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熟悉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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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權衡。

    第一項最安全,但耗時太長,前途多變數,經濟沒保障,回報也不高。

    第二項比第三項安全,但常常需要預謀設局籌劃;當你三天沒吃東西,鞋底又剛好脫落,此招不堪大用。

    第三項需要冒險,令人膽寒之極,但能解決當前的迫切需要。

    天可憐見,我三項全能。

     我賺到了錢。

    而賺得到錢與留得住錢是兩回事。

    我從來沒能賺到或偷到足夠的錢,發大财的機會總躲着我。

    我将自己的期望削減到了最低,發現我對簡樸的學者生活心滿意足——平淡但三餐規律,頭上有方屋頂,優哉遊哉。

    不幸的是,每當安穩的終身教職觸手可及,憶及過去偷盜行騙生涯的一些不檢點言行,餘悸就像鬼魂一樣猛撲過來,糾纏不休,逼迫我重新踏上漂泊之路。

    我花了相當多的時間露宿溝渠和荒廢的谷倉,全因我生怕有朝一日會失去衣食不愁的閑逸舒适。

    我的幾個詐騙大案——如對我的大學朋友,福卡斯親王,實施的煉金術騙局——指不定什麼時候在我的臉上炸開花(通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為了将自己從自找的麻煩裡挖出來,我越來越多的智慧和才華得到了淋漓盡緻的發揮。

    大多數情況下,我挖掘用的“鏟子”是我哲學、詩歌和科學上的本領。

    它能償付賬單,能誘使贊助人保護我不受敵人的傷害,于是我對它加以開發,就和通過持續鍛煉增大某塊肌肉異曲同工。

    創作完的作品,除了用來交換财物,我不會再有絲毫興趣。

    簡單如斯。

    蜜蜂非得喜歡蜂蜜嗎?我不知道。

    誰在乎呢? 發大财的機會終于來了——合成藍彩的配方——我想,所有的麻煩終于結束了,我終于能放松下來,保持冷靜,做回自己了。

    我可以從事最重要的工作,要麼那些自己有能力想完成的,要麼躺着曬太陽吃葡萄幹,或者兩事同時進行。

    時光流水,一事無成,我恍然驚覺;我已年至六十七歲,人生七十古來稀。

    我從頭開始了工作,但為時已晚。

     是時候了,我告訴自己,該考慮我的退路了。

     不過分笃信信仰的好處在于,修改起它們要容易得多。

    要是,我問自己,我對宗教、超自然、魔法以及神聖的觀念全是錯的呢?要是神聖真的存在會怎樣?我開始着手證明其真實性。

    而我(有動機,就如我多年前意圖證明反面觀點一樣的動機)成功了。

    證實了這一點,我就能夠解決真正的問題了——如何才能勸說、吓唬、誘惑或欺騙神聖給我想要的? 他們盯着我不作聲。

    最後,其中一位說:“聞所未聞。

    ” 我不會隻因他們的目光就退卻。

    “這可說不準。

    ”我說。

     但其中另一位搖了搖頭,說:“你得提高業務水平了。

    ” 出去的路上,我琢磨起無數凡人禱告時的心态。

    嚴格說來,凡人持有的是一種理性的處世觀。

    如果神存在,凡人們辯解道,那跟着神站隊肯定沒錯;如果神不存在,好吧,反正沒什麼壞處,也不用付出什麼。

    可惜,這不是我的作風。

    我要麼信,要麼不信。

    我相信——我認為我信——薩洛尼努斯關于将傳統道德觀無效化的學說。

    我相信,沒有絕對的善與惡,歸根到底,至關重要的是你所處的立場。

    我覺得,他的學說完全契合我自己的經驗和觀察所得。

     當你所在立場不再支持你的時候,問題就來了。

     我還有一個部門要拜訪。

     我們理應遵守層級管理原則,但越級彙報并非絕對禁止。

    有時候,不得不越過所有層級直接訪問高層,也是被許可的。

    這裡,我很有把握,該去見某部高層。

     當然,不是最高的高層。

    我能企及的最高管理層是分區總部。

    按慣例,要在接待室裡窮極無聊地等待很長時間,好在大本營的時間不完全是線性的。

    雖說如此,我本可帶卷書讀一讀,不用幹坐着無所事事。

     我被領進了進去。

    我盡可能簡潔地講明了情況。

    “所以,你們看到了,”我總結道,“我們百分之百地遇到了問題。

    ” “你是這麼認為的。

    ” 分區總部的官員有個特點,他們有些反感回答問題。

     “是的,我這麼認為。

    ”我說,“有一個凡人,他似乎完善了煉金轉化反應。

    按理說,做出這種行為會導緻他立即死亡,爆炸緻死,因為引發轉化的化合物本質上極不穩定。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沒有見到長生不死的人類成千盈百。

