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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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躺下滾來滾去,感受千磅重的肌肉、脂肪和皮毛緊貼着凍土。

    從冰孔裡一把抓出一隻環斑海豹,用力一掌将它拍死,将牙齒埋進它的血肉,撕咬熱騰騰的脂肪塊,然後蜷在潔淨純白的雪堆裡,心滿意足地入睡。

    無須思考,隻需本能。

    有的隻是饑餓與困倦。

    趕上合适的時節,則還有欲望。

    但永遠沒有愛,既不會懷有愧疚,也不抱任何希望。

    僅是一隻隻圖生存、不求反思的動物。

    想到這裡,奧古斯丁感到好笑,但他沒有嘴角上揚的習慣。

     對于愛,他并不比北極熊懂得更多。

    他從未理解過。

    從前,他曾依稀感受過比愛程度稍弱的情感—羞愧、遺憾、怨恨,抑或嫉妒—但每每如此,他便會仰望天空,讓敬畏之感沖刷掉先前的情緒。

    隻有宇宙才能激發他内心磅礴的感情。

    或許,他感受到的是愛,隻是他從未有意識地稱之為愛。

    他廢寝忘食、一相情願地眷戀着的,是交織着虛空與完滿的整個宇宙。

    沒有餘地也沒有時間浪費在一個相形失色的情人身上。

    他甯願如此。

     他最後一次對人産生愛戀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時他三十多歲,還在新墨西哥州索科羅市的研究所工作,他讓一個頂聰明的漂亮女人懷上了孩子。

    她也是科學家,正在寫博士畢業論文。

    奧古斯丁第一次見到她時,覺得她真是美得無與倫比。

    當她告訴他懷孕的消息時,他想到他們倆的孩子,感到一星溫暖的火花升起,像是六十億光年外一顆新星誕生時的那一刹閃爍,确鑿無疑,美麗萬分,可在抵達眼前時卻已衰微,不過是一道餘晖罷了。

    所以這并不足夠。

    他試圖勸那個女人打掉孩子,但遭到拒絕,之後他便離開了北半球。

    他在赤道以南生活了很多年,對于這個沒有能力去愛的孩子,他受不了離她太近。

    很久之後,他終于費盡心機地打探到孩子的名字和生日。

    她五歲那年,他給她寄了一架昂貴的業餘天文望遠鏡,六歲那年送的是一顆天球[4],七歲那年送的是卡爾·薩根[5]簽名的第一版《宇宙》。

    下一年,他忘記了她的生日,但在她九歲和十歲生日時,給她寄了很多有關實用天文學的學術巨著。

    再後來,他與女兒斷了來往,與她母親也失去了聯系。

    他曾在多個研究所任職,那塊月岩标本是他從其中一個研究所的地質部連哄帶騙弄來的,作為十一歲的生日禮物寄給了她,結果卻被退返,标着“查無此處”。

    對此,他并不在乎,決定不再深究。

    這場寄送生日禮物的遊戲本就不明智,是他清醒、理智的生活中偶爾感情用事的一段小插曲。

    此後,他便很少想起那個出色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了,直至最終徹底忘記了她們。

     北極熊信步走向山脈的另一端,它的身影慢慢被大雪吞沒,最終從視野中消失。

    奧吉縮進派克大衣連衣帽裡,将拉繩系緊,收緊帽口。

    寒風凜冽,呼嘯而過。

    他閉上眼睛,感受着鼻息裡的薄霜,腳趾在羊毛襪和厚重靴子裡麻木地移動着。

    他的頭發和胡須在三十年前就已經雪白,但在下巴和脖頸間還殘存着幾絲頑固的黑色毛發,仿佛衰老過程隻進行到一半就停滞不前了。

    他已經老邁,比起出生,更接近死亡,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走得太遠或是站立太久。

    然而,在那個冬天,他覺得自己異常衰老、枯朽,仿佛開始萎縮,脊椎慢慢彎曲,渾身的骨頭也縮聚成一團。

    他開始失去時間觀念,盡管這在無盡的漆黑冬夜也無可厚非,但他的思考也逐漸散失了。

    他像是從一場夢境中醒來,不确定片刻之前自己在想些什麼,走過哪些地方,又做過些什麼。

    他試着想象自己作古之後,艾莉絲會怎樣。

    然後他克制自己,試着不去在乎。

     0027 當他回到控制塔時,天空中的顔色已經褪成一片晦暗的深藍。

    他用肩膀使勁兒抵開沉重的鋼鐵門。

    比去年更費力了。

    随着季節的輪轉,他的身體似乎越來越脆弱了。

    他身後的門被大風吹得猛然關上。

    為了節省燃料,他隻開了天文台頂樓的暖氣。

    那是一個長長的房間,裡面放着他最寶貝的儀器,也是他和艾莉絲睡覺的地方。

    低樓層及附屬建築群中一些能讓生活更舒适的物品也被搬來這裡:兩個感應電磁爐,用睡袋和高低不平的單人床墊做成的睡鋪,一套不完整的餐盤、鍋子和刀具,以及一個電熱水壺。

    奧吉每向上爬一步,都不得不休息一下。

    爬上三樓後,他關上身後樓梯間的門,以保持室内溫度。

    他慢慢脫下層層冬衣,一件一件挂在牆上一長排挂鈎上。

    對一個孑然一身的男人來說,那些挂鈎未免太多了。

    他把兩隻手套分配給兩個挂鈎,脫下的圍巾也挂了上去,将衣物鋪開挂在衣帽架上。

    也許這麼做是為了讓房間看起來不那麼空曠—讓周圍空間布滿自己的痕迹,這樣一來,叫嚣着的孤獨仿佛被沖淡了不少。

    另一頭挂着幾件法蘭絨衣物,也就是一條長襯褲和幾件厚毛衣。

    他努力解開派克大衣上的棒形紐扣,拉開拉鍊,将大衣也挂了上去。

     他沒見着艾莉絲。

    她很少說話,但偶爾會輕輕哼唱自己創作的小曲兒,旋律似乎與穹頂外呼嘯的風聲遙相呼應,仿若一支大自然的管弦樂曲。

    他駐足聆聽她的動靜,但杳無聲息。

    大多數時候,奧古斯丁看不到她,因為她沒有移動,所以他仔細檢視房間,尋覓她微微眨動的眼睛,追尋她低柔的呼吸聲。

    天文台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還有望遠鏡和凍原。

    差不多一年前,最後一批平民研究員被轉移到最近的軍事基地,又從那裡飛回家鄉與家人團聚。

    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毀滅性的災難,但所有人的說辭都僅限于此。

    其他研究員沒有向救援人員詢問具體情況,他們隻是匆忙收拾好一切,遵循着救援團隊的指揮。

    但奧古斯丁不想離開。

     在大家打包研究所的東西之前,來此轉移科學家的空軍部隊讓大家在所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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