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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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個勺子形狀就像北鬥七星,還有仙後座。

    那個是大熊座,我們也來找找小熊座吧。

    “與其在這邊聊星座,還不如向月娘祈禱!”外婆的大嗓門猶在耳畔。

    我很久以後才再次來到外婆的墳前,那裡雜草叢生。

    我突然想起兩個女人的笑聲,不知道為何變得十分遙遠,仿佛從遠處傳來一般。

     書店已經很久沒有客人了,雖然放學後我一定堅守櫃台,不過營業收入已經失去意義,也不能一直靠沈醫生的好意過下去。

    最重要的是,失去兩個女人的書店就像墳墓,書的墳墓、遭人遺忘的文字墳墓。

    我好像就是那時下定決心的,是時候把這地方關起來了。

     跟沈醫生說要把書店關了,并減少行李搬到更簡陋的考試院[2]後,沈醫生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他沒有問我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圖書部[3]的負責教師是擔任三年級班主任的韓文老師。

    我進教務處時,老師正對着副校長磕頭,因為他負責的班級一直是模拟考排名墊底,副校長不停地責問他想怎麼辦。

    我問漲紅着臉回到座位的老師能不能捐書到圖書館,老師心不在焉地點頭說就這麼做吧。

     走廊上一片鴉雀無聲,因為期中考試快到了,晚自習時間同學也不會搗亂。

    我拿着早上就放在體育館角落的箱子走向圖書館。

     門輕輕一碰就開了,同時耳邊傳來輕快的呼吸聲。

    我朝書櫃走去,看見一個女孩的側臉。

    一腳在前,一腳在後,不斷地來回變換站立的姿勢,有時還會原地跳。

    雖然是原地跳,但來回交叉的幅度極大。

    鼻子上挂着汗珠,發絲飄來飄去。

    我們四目相交,是她。

     “嘿。

    ”這種時候先開口是種禮貌,度蘿也停下了動作,“我是來捐書的。

    ” 我自顧自地邊說邊打開箱子。

    度蘿開口說:“圖書部的人會整理的,放那兒吧。

    ” “你不是圖書部的人?” “我是田徑隊的。

    ” “我們學校有田徑隊?” “有啊,沒有指導老師,隊員就我一個。

    ” “啊。

    ”我把開了一半的箱子輕輕放到角落。

     “但這麼多書是哪裡來的?” 我回答說之前是開書店的。

    要捐的大部分是參考書,參考書也是有時效性的,如果不是有名的考試用書,一旦過了考試季就不容易賣掉。

     “不過你……”我開口問,“為什麼在這裡運動?不去體育館?” 度蘿本來雙手背在後面慢慢走着,突然嗖的一下轉過頭說:“在體育館的話太明顯了,這裡最安靜,反正也沒什麼人會來不是嗎?基礎訓練要做好才能跑得快。

    ” 在叙述自己喜歡的事物時,人們會帶着微笑,眼睛也會閃閃發亮。

    度蘿就是那樣。

     “跑了要幹嗎?”不是有什麼特别意義的問題,但度蘿眼裡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下來。

     “你知道你剛剛問了我最讨厭的問題嗎?那些話從我爸媽那邊聽得已經夠了。

    ” “抱歉,我不是要責怪你,隻是想問目的,你想跑步的目的。

    ” 度蘿歎了口氣。

     “就像我也有那種類似‘活着要幹嗎’的疑問。

    難道你有什麼目的才活着的嗎?坦白說不就隻是這樣活着而已嗎?活着活着如果遇到好事就笑,遇到壞事就哭。

    跑步也是一樣的,得第一名很開心,沒有則會覺得可惜,實力不夠的話也會自責和後悔。

    就算如此也隻會繼續跑下去,隻是這樣!就像活着一樣,隻是這樣!” 她說着,聲調也逐漸高昂。

    我點點頭,為了讓她冷靜下來問了句:“你爸媽也被這話說服了嗎?” “沒有,當然是嘲笑我了。

    跑步能幹嗎?說什麼反正長大成人後,除了在交通燈變紅前過馬路時要奔跑,這輩子就沒有需要奔跑的事了。

    很可笑吧?說我又不是尤塞恩·博爾特,跑步能幹嗎?”度蘿嘴角垮了下來。

     “那你爸媽希望你做什麼?” “不知道。

    之前說如果真的那麼想運動,就選擇至少能賺錢的高爾夫球。

    不過現在連那個也沒了,隻說在外面不要讓他們丢臉。

    他們随意決定要生下我,憑什麼他們定的任務得由我來完成?老是威脅我說我會後悔,就算會後悔也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嗎?我隻好照我的名字活下去,既然叫我李度蘿[4],我就得變成一個神經病啊,呵呵!” 盡情發洩後,不知道是不是心情變好了,度蘿嫣然一笑。