    但這個人很聰明。

    如果他把自己炸死,根據這份可惡合同的條款,我們必須護他不死。

    他比我們智高一籌。

    他赢了。

    ” “你這麼認為嗎?” “是的。

    ”我頓了一下,試着解析他們空洞無神直視我的目光。

    “如果他成功完成了轉化,他自然不會守口如瓶。

    甚至如果他想的話,消息會洩露出去。

    人們會知道煉金術成功了,他們有可能獲得永生。

    數以百萬的人會因嘗試他的實驗而炸得粉身碎骨。

    少數人會成功。

    ” “你是這麼認為的。

    ” “是的,隻消看看這個名叫尤多霞的女人。

    她喝下了藥劑。

    爆炸如常地發生了,但她活了下來。

    四十年過去,她絲毫沒老。

    我不知道他具體做了什麼,所以不能告訴你們轉化反應的可重複概率有多高,但這讓我确信,他的煉金術有的時候能被成功複制。

    伴随而來的慘禍,是因嘗試失敗出現的大規模死亡,我想你們會同意,那将是難以處理的局面。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 “你有什麼想法?” 我感覺仿佛所有造物的重量都壓在了肩頭。

    “我們有兩條路,”我說,“一條是違背承諾,找個方法阻止他,就算這個方法意味着撒謊,誤導或直接動用雷霆手段。

    ” “你有什麼想法?” 我閉上了眼睛。

    這對我真的太難了。

    “我們會怎麼樣,”我問,“如果我們違反合同?比如說,如果我們殺了他會有什麼後果?我是說,殺掉他的凡軀。

    這肯定意味着交易取消。

    但我們不把他不朽的靈魂送入永恒的折磨。

    我可以接受這種妥協。

    但我們有必要使他的軀體起死回生,再将時間撥回嗎?這樣的話,他就跟從未被殺死過一樣。

    我們真能這麼做嗎?因為嚴格來講,這是死靈術,是被禁止的,當然,謀殺也是被禁止的。

    ” “你有什麼想法?” “我認為,我們的麻煩太大了,我們不論做什麼,都會有不良影響。

    戴上了食言而肥的帽子,意味着凡人将不再信任我們。

    我們别想未來還會有這種合同了。

    再說一次,我可以接受妥協。

    ” “說完了?” 我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誰在執行約束我們的内部條例,”我說,“自我執行,大概吧。

    如果他對我們進行合法投訴,要對誰申訴?誰來審判我們?如果審判者做出不利于我們的判決,能對我們做什麼?” “你有什麼想法?” “我想,我甯可不知道,”我堅定地說,“我想,沿着第一路走下去會萬劫不複。

    我們不會違背承諾。

    我們不會刺殺那些給我們造成問題的人。

    實施權宜之計是我們不會觸碰的禁區。

    ” “為什麼?” “因為這會迫使我們回答我剛才提的問題,”我說,“我猜。

    ” “你提到的另一條路呢?” 我歎了口氣。

    “簡單,”我說,“我們收買他。

    ” 刹那之後,我回來了。

    與我希望的一樣,薩洛尼努斯沒注意到我離開過。

     “就是她,沒錯。

    ”我說。

     “我想也是。

    ”他回答道。

     我們站在一堵透明的牆後觀察她。

    我們能看見她,她看不見我們。

    她正在梳頭,準備着開始平凡女性一天的日常生活。

    我對這些事是外行,但她看起來十分幸福。

     “謝謝你。

    ”薩洛尼努斯說。

     “什麼?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安心了,”他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飽受煎熬,愧疚于我對她的傷害。

