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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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消失在我視野裡。

     60 修學旅行要去的地方是濟州島。

    雖然也有人不想去,但單純不想去并不能作為缺席的理由。

    全校學生隻有三個人沒去,包括我。

    另外兩人是因為參加比賽,我則是因為不能丢下母親一人,所以得到準許。

     我每天都到寂靜無聲的學校看一整天的書,約聘老師走形式地點名。

    就這樣過了三天,大家都回來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氣氛一團亂。

     事情發生在旅行的最後一天。

    回學校的前一晚,學生們正熟睡間,本來準備拿來買零食的班費全部不翼而飛了。

    老師檢查了大家的随身行李,最後在坤的包裡發現裝有班費的信封。

    坤說不是他所為,其實他有不在場證明,那天晚上他偷跑出宿舍,在濟州市區悠閑地逛到早上才回來。

    網吧老闆也能證明,坤在網吧喝着啤酒,一個人玩了一整夜的遊戲。

     盡管如此,大家還是異口同聲地說是坤做的。

    不管是有人指使去偷的,還是事先就串通好,都是坤做的。

    大家都這麼說。

     不管真相是什麼,結束修學旅行的坤隻顧趴着睡覺。

    到了下午允教授找來學校,聽說把錢還了。

    學生們整天手機不離身一直發信息,通信軟件的提示音此起彼落地響着,不用看也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61 幾天後的第四節韓文課,事件爆發了。

    睡醒的坤懶洋洋地起身走到教室後面,老師無視他繼續講課,但突然傳來嚼口香糖的啧啧聲。

    是坤。

     “吐掉。

    ”說話的人是即将退休的韓文老師,但坤沒有回應。

    一片寂靜中隻有嚼口香糖的聲音尖銳地劃過空氣。

     “要麼吐掉,要麼出去。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呸”的一聲,口香糖以抛物線之姿掉到了某人腳下。

    老師“砰”的一聲将書合上。

    “跟我來。

    ” “我不。

    ”坤雙手抱着後腦勺,肩膀靠在牆上,“去了你能對我做什麼?頂多就是把我叫到教務處後威脅我,或是打電話給那個叫‘爸爸’的家夥讓他來學校,不是嗎?想打就打,想罵就罵,不用忍。

    大家為什麼不能真性情一點?該死。

    ” 韓文老師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仿佛是從數十年的教職生涯中學到的技術,老師一動不動地盯了坤幾秒後,就徑直走了。

    但波瀾卻在留下來的學生間洶湧,每個人都假裝低頭看着放在自己眼前的書,這是一場無聲的波瀾。

     “想賺錢的家夥都給我出來。

    ”坤嘻嘻笑着對大家說,“沒人想挨幾下賺錢的嗎?啊,當然等級不同,價錢也會不一樣。

    臉上挨一拳就是基本價十萬,流血就加五十萬,骨頭斷了就兩百萬。

    沒有人要出來嗎?” 教室裡充滿坤的呼吸聲。

     “連去福利社的幾塊錢都斤斤計較的家夥們,怎麼現在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啊?說話啊!都這麼沒勇氣,要怎麼在這險惡的世界活下去?你們這些神經病!白癡!狗崽子!” 最後一句話回蕩在走廊裡,它承載了他所有的力氣。

