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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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對孩子都有很多期望,但如果達不到就會希望孩子平凡點,因為他們覺得那是最基本的。

    但老實說,平凡才是最難實現的價值。

    ” 仔細想想,說不定外婆對母親的期許也是平凡,因為母親也沒做到。

    照醫生的話看,“平凡”是個很刁鑽的詞。

    大家都以為“平凡”沒什麼,總是輕易挂在嘴邊,但又有幾個人能擁有其中蘊含的平順呢?對我而言更是困難,因為我的出生就不平凡,也不是不平凡,就是個在灰色地帶的奇怪小孩而已。

    所以我決定挑戰一下,讓自己變得平凡。

     “我要繼續上學。

    ” 這是那天談話的結論。

    沈醫生點點頭。

     “問題是該怎麼做。

    我能給你的建議就是這個,頭腦這種東西是越用越靈活的。

    往壞處發展,邪惡的頭腦就會更發達;往好處發展,善良的頭腦就會更健全。

    我聽說你大腦的某部分比别人脆弱,但隻要練習就一定會有所變化。

    ” “我已經在充分地練習了,比如說像這樣。

    ” 嘴角迅速往兩側上揚。

    雖然我也知道我的微笑跟别人不太一樣。

     “跟你媽說說話吧。

    ” “說什麼?” “說你已經上高中,在好好上學。

    你媽一定會很開心的。

    ” “沒有必要,因為她什麼都聽不到。

    ” 沈醫生不再說話,因為他也無法反駁我所說的。

     26 窗外,雨不停地落下,是春雨。

    母親喜歡雨,她說雨的味道很香,但現在他既聽不到雨的聲音,也聞不到雨的味道了。

    所謂雨的味道,其實就是幹燥的柏油路上散發出來的泥土味。

    我靜靜地坐在母親身旁握着她的手,母親的皮膚逐漸變得粗糙,我幫她在臉頰和手背上塗抹玫瑰香味的乳液。

    離開病房搭上電梯前往餐廳,電梯門打開那一瞬間,視線與一名男子交接。

    他是帶我認識怪物的人,也是把那少年帶入我生命中的男人。

     是有着一頭銀發的中年男子。

    雖然穿着幹淨利落,但肩膀下垂,雙眼混濁充滿水汽。

    表情開朗一點的話,算得上很帥的臉龐,但他面容凹瘦又陰暗。

     看到我,男人的眼睛便劇烈地左右晃動。

    有一種早晚會再相遇的預感。

    我也知道“預感”這個詞不适合我,确切來說,我是“感受”不到預感的。

     但嚴格說起來,所謂預感也不是“突然感受到”的事情。

    我們在生活中的體驗會在不知不覺間區分成條件和結果,它們會累積起來。

    在我們遇到類似情況時,就會下意識地根據條件預測結果。

    所以說所謂預感,其實是非常因果論的。

    就像知道把水果放到果汁機裡攪拌會變成果汁一樣,男人看我的眼神也給了我那種“預感”。

     之後每次去醫院都會遇到那人,不管是在餐廳還是在走廊,隻要意識到背後有視線盯着,轉過頭時總會看到他一直望着我。

    好像有話要說,又像是在觀察我。

    所以當他直接到書店找我時,我也若無其事地打了招呼:“歡迎光臨。

    ” 男人微微點頭後便開始悠閑地在書架間逛起來。

    每一步都很沉重,他經過哲學類,在文化類停留一陣子後,抽了本書拿到櫃台。

     雖然臉上充滿笑容,但不知為何男人好像沒辦法正視我的雙眼。

    母親說過,那是代表“覺得不安”。

    他拿出書問了問價錢。

     “一百萬[2]。

    ” “比想象中還要貴呢。

    ”男人把書前後翻了翻。

     “這本書有那樣的價值嗎?又不是初版,不過反正都是翻譯書,就算說是初版看來也沒什麼意義。