    好吧,你都知道了。

    我總說,我謀殺了她,即使我知道這是一個意外。

    現在看來,她根本沒有死。

    事實上,她完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永駐的青春和美貌。

    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謝謝你。

    ” “不客氣。

    ”我說。

     他緩緩地長舒一口氣,然後轉頭看向我,“你不覺得我們侵犯她隐私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嗎?我們走吧。

    ” 我困惑了,“難道你不想讓她回來嗎?我以為——” 他露齒而笑,“天呐,不。

    我從來沒有多喜歡她。

    可怕的女人。

    可她也不該那樣死去。

    不過她沒死,所以一切都好。

    她似乎比我認識她那會兒幸福得多,她從前是公主殿下。

    快點,我現在想回家了。

    ” 回到棚屋,我坐在那桶炸藥上。

    “這個是幹什麼用的?”我問。

     “那個?我跟你說過,是爆破更深礦層的。

    ” “礦工挖掘到那麼深還要好幾年,”我說,“它的真正用途是什麼?” 他對我微微一笑,“什麼也騙不了你,不是嗎?我打算用它做個小小實驗。

    ” 我等了一下才說:“什麼實驗?” “我打算把自己炸飛。

    ” 我的目光徑直射向他。

    就我所知,我的臉一動未動。

    我對五官的控制比任何人類都要強上無數倍,“為什麼?” “想瞧瞧我的研究是否成功。

    如果成功的話,我被炸飛也傷不了一根毫毛。

    如果不是——”他咧嘴笑了,“我也許需要你的幫助。

    合同條款規定的。

    ” 我略做心算。

    基于他早先告訴我的情報,這樣一桶炸藥炸出的大坑足以裝下蘇格南島。

    “一整桶?” 他聳了聳肩,“依我看來,爆炸聲絕不會太響。

    ” “你計劃什麼時候這麼實施?” “等我準備好。

    倉促行事沒意義。

    畢竟,我還有十七年的時間。

    ” 我站了起來。

    “黃金,”我說,“不隻是有政治用途,對嗎?” “也許吧。

    ” “要制造長生不死藥,你需要黃金。

    黃金是關鍵原料。

    你計劃制造一大批長生不死藥,然後你會分發給盡可能多的人。

    ” 他凝視着我,我從他的臉上讀不出任何表情,“我為什麼會想做這樣的事情?” 招募一支不朽者軍隊。

    攻占天堂。

     好吧,這是一種選擇。

    我笃信選擇權。

    我認為,每個人都應擁有盡可能多的選擇。

     能成嗎?我真的不知道。

    當然,得說服他們邁出第一步。

    該如何向一群盜賊、不法分子、傭兵和職業暴徒兜售這個主意呢?這需要雄辯無雙或花言巧語的口才。

    這麼一想,我不正善于此道嗎? 其實也許不用攻占天堂,至少剛開始不用。

    先定一個切實适中的小目标,再穩紮穩打攻上去。

    首先,征服世界,一支不朽者大軍倒立着都能辦到。

    公然反抗衆神,将自己置于祂們的高位。

    我賜予你們超級人類,人類注定是被淘汰的造物。

    人類的決定性桎梏是什麼?是生命長度的限制。

    解除這一限制,去除對每日飲食、身心健康和人身安全的可憐需求。

    人類,即刻便與衆神同樣不朽。

    衆神曾在太多方面優于人類,但既然人類已逃脫了最大的桎梏,他們仍為凡人時學到的所有藝術和科學,将使他們比衆神更為強大。

    仔細想想人與大象,想想是誰獵取、捕殺、馴服了誰吧。

    人類身形小卻聰明;大象體型大卻蠢笨。

    “小”,迫使我們必須變聰明。

    我們比衆神聰明。

    需要證據?看看我,活生生的證據(“活生生”三字讀重音)。

     他說對了,黃金在煉金術中起“關鍵作用”。

    他總算想到了。

