慎地記錄今天醒來後發生的事情,因為我現在有些神經衰弱,幻覺和現實的感覺都混雜在了一起。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我這樣的案例十分有意思,我也對此感到很遺憾,因為德意志的權威專家們不能對我的案例進行科學性地觀察。

    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抑制不住地想要去探訪那座岩石神殿。

    這種感覺增長得十分迅速,我隻好本能地喚起一些恐懼的感情來将它向相反的方向引導,從而打消這個念頭。

    然後我就感覺自己好像在蓄電池耗盡的黑暗中看到了光——那看上去像是水中的一道磷光,從面向神殿那一側的舷窗裡透了進來。

    這束光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因為據我所知,沒有任何深海生物能發出如此強烈的磷光。

    可是,在着手調查之前,我又出現了第三種感覺,這種感覺是如此有悖常理,令我開始懷疑我的感官是否依然客觀。

    我開始産生了幻聽,透過“U-29”潛艇那完全隔音的船體,我仿佛聽到了有韻律感和節奏感的聲音,其中還透着一些狂野,就像是優美的贊美詩和合唱的聖歌。

    于是,我确信自己的精神和神經已經不正常了。

    我劃了幾根火柴,為自己灌下了一瓶鎮靜劑,之後感覺平靜了許多,幻聽的症狀也好多了。

    但是磷光并沒有消失,而且我也難以抑制自己幼稚的沖動,直想靠近舷窗去查找光源。

    這種感覺真實得恐怖,借着磷光我看清了周圍那些熟悉的物品,包括我剛喝完的溴化鈉水溶液空瓶。

    然而,那空瓶卻不在我剛才放下的位置。

    空瓶的位置讓我困惑不解,最後我隻好穿過房間,摸到了它。

    它确實是在我所看到的那個位置。

    現在我才明白,這光要麼是真實的,要麼是一種始終如一、不可驅散的幻覺。

    最後,我放棄一切抵抗,登上潛望塔,去尋找光的來源。

    也許,那光來自另一艘U艇,我還有獲救的可能?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完全違背了客觀真理和自然的法則,或許是我混亂的大腦中主觀的、不真實的産物,所以讀到的人不能完全接受也是情有可原的。

    當我登上潛望塔之後,我發現大海并不像我預想的那樣光芒四射,沒有任何動植物在發出磷光。

    從斜坡延伸到河岸的城市也是一片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

    接下來我所目睹的事物,一點也不誇張、一點也不怪誕、一點也不恐怖,因為看到它之後,我就再也不相信我的知覺了。

    在那座岩石山上雕琢而出的海底神殿的門窗裡,生動地閃爍着紅色的光芒,仿佛有火焰在神殿深處的祭壇上猛烈燃燒。

     後面發生的事情就完全混亂了。

    當凝視那發出神秘光輝的門窗時,我仿佛看到了世間最為異常的東西——那些東西實在是太異常了,我甚至無法用言語去形容。

    我覺得我看見了神殿裡的一些東西,它們有些靜止不動,有些正在移動。

    這時,我又開始聽到了那種不真實的聖歌,跟我第一次在黑暗中醒來時所聽到的一模一樣。

    于是我所有的思緒和恐懼都集中到了那個海中的年輕人以及與我面前的神殿裡的柱子上的雕刻一模一樣的象牙雕像之上。

    我想起了可憐的克倫策上尉。

    他的屍體會跟那個他帶進海裡的象牙雕像葬在了什麼地方呢?他肯定警告了我什麼事情,但我并沒有在意。

    但不管怎麼說,他都隻是一個愚笨的萊茵蘭人,那些讓他痛苦到瘋掉的煩惱,對我這樣的普魯士人來說卻能輕易承受。

     剩下的事情已經非常簡單明了了。

    我那想要進入神殿探訪的沖動已經變成了一種難以解釋的、壓倒性的命令,我最終還是沒能抗拒。

    我這日耳曼人的意志已經無法再控制自己的行動,自此之後,我的意志本身大概也會變成無所謂的東西吧。

    我将像瘋狂的克倫策那樣死去,但不會像他那樣不戴任何防護和保護用具便投入海中。

    因為我是一個普魯士人,一個有理智的人,我将在最後一刻都将自己所擁有的物盡其用。

    于是當我明白自己必須要到那裡去之後,我就立即穿上潛水服、頭盔和空氣再生裝置,然後馬上開始記錄下這段曆史,希望有朝一日它能為世人所知。

    我會将這份手稿封裝進一個瓶子裡,在我永遠離開“U-29”的時候,将它托付于大海之中。

     面對死亡,我一點都不感到恐懼,即使瘋子克倫策的預言一直萦繞在我耳邊。

    我知道我看見的東西不可能是真實的,我也知道我的瘋狂最終将會讓我在空氣耗盡之後窒息而死。

    我也知道從神殿裡發出的光輝隻是純粹的幻覺。

    我将平靜地死去,像一個堂堂正正的德意志帝國軍人那樣,永久地長眠于這黑暗的、被人遺忘的海底。

    就在我寫下這些文字時聽到了惡魔般的笑聲,我想也隻是我這疲憊不堪的大腦産生的幻聽罷了。

    就這樣,我将小心翼翼地穿上潛水服,勇敢地走上那些台階,走向那座古老的神殿,最終消失于沉默又神秘的海洋和無盡的時間之中。

     (戰櫻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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