    ” 書名是《德米安》[3]。

     “總之價格就是一百萬。

    ” 那是母親的書,初中時就擺在母親書櫃裡的書,讓母親懷抱寫作渴望的書,是非賣品。

    居然挑中這本,隻能說實在很了不起。

    男人倒抽一口氣,胡子好像剛刮沒幾天,還有些許胡楂。

     “看來我得先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允權浩,在大學教管理學。

    上網查也能查到,我不是在炫耀,隻是想說我的身份是可信的。

    ” “我知道你,在醫院不是見過幾次面嗎?” 男人的表情變得柔和。

    “謝謝你記得我。

    我見過你的監護人沈醫生了,也聽說了發生在你身上的憾事,還有你是個特别的孩子的事。

    沈醫生讓我直接來找你談談,所以我就來了,我其實有事想拜托你。

    ” “什麼事?”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說:“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不是說有事要拜托我嗎?那就說要拜托我什麼就可以了。

    ” “你還真像沈醫生說的頭腦清晰啊。

    ”男人笑了下,“你母親身體不好吧?我妻子現在也躺在病床上。

    我妻子就要走了,也許這幾天就……” 男人的背如蝦子般慢慢蜷曲起來,調整下呼吸後又重新開口說道:“我有兩件事想拜托你。

    一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見我妻子;二是……”男人再度深吸一口氣,“你可以在我妻子面前假扮我兒子嗎?不會太難的,隻要照我的意思說幾句話就行。

    ” 不是很常見的請求,不常聽到也很奇怪的請求,于是我問了原因。

    男人站起來繞了書店一圈,好像是個說什麼話之前都需要時間思考的人。

     “我們在十三年前失去了兒子。

    ”男人開了口,“為了找到孩子,我們盡了一切努力,但都沒有用。

    我們家境不錯,我留學回來後很早就當上了教授,妻子在職場上也很傑出。

    我們都認為這就是成功的人生,但失去孩子後一切都變了。

    我們的關系日漸疏遠,妻子也生了病,對我來說真的是很難熬的一段時間。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現在要跟你說這些……” “所以呢?”我問道,并且希望男人的話不要拖太長。

     “但不久前我接到一通電話,說有可能是我兒子。

    所以我就去見他……”男人打住了話,好長一段時間緊閉雙唇不語,“我希望我妻子離世前可以再見到兒子,見到她想象中的兒子。

    ”男人在“想象中”上加重了語氣。

     “難道找到的兒子不是想象中的樣子嗎?” “不好說,不,是很難說明。

    ”他低下了頭。

     “那為什麼是我?” “你看這照片。

    ”他拿出一張紙,是尋找失蹤兒童的傳單。

    在一張看起來三四歲小孩的照片旁,有張大概是近照。

    嗯,要說跟我像的話,好像真的有點像,但不是五官,而是整體氣質。

     “找到的兒子不長這樣嗎?”因為無法理解所以又問了一次。

     “不是,長得跟這張照片上的差不多。

    可以說跟你長得有點像,但那孩子現在不是能見自己母親的狀态。

    真的拜托了,隻要幫我這次……我會幫你媽轉到更好的病房,也會幫你們請看護。

    除此之外,如果你還想要什麼,隻要我能做到,我都可以答應你。

    ” 男人的雙眼噙着淚水。

    我則一如往常地回答說,我會考慮一下。

     他并沒有說謊,在網絡上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職業、家庭關系,以及兒子走失的事。