    但不夠快,我比他先想到。

    他頓悟的時機恰到好處,省得我費功夫解釋給他聽。

     我在遊曆諸國的過程中,見過最匪夷所思的東西。

    舉例來說,在布雷米亞沙漠,矗立着被地震崩裂的砂岩崖壁。

    在崖壁的裂縫中,你能尋見遠古時埋入地下的巨大的怪獸骨頭化石。

    現在,你不必是天才人物也能想明白,其實這片沙漠曾是海底;砂岩崖壁曾是海床;骨頭則是巨型海洋生物的遺骸,它們死後漂墜海底,沉入一百英尺深的松軟淤泥。

    很顯然,從那以後,過去了很長的時間——幾千年,也許吧,誰知道呢?骨頭本身早已朽爛幹淨,你真正看見的是印痕化石,完全由水壓擠入岩石留下的印痕。

    這些海洋巨獸生前非同尋常,身長五十,六十,一百英尺,碩大無朋,力大無窮。

    可看看它們的小腦袋,然後減去骨骼、肌肉、肌腱、眼睛、耳朵和其他附屬器官所占的空間。

    這些強壯得令人驚歎的深海巨獸之王,腦瓜仁隻有核桃般大小。

    據我所知,衆神們同樣如此。

    空有力量,而無智慧。

    力量使衆神愚蠢。

    弱者才會變得聰明。

     什麼使我們弱小?時間的流逝。

    僅此而已。

     人類注定是由進化而超脫的造物。

     你不該老站在門口,嚷着要求得到指示。

    發揮你的判斷力和決斷力,他們說,是你的判斷力和決斷力讓你陷入這般田地。

    因此,屆時事情變得不可收拾,全是你的責任。

    你究竟發了什麼失心瘋,不事先核查,就盲目行事?你怎麼能這麼愚蠢? 于是我回去找上司。

    當然,表面上永遠看不出來,但我清楚地感覺到他在等我。

     “情況惡化了,”我告訴他,“他在調配大量的長生藥,足夠一支軍隊服用。

    ” “是嗎?” “不算完。

    他還發明了一種超級武器。

    ” 他凝視着我,他的目光仿佛在居高臨下地俯視我,“哪種武器?” “炸藥,”我說,“一蛋杯的量,炸出的洞大得可以埋下一個人。

    ” 這句話讓他冷漠的臉有了反應,他皺起了眉頭,“是嗎?” “我做了全面分析,”我說,“成分隻需硝酸、硫酸和提純的蜂蜜。

    就不需要我告訴你這意味着什麼了。

    ” “還是跟我說說。

    ” “這意味着原料來源豐富。

    他能制造出幾千加侖的炸藥。

    他能配制出足夠炸毀世界的炸藥。

    ” 沉默。

    接着,“為什麼有人會想這麼做?” 真是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這是一個威脅,”我說,“想一想吧。

    他有一支不朽者的軍隊,還有能摧毀地球的武器。

    ” “你當真相信他能戰勝我們?” 我搖了搖頭。

    “這是凡人的思維方式。

    我想他會發出最後通牒——移交政權,不然我就毀掉一切。

    以死亡做最後通牒。

    ”我解釋道,“死亡,影響了凡人思維的方方面面。

    萬物皆被認為是有期限的。

    如果我完蛋了,我要所有人跟着我一起完蛋。

    ” 又是一陣沉默。

    “你認為他有這個能力嗎?” “他是薩洛尼努斯,他有能力做到任何事情。

    ” 他又看了看我。

    這一次,仿佛我是某種幻象,某種不可能存在,卻偏偏存在的東西。

    “你認為他想統治天空和大地嗎?” 目前為止,我還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但我毫不猶豫就得出了答案。

    “我覺得,他認為自己别無選擇。

    要麼起兵,要麼下地獄受永恒折磨。

    再說一遍,這就是凡人的做事方法。

    想想宮廷政變就明白了,一個人殺死國王,奪取王位,因為他知道不這麼做,會被處死。

    人類就是這麼一個孤注一擲的種族。

    ” “如果他要炸毀世界,難道我們不能輕易地重建世界嗎?” 輪到我沉默了片刻,“可我們會嗎?我們會摒棄整個實驗,轉而啟動其他實驗嗎?” “我們會嗎?” 我聳了聳肩。