    坤的身體哆嗦着,帶着不明意義的笑容的嘴巴快速抽動着。

    坦白說,看起來像要哭了。

     “别說了。

    ”我開口說道。

    坤的眼睛瞬間亮了。

     “别說了?”坤緩緩起身。

     “不說了要幹嗎?鞠躬道歉寫檢讨嗎?還是要跪在地上請求原諒?你來說說看啊,我——能——做什麼?他媽的神經病!” 我無法回答,因為坤開始亂丢他視線所及之物。

    到處都是女孩子的尖叫聲和男孩子“喂喂喂”的聲音,仿佛分聲部的合唱團,十分刺耳。

    教室内亂成一團,讓人驚奇事情是如何在那麼短的時間内變成這樣的。

    書桌和椅子都倒在地上,挂在牆上的相框和時鐘也歪斜了,就像教室被抓起來猛然搖晃了一陣似的。

    學生們完全不敢動,好像發生了地震一樣緊貼着牆壁。

    不知從哪裡傳來喃喃自語聲,雖是自言自語,卻像喊叫一樣刺進了耳朵。

     “垃圾……”坤轉頭面向聲音來源,站在那兒的是度蘿,“滾!不要在這裡晃來晃去的,滾去适合你的地方。

    ” 度蘿的表情,嗯……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

    眼睛、鼻子、嘴巴都在原處,眼睛向上拉伸,鼻孔稍微張開,嘴巴就像在笑一樣,一側的嘴角上揚,不知道為何正微微顫抖。

     教室門被打開,班主任沖了進來,其他老師也一起。

    但在他們有所行動之前,坤已經迅速從後門消失了。

    誰也沒有叫住或攔住坤,連我也是。

     62 傍晚,坤到書店找我,漫無目的地踢着空書架放話說:“你命真好啊。

    明明是機器人,還知道怎麼談戀愛,連幫你說話的賤人都有了。

    她叫我滾還真是吓壞我了。

    小子,還能得到這麼多你實際上感受不到的東西,命真好啊。

    ” 突然一片沉默。

    “不要怕,不要怕,我們之間,這沒什麼大不了,”坤邊說着邊擺擺手道,“不過話說回來,我就問你一件事。

    ” 坤正視我的雙眼。

    “你也覺得是我?”終于坤鼓起勇氣問。

     “我沒去。

    ” “你隻要回答,你是不是也覺得是我?” “你是在問我可能性嗎?” “沒錯,就是可能性,是我做的可能性。

    ” “那裡的每個人都有可能啊。

    ” “其中我的可能性最大?”坤點點頭莞爾一笑,“老實說是這樣。

    ” 我緩緩開口:“大家都那樣想其實不奇怪,因為你身上有很多因素會讓人這樣聯想。

    如果不是你,大家不太想得到其他人。

    ” “原來如此。

    我也覺得是那樣,所以沒有繼續争辯。

    我講過一次,我說不是我做的,但沒有用,覺得繼續争辯太浪費口舌就沒說話了,但那個叫爸爸的家夥連問都沒問,就把錢直接還清了。

    差不多有幾十萬,有那樣的爸爸我應該很驕傲嗎?” 我什麼話也沒說,坤也好長一段時間沒開口。

     “但是,我沒那麼做。

    ”語調微微上揚,時間靜靜地流逝着,“我這個人啊,本來想照着别人怎麼看我,就怎麼活。

    那也是我最擅長的。

    ” “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過嗎?我想變強。

    我想了很久,怎樣才能變強?當然認真念書或運動都是讓自己變強的辦法,但那些跟我不太搭,不是嗎?太晚了,我已經,太老了。

    ” “老了?”我反問。

    老了。

    說着話看着坤的瞬間,我突然感覺他真的會變老。

     坤點點頭。

     “嗯,老了,老到無法挽回。

    ” “所以?”我問。

     “所以,我要變強。

    我想用對我而言最自然的方式赢一次,如果不能避免被傷害,幹脆由我來帶給别人傷害。

    ” “怎麼做?” “不知道,但應該不難,因為那是跟我差不多的世界。

    ”坤冷笑一聲。

    本來打算說些什麼,但坤已經走到外面了。

    他突然回過頭留下這段話: “以後說不定不會再見面了。

    我們,不要kissgoodbye(吻别),改成這個。

    ” 坤眨眨眼,偷偷地伸出中指,露出很溫柔的微笑,那是我最後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那樣的笑容。

    後來坤就消失了。

     接着悲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開。

     [1]此處指繁體的“愛”。

     [2]誕生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是用于考生備考及寄宿的房屋,現已變成韓國一種低廉的租房形式。

     [3]此處為管理圖書之員工組成的團體,類似圖書社。

     [4]韓文的“神經病”發音與“度蘿”發音相近。

     [5]ARS,AcuteRadiationSyndrome,為“急性輻射綜合征”。

     [6]MagneticResonanceImaging,即磁共振成像。

     [7]恐龍相關童書是伯納德·莫斯特(BernardMost)的作品,《最小的恐龍》(韓國飛龍沼出版社,二〇〇三年)。

    書中恐龍雖是根據此書本文描寫而成,但恐龍的實際大小則是依據研究結果來叙述的。

    ——原書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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