    “如果沒什麼危害就幫個忙。

    ”我突然想起外婆的建議,于是隔天,他再次前來時,我點了點頭。

     但如果我先認識坤,就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了。

    因為決定了那麼做,我好像把什麼東西從坤身邊永遠地搶走了,雖然我并不是故意的。

     27 各式各樣的花裝飾着病房,四處點亮的燈泡溫暖地發着光。

    跟母親住的六人房完全不同等級,不像是病房,倒像是在電影裡看到的飯店房間。

    阿姨好像是愛花之人,但我卻因為花香感到頭痛,就連壁紙都是花紋,看得眼花缭亂的。

    我聽說醫院是禁止插花的,但看來也有通融的情況。

     叔叔牽着我的手緩緩走向病床。

    被花包圍的阿姨就像躺在棺材裡的人,仔細看阿姨的臉,跟電影裡病危患者的臉差不多。

    從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也無法将印在臉上的灰影擦去。

    她朝我伸出樹枝般幹瘦的手,手碰到我的臉頰,是隻感覺不到生命氣息的手。

     “原來是你,是你啊,以修。

    我的兒子,我可愛的兒子。

    怎麼現在才來……”阿姨哭個不停。

    我有點驚訝那樣的身體居然還有哭的力氣。

    她每次顫抖着肩膀時,我都有種她是不是會化作塵埃消失的感覺。

     “對不起。

    我,媽媽我啊,真的還有很多事想跟你一起做,真的。

    想跟你一起吃飯、一起旅行,還想跟你一起度過你成長的每一刻……但生活總不如我們想象的順遂,還好你健康地長大了,謝謝你。

    ” 阿姨不斷重複說着“謝謝”和“對不起”十幾次後又哭了起來,接着努力地擠出笑容。

    在那裡的半小時,阿姨一直握着我的手,摸着我的臉,好像想把所剩不多的生命氣息都傾注到我身上。

     我沒有說太多話。

    在阿姨說話的空當,叔叔使了個眼色,那時我就将事先準備好的台詞說出來。

    “我在不錯的家庭沒什麼煩惱地長大,以後會跟着爸爸用功讀書,所以不用擔心我。

    ”接着再裝出淡淡的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力氣用盡,阿姨的眼睛漸漸閉上。

     “我可以抱抱你嗎?” 那是阿姨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用那枯枝般瘦骨嶙峋的雙手緊緊抱住我的背,我就像掉入堅固的陷阱裡脫不了身。

    她的心跳聲傳達到我身上,非常熾熱。

    很快阿姨的手便無力地松開了。

    她睡着了,旁邊的護士這麼說。

     28 據說阿姨曾是很有名的記者,才華橫溢而且勇于提出别人不敢提的問題,讓對方亂了陣腳。

    她是個既精明又充滿活力的人,但因為工作繁忙,不得不請别人幫忙照顧孩子,這件事讓她一直很放心不下。

     那天,阿姨好不容易休假,跟孩子一起去了遊樂園。

    抱着孩子坐上一直轉圈圈的旋轉木馬,那是個陽光明媚、令人愉快的出遊日。

    這時阿姨的電話響起,她一手牽着說要再坐一次的孩子下了馬,一手接起電話。

    通話時間很短,但挂斷電話後就沒看見孩子,就連是什麼時候放開他的手的記憶都沒有。

     那是個還不像現在這樣到處都安裝了監控器的年代,再加上有不少死角,找了很久仍沒有孩子的行蹤。

    夫妻倆為了找到孩子付出了一切努力,但希望越來越渺茫,隻能祈禱他還活着。

    事已至此,隻希望他到了一個好家庭,但他們日日夜夜都被可怕的想象糾纏着。

    阿姨不斷地責怪自己,終于領悟到自己所追求的成功,隻不過是外表華麗的海市蜃樓罷了。

     不斷的自責讓她病倒了。

    叔叔雖然認為孩子走丢,妻子要負很大的責任,但因為他也是個寂寞的人,并不想連妻子也失去,隻是也已經很久不曾對生病的妻子說“總有一天兒子會回來的”這樣的話。

     在見到我以前,叔叔,也就是允教授,接到某個安置機構的電話。

    在得知有個孩子可能是自己兒子的消息後,他去了機構,重新見到了整整十三年沒見面的親生兒子。

    但兒子當下的情況并不适合與母親相認,因為那孩子,正是坤。

     29 是把僅存的力氣全都用在我身上了嗎?那天在我看完阿姨之後,她便陷入昏迷狀态,沒過幾天就過世了。

    告知我阿姨死訊的允教授,他的聲音既低沉又安靜。

    能夠如此轉達親近家人死亡消息的人并不多,隻有像我這種哪裡壞掉的人,或是在那人死之前就已經把她從心裡送走的人,才可能做得到。

    而叔叔正屬于後者。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去了葬禮,其實并不需要這麼做,但還是去了,可能是因為阿姨把我抱得太緊。