    他恪守着按需知密的原則,大概吧。

    “風險這麼高,我無論如何做不了決定。

    我需要指示。

    我應該怎麼做?” 他将臉轉過去,“你還需要問嗎?” 好吧;我在機構内的上司棄我不顧,我隻能向自己一直笃信和信任的智慧源泉尋求指引。

    幸運的是,我身上帶着一卷作者親筆簽名的書。

     我随意展開一段書卷。

    我看見—— 我賜予你們超級人類,人類是注定被淘汰的造物。

     寫得沒錯。

    制造一些不朽者,炸死其他非不朽者。

    進化不需婦人之仁——這哲學辭令,令人讨厭,但很難辯駁;使人憎惡,但完全合理。

    不然的話,大地仍被腦仁如豌豆般大小的巨大蜥蜴統治。

     (事實上,我滿懷深情地緬懷着它們。

    即使它們全部一生都徘徊于殺戮欲望與死亡恐怖、吃與被吃之間。

    龐大到将森林踐踏于腳下,龌龊到從對方巢中偷蛋,但至少它們沒有發明長生不死。

    更簡單的時代。

    更歡樂的時代。

    ) 在某個地方,有一個教派相信,起初,人類生活在美麗的花園裡,全然不知對與錯,善與惡。

    然後,一條邪惡的蛇誘騙他們學得了倫理和道德——至此,一切開始走下坡路。

    我相當喜歡這個故事。

     我能袖手旁觀,看着世界被炸飛,人類滅絕,在進化的齒輪傳動鍊上被不朽的、好戰的超級人類——一群成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藝術家、娼妓和攔路搶劫犯——所取代嗎?有一種奇妙的邏輯推理法對應這個問題。