    離開圖書館前,她問我書店在哪裡,我告訴她地址并問她要做什麼。

     “這裡如果不讓我運動的話,我打算去那裡運動。

    ”度蘿這麼回我。

     54 我的模拟考成績總是處于中等水平。

    我最擅長理科,人文曆史和社會研究也維持在一個還可以的程度。

    問題是語文,怎麼能有那麼多含意,每句話的意思都不一樣?作者的用意為什麼要藏得那麼深?字裡行間的意思總是跟我猜想的不一樣。

     說不定了解語言就跟要掌握對方的情緒和感情差不多。

    這也是為什麼會說杏仁體小則一般智力也會較低下,因為難以理解基本的脈絡,所以推理能力不強,智力也跟着稍顯不足。

    我很難接受語文成績表上印的數字,最想做好的卻最不擅長。

     書店整理進度緩慢,要做的事其實就是處理書而已,但工程極為浩大。

    把書一本本拿出來拍照,如果要上傳到二手書網站,掌握書況是很重要的。

    我沒想到書店裡原來有這麼多書,腦中浮現了擺在每一格裡的無數思想、故事、研究成果,還有未曾謀面的無數作者,突然感覺他們都跟我距離非常遙遠。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想,在這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離他們很近,就像肥皂跟毛巾,隻要伸手就能碰到。

    其實不然,他們跟我身處截然不同的世界,也許永遠也觸碰不到。

     “嘿。

    ”肩膀旁傳來聲音。

    就好像突然被潑了冷水,一句“嘿”頓時讓心髒收緊。

    是度蘿。

    “我就是來看看,可以吧?” “嗯,反正都來了。

    ”我這麼回答,“很少有客人會問老闆能不能來看看。

    如果是人氣高到需要預約的餐廳,說不定會這樣問,但如你所見,這裡并不是那樣的地方。

    ” 剛說完就覺得好像是在自白書店生意很差,感覺說錯話了。

    不知道度蘿覺得哪裡好笑,她嘻嘻地笑着,笑聲就像無數個小碎冰掉落在地上。

    她嘴角還挂着微笑,漫不經心地翻起一本本書。

     “不過這店剛開不久嗎?書好像都還沒整理好?” “是準備倒閉。

    ”雖然用“準備”來描述“倒閉”這件事有點奇怪。

     “真可惜,失去了能當常客的機會。

    ” 一開始度蘿的話并不多,但會做其他事。

    比方說,講完話就鼓起腮幫子,接着發出“噗”的聲音,一口氣将空氣吐出,或是用布鞋鞋尖咚咚咚地踩三下地闆。

    這樣擺弄一會兒後又重新開口問:“你什麼都感覺不到的事,是真的嗎?” 跟之前坤問的問題一樣。

     “雖然不完全是,不過相對一般基準而言,應該是。

    ” “真神奇,我還以為那種事情隻會出現在以ARS[5]的名目募款的紀錄片裡。

    啊,抱歉這麼說。

    ” “沒關系,對我沒什麼影響。

    ” 度蘿喘口氣後說:“那個,上次你不是問我為什麼要跑步嗎?我是想來跟你說聲抱歉,那時對你大呼小叫。

    其實除了我爸媽,你是第一個問我為什麼要跑步的人。

    ” “哦。

    ” “所以,我也是純粹好奇想問個問題。

    那你長大想當什麼?” 我好長一段時間無法回答。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問我,所以隻好如實回答。

     “不太清楚,因為從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

    ” “那種事一定要有人問嗎?你自己沒想過?”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太難了。

    ” 我猶豫了一下,但度蘿沒有要我進一步說明,反而找到了共同點。

    “我也是。

    我的夢想已經蒸發了,因為我爸媽極力反對我走田徑……真是令人郁悶的共同點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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