     阿姨的葬禮跟外婆的葬禮景象非常不同,外婆的葬禮是合辦的,所以很混亂,而且當時站在外婆遺照前的隻有我一人。

    但阿姨的葬禮讓我聯想到很久不見的朋友聚在一起的同學會,每個人都打扮得很幹淨且穿着正裝,好像都擁有與“教養”一詞相符的職業和口吻。

    從他們叫彼此的稱呼中,時常能聽到教授、醫生、理事、代表這類職稱。

     遺照裡的阿姨與病床上的她判若兩人。

    嘴唇紅潤、發量茂盛、兩頰圓滾滾的,眼神就像點了蠟燭一樣明亮,但照片上阿姨的臉太年輕了。

    拿三十歲出頭的照片當作遺照的理由是什麼?叔叔好像察覺到我的疑惑,回答說:“那是小孩走丢前的照片。

    在那之後,找不到任何一張有那樣表情的照片了。

    我的妻子也希望放那張照片。

    ” 我上完香行了禮,完成了阿姨死前一直盼望着的、再見到自己的兒子的心願。

    至少她是那樣想着才離開的,如果知道事實的話,她會變得更不幸嗎? 就這樣,我認為自己完成了所有該做的事。

    正要轉身時,空氣突然變得冷清,那樣的氛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擴散開來,好像被帶有強大力量的沉默襲擊一般,人們一緻閉上嘴,或者半張着的嘴停住了。

    他們的視線就像約好了一樣,朝那方向看去。

    那裡站着一個男孩。

     30 有個精瘦矮小的男孩雙手握拳站在那裡;相較其體形,他的手腳看起來特别長。

    體格很結實,酷似漫畫《小拳王》中的矢吹丈[4],但不是那種勤奮運動練出來的身材,而是像紀錄片裡每天翻找着垃圾堆或跟着遊客乞讨美元的可憐孩子一樣,為了生存而四處奔跑的體格。

    他黝黑的皮膚上沒有一點光澤,眉毛如影子般濃厚,再往下是如圍棋棋子般黑得透亮的瞳孔,正怒視着世界。

    那是會讓人開不了口的眼神,仿佛在沒有敵意的人面前,先露出利牙,要把獵物殺掉的猛獸一樣。

     那孩子對着地上“呸”的一聲吐了口口水,吐口水好像是他的打招呼方式。

    前不久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他也做了一樣的動作。

    确切來說,在葬禮上是第二次見面。

     前幾天班上來了個轉學生。

    教室門打開後,在班主任後跟着一名體格瘦小的孩子,那人就是坤。

    雙手抱胸、腳站三七步,代表在不認識的人面前也毫不畏懼的姿态。

    班主任結結巴巴地說他是轉學過來的,說到一半要坤自我介紹,結果坤默默把重心移到另一隻腳上說:“老師介紹就好了。

    ” 說完全班便哄堂大笑,歡呼聲中還夾雜着掌聲。

     班主任臉紅地揮了揮手說:“他叫允以修。

    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 聽到那句話後,坤回說:“嗯,好吧……”接着扭動脖子,用舌頭在臉頰兩側繞一圈,跟着嗤笑一聲,撇過頭去“呸”地吐了口口水,“這樣可以了吧?” 教室裡傳來不滿的抱怨聲,其中還夾雜着一些髒話,這跟剛剛有點不同。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來說班主任應該給點警告或是叫他跟着去教務處,但不知道怎麼回事,班主任默默地把頭轉開,硬吞下去的話好像滿溢到了臉上,讓臉看起來更紅了。