    任何事情按照此種邏輯推理下去,很可能最後得到的結果既荒唐又怪誕。

     我意識到自己知道答案了。

    人類不是注定被淘汰的造物,人類是被牢牢固定在原位的造物。

     “我知道你的圖謀了。

    ”我說。

     他坐在那間陰森棚屋的書桌後,看着門外的景色。

    天氣風和日麗,霧氣消散一空,太陽露出笑顔,群山沐浴在淡金色的光芒中。

    差點讓我誤以為,是礦工們早前到山上,刮去了所有的草皮。

    常年吹拂的凜冽東風停息了,從我們所處的位置,看不見露天采礦給大地留下的醜惡傷痕。

    美景如畫,炸毀了豈不暴殄天物,我做出了決定。

    這裡值得拯救。

     他放下了手中的書卷——論述材料屬性的《蘇格南的安菲特律翁》。

     “真的知道了嗎?” “是的。

    你不能這麼做。

    ” 他皺起了眉頭,“你沒資格告訴我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合同裡有明文規定。

    ” “讓合同下地獄去吧。

    ” 他似乎被我的話稍稍逗樂了。

    “那麼,請繼續,”他說,“我有什麼圖謀?” 我深吸一口氣,“你準備招募一支不朽者大軍,圍攻天堂,威脅炸毀大地。

    ”他沒有反應。

    我繼續說下去,“這毫無用處。

    你赢不了。

    ” “你們也赢不了。

    ” 也許我内心深處尚存僥幸仍希望我的推斷錯了。

    若真如此,希望徹底破滅了。

    “你毀掉的任何東西,我們都能重建。

    一眨眼的工夫。

    ” 他點了點頭,說:“是的,如果你們願意的話。

    ”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隻得對他怒目而視。

    他說:“傳說,你們一族受夠了世間罪孽,于是降下了滅世大洪水。

    這麼做的目的是消滅一切生物,重新開始。

    事實上,你們改變了主意,放過了極少量的生物。

    當然,這隻是個傳說,雖然我不禁自問,困在砂岩崖壁裡的巨大蜥蜴是那場洪水造成的嗎?對了,這與話題無關。

    如果我炸毀大地,你會重建嗎?你不知道,你不能确定。

    而你熱愛這世界。

    你熱愛人類,熱愛人類的藝術和文學。

    我猜,比我熱愛得多。

    ”他對我面露微笑,“由你說了算。

    ” “顯然,我說的不算,”我說(我暗想,原來這就是撒謊的感覺,言過其實了),“你真認為,他們會把人類種族的未來交于我處置?不過,我得到授權,向你提出一筆交易。

    ” 隻持續了一刹那——我的時間刻度裡的一刹那,的确是非常短的時間——我想,我看見他的眼睛裡閃過了什麼,最微弱的光彩,我恍惚看到了他如汪洋般無可度量的洋洋得意。

    但它轉瞬即逝,他說:“我不想要交易。

    我已經有過一個交易,非常感謝你。

    我有份合同。

    ” 我點了點頭,說:“當然,一份你知道自己能陽奉陰違的合同。

    一份以你的死亡為履約條件的合同,你我都知道,你永遠不會死亡,一旦你喝下了那種可怕的藥劑。

    ” 他豎起一根手指表示默認。

    我差點動手打他。

     “我完全清楚你怎麼想,”我說,“不朽者軍隊,圍攻天堂,威脅炸掉整個世界,除非我們交出權力,離開。

    ”有那麼一會兒,我不知該說他什麼好。

    “我真是看錯你了。

    ”我說。

     他皺起眉頭,就仿佛我的一番話對他有所觸動——是我一廂情願了,我很肯定。

    “我看不出來,我還有什麼選擇餘地,”他說,“要麼成神,要麼下地獄。

    ” “那你一開始就不該簽合同。

    ” 他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我的生命逝去得太快了,”他說,“我幡然悔悟,我一生都用在了撒謊和行騙上,沒有什麼可自傲的成就。

    所有那些才華,都白白浪費了。

    說真的,我唯一欺騙的人是我自己。

    這無疑是一場賭博。

    但我沒什麼好失去的。

    對你來說,這是凡人的思維方式。

    我不覺得你能真正體會。

    ” 他的話有點傷到我了。

    也許我真的心痛了,我混迹于人類中的時間太長了。

    抑或還不夠長。

    “有一個備選方案。

    ”我說。

     “我不這麼認為。

    ” “你真的想炸毀世界?你真的想殺死數百萬的人?” “你們一族降下大洪水,是想殺死數百萬的人嗎?還是想殺死數百萬的海洋巨獸,或殺死數百萬的巨大蜥蜴,這真的無所謂。

    進化容不得同情心。

    再說,它們反正全被你們滅絕了,所以這有什麼區别嗎?但我的超級人類——” “屈指可數的超級人類。

    ” “僅僅隻是人數少,”他承認道,“我們人少,但我們快樂。

    想象一下,我會為我的種族帶來什麼。

    下一等級的進化。

    ”他微笑道,“你說過,你喜歡我關于立場的學說。

    好吧,我處于他們的立場,你處于你們的立場。

    抱歉。

    我本希望我們能做朋友的。

    ” “有一個備選方案。

    ”我重複道。

     他看了我很長時間,其間,公雞打了三聲鳴。

    “那麼,說吧,”他說,“我洗耳恭聽。

    ” 我從袖中拿出裝有合同的黃銅管筒,遞向他。

    “你的,”我說,“你可以拿回去投入火中。

    以後不會再有合同了。

    你的靈魂不會被罰沒。

    ” 他不動,甚至不呼吸,保持了非常長的時間,“我要付出什麼?” “你所有的煉金設備,”我說,“将你的筆記和化學品在谷底堆成一堆。

    然後,你将那桶‘地獄烈酒’推下懸崖,滾落在這堆東西上。

    還有,你永遠、永遠不能動煉金實驗的念頭。

    ” 他皺起眉頭,“如果你說的是,把時間撥回去——” “不。

    ”我搖了搖頭,“你可以保留已恢複的青春,以及密西亞,現有的所有這些。

    你将會有五十到六十年的自然生命,之後你會安詳逝世,進入天堂與被揀選者一起永享極樂,等等。

    ” 他微笑道:“除此之外,我們忘記所有其他事情,假裝從沒發生過就行啦?” “這事兒被你說得就像很卑鄙,很無恥似的。

    這一筆交易劃得來。

    ”我停頓了一下,說:“請吧,我在以朋友的身份請求你。

    ” 他看向我,“哦,既然如此的話。

    ”他說着伸出了手。

     有件事情我改了主意。

    我們沒讓炸藥桶滾落懸崖。

    我不想任何人——特别是新密西亞人,那幫子殺人犯和學者——獲悉人類有可能制造出一種威力如此巨大的武器。

    我們反其道而行之,将炸藥溶液一滴滴倒入一條深深的裂縫,直達地球的腹内,彙入炙熱的熔岩之海。

    接下來,我們把書卷、筆記本、蒸餾器和升華鍋也扔了進去。

     他站直身子,看向我。

    “資料還在這裡,”他敲了敲腦袋,“大腦某處。

    ”他補充道。

     我打了個冷戰。

    “它是你的保障,”我說,“但你有這些資料,并不代表你一定要使用。

    ” “一點沒錯。

    ”他對我開心地笑道,笑容非常迷人,“我們不如友好相處吧。

    ” 然後,我将黃銅管筒交給了他。

    他抽出羊皮紙,展開給我看。

    “你從來沒核對過。

    ”他說。

     “什麼?” “看。

    ”他指出來。

    在羊皮紙的底部,他的簽名處,他簽下的是NemoNeminisfilius,意為不存在之人,無有人之子。

    “我轉移了你的注意力,記得嗎?在簽約的那一刻。

    無效簽名,無效合同。

    ”接着,他将羊皮紙撕成小碎片,吃了下去。

    “我想,這會給你帶來很多的麻煩,”他說,“不過證據已經消失了,所以管它呢。

    這可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 我仿佛感到一隻冰冷的手輕撫過我類似心髒的器官。

    很多的麻煩。

    我既恨他,又愛他,一時間五味雜陳。

     “謝謝。

    ”我說。

     “别客氣。

    ”他從裂縫邊退開。

    一股熱空氣噴出,溫度高得足以燒焦凡人的頭發。

    可能是炸藥的作用,我猜。

    “好啦,”他說,“一段趣味盎然的經曆落定。

    什麼時候你路過,請一定來坐坐,欣賞欣賞藝術。

    ” “樂意之至,”我聽見自己說道,驚覺此話發自肺腑。

    “有一件事,”我說,“那些藝術家。

    我知道你要他們,目的是完美的血統,給你的超級人類——” 他搖了搖頭。

    “他們一到這裡,我唯一想到的是,”他說,“他們為你而來。

    因為你想欣賞畫作。

    ” 我感覺喉嚨發澀,“但願我能相信你的話。

    ” 他笑道:“信不信由你。

    ”說完,他走了。

     當然,這是一場賭博。

    當然,我很走運。

     最大的意外之運——當初讓我有了周詳主意的一件事——是我偶遇了一個得失憶症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誰——顯而易見——但當她的家人把我喚了去,問我是否能為她做點什麼時,靈光一閃,一個細節完善,構思完美的主意突然蹦了出來。

    我付給他們很多錢買下了她——卑劣可鄙,竟将自己的骨肉賣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安排她在福卡斯王宮被人找到。

    真是幸運。

     我賭的是,他們的檔案及記錄系統必定和我認為的——年複一年辛勤研究的成果——一樣混亂不堪。

    此舉風險甚大,雖然我以無效簽名給自己上了一重保險——不過,若我的計算出現嚴重失誤,這點蠢笨的小把戲不足為依憑。

    但我計算正确,他們在檔案記錄方面果真和我假設的一樣效率極低。

    當然,相關官員也會不惜一切地掩蓋他們的失職,包括極度誇大煉金術的威力,以及更離譜的借口。

    當然,這給了我線索。

    我知道,煉金術其實沒可能成功,但天堂偏将它當作不可饒恕的罪過對待。

    為何要對一個不存在的威脅如此激動呢?答:某處的某個存在正掩蓋着什麼。

    記錄上的差錯?把它歸咎給煉金術師。

    一旦得出這個結論,我所要做的就是想出如何攫取好處。

     于是乎,我成功了。

    空前絕後的橫财。

    我統治着一個真正地建立在金山之頂的王國。

    我發号施令的王庭位于一座牢不可破的城堡裡。

    我的臣民是大地上最強悍的武士,身邊圍繞着偉大的藝術家和美麗的女人為之增色。

    我控制着文明世界的政治。

    哦,我二十五歲,健康狀況良好。

    如果你能想到更大的發财計劃,請别告訴我。

    你隻會讓我心癢難耐。

     談到我,總離不開一個“錢”字——金錢,私利,發大财。

    一路行來,我碰巧證明了自己是正确的——生命苦短,善與惡,愚昧的衆神可被欺騙——在某種程度上,說真的,我一點不在乎。

    如果四十年前我發現了合成藍彩的配方,這些事沒一件需要發生,而我也不會寫那些讨厭的書。

     當然,四十年後,我的看法也許會再一次改變。

    但我不擔心。

    我相信,我一定能想出新的辦法。

     (蕭貳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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