    坤自我介紹完一小時後就早退了。

     很快大家展開人肉搜索,不到半小時,坤之前在哪裡做過什麼,幾乎都被了解了。

    有個人還把從親戚那兒得來的幾個情報也洩露了出去。

     那人的親戚現在念的學校,就是坤從少年管教所出來後、到這裡來之前上的那所學校。

    那名學生給親戚打了電話,在其他人的要求下,電話以免提的方式直播。

    大家久違地團結起來圍坐成一圈,還有人為了聽得更清楚坐到了桌子上。

    雖然我離得很遠,但有句話我聽得很清楚:“那家夥完全是個流氓啊,我看除了殺人外,什麼都做過吧。

    ” 有人開玩笑地對我說:“喂,怪物,這下怎麼辦?你的時代要結束了啊。

    ” 隔天坤推開教室門進來時,大家一齊安靜下來。

    坤一句話也不說就走向自己的位子,每個人不是回避視線,就是假裝把頭埋到書裡。

    本來以為會就這樣坐下的坤,突然把書包一丢後說:“是誰?”好像是察覺到昨天的騷動了。

    “把我身家都抖出來的是哪個臭小子?最好自己站出來。

    ” 空氣瞬間凝固。

    這時最開始的情報提供人邊發抖邊站了起來。

    “不……不是啦……是我親戚說知道你……” 那人的聲音越來越小。

    坤又用舌頭繞了臉頰兩側幾圈後說:“謝啦,托你的福,我也不用再介紹自己了,我就是那種人。

    ” 坤咚地坐了下來。

     阿姨被宣告不治的那天,坤并沒有來學校,說是家人死了。

    我完全沒想到坤就是她兒子。

    那個阿姨直到離世前都以為我是她的兒子,她的親生兒子。

     31 坤穿過人潮,在自己母親遺照前鞠了躬。

    沒發生什麼事。

    在允教授的引導下,從上香、敬酒到鞠躬,一下子就完成了。

    所有的動作都太快,禮也隻行一次就馬上站起來敷衍地點了個頭。

    允教授推了推坤的背要他再行一次禮,但他用身體推開那隻手走向别處。

     允教授勸我吃完再走,于是我坐到了桌前。

    跟過節時母親做的料理種類差不多,有熱湯、煎餅、裹着蜂蜜的年糕和水果。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餓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人總是忘記自己說别人閑話時聲音有多大,即使說話的人很小聲,那些話大部分還是會一字不漏地進入别人的耳朵裡。

    吃飯時,關于坤的話題不斷地散落在空氣裡,像他喪禮第二天才出現是因為他不想去,一出管教所就闖了禍,為了幫他轉學不知道花了多少錢,扮演兒子角色的其實另有其人等話語鬧哄哄地在空氣中回蕩。

    我背對着他們坐在角落,默默地堅守自己的位置。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總覺得該這麼做。

     到了晚上,等到來吊喪的賓客漸漸離去後,坤又出現了。

    眼睛好像認定誰似的緊盯着我,坐到了我面前。

    他一句話也不說,咕噜噜地吃光兩碗辣牛肉湯,最後擦了擦臉上的汗說:“是你嗎?幫我扮演兒子角色的家夥。

    ” 不需要回答,因為下一句也被坤搶走了。

    “以後的日子有你受的,嗯,也說不定會很有趣。

    ” 坤冷笑一聲站了起來。

    隔天,真正的以後,就這樣開始了。

     32 坤身邊跟着兩個人,一個瘦巴巴的,負責把坤的話傳達給其他人;另一個體格比較健碩的,一看就知道是負責炫耀力氣的。

    三人看起來不是很要好,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更像是因為某種契約或目的才走在一起。

     總之,坤好像是把折磨我當成新的樂趣了。

    他就像打開箱子會突然跳出來的玩偶一樣,時不時出現在我面前。

    偶爾會埋伏在福利院揍我一拳,有時又站在走廊盡頭用腳絆倒我。

    每當這些芝麻綠豆般的計劃成功時,坤就像收到大禮物一樣笑得很燦爛,而站在一旁的兩人,也邊看坤的臉色邊迎合地跟着大笑。

     我則一如既往地不回應。

    漸漸地,害怕坤并覺得我可憐的人越來越多,但沒有人向老師報告。

    一方面是他們評估後發現後果難以承擔的想法起到了一定作用,另一方面從我的反應看來,也不像需要幫忙的樣子。

    最後輿論傾向于“兩個人都很奇怪,還是看熱鬧吧”。

     坤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反應其實顯而易見。

    小學、初中時都有這種人,想看被欺負的人臉腫成一團,期望看到對方哭着說拜托住手,而那些人大部分都靠力量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但是我知道,如果坤想要的是在我的臉上看到一絲表情的變化,那他永遠赢不了我。

    我也知道,越是這樣,他反而越疲憊。

     沒多久,坤好像發現我是個非比尋常的對象,雖然他持續對我動手動腳,但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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