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随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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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蘊藏着這個世界的救贖。

    ” ——亨利·梭羅,《行走與荒野》,1851年 “野東西,你讓我想放聲歌唱。

    ” ——雷格·普雷斯利,穴居人樂隊,1965年 202九月初下了第一場秋雨。

    雨下得不大,時間也不長,卻改變了一切。

    幾乎就在一夜之間,雨燕和岩燕都飛走了。

    它們按照自己的秘密計劃,決定不生最後一窩。

    旅行的人也騎着馬走了,公地又回歸了暫時的空曠,費爾格林(FairGreen)草場也被允許放牧了。

    不過,在草場上出現了一片奇怪的花,看樣子很難讓人相信,它們是自然而然長出來的。

    花叢之外圍着一大圈像仙女花環似的青草,讓這些花多少有了一種床品展示的既視感:内圈長滿了純白色的蓍草;外圈是粉紅色蓍草和深黃色篷子菜組成的棉花糖似的花冠。

     150年前,費爾格林有着東安格利亞最繁榮的集市之一。

    集市上有上千頭羊,成群的小馬,摔跤表演,“機械模型展覽”,生鲱魚,海灘礁石,還有大量的酒。

    1872年,英國内政大臣以集市過于喧鬧為由,将其關閉。

    而今,這裡延續了往日的特色,摒棄了混亂的管理,成為秋季的綠色農貿市場,也是在豐收的季節,除了韋弗尼河谷之外的另一處交易聖地。

    就在燕子飛走的第二天,我們就去趕集了,這裡洋溢着一種豐收之家的感覺。

     203集市上有一支東安格利亞的雷鬼樂隊正在唱歌,還有一些很不錯的弗拉明戈舞蹈表演。

    舞台的供電來自于一台自行車驅動的發電機,雖然沒有綠色集會時使用的六座車發動機氣派,但在不知疲倦的志願者們手動操作下,倒是也能源源不斷地輸出電力。

    年輕人搞起了地攤經濟,賣着手工珠寶首飾和中國台灣生産的襯衫,恨不得将自己的所有财産都擺在草地上:舊毛巾架、生鏽的園藝工具,穿到磨損的衣服,過期的《生态學家》(Ecologist)雜志,其中還夾着《亞洲美女》(AsianBabes)雜志。

    這些都屬于反主流文化的汽車後備廂大甩賣。

    我們在帳篷餐廳裡吃了泰式咖喱,又從一位看起來很有學養的女士那兒買了一筐色澤鮮亮的羅賓梨,這是諾福克郡的特産,是她在自家院子裡種的。

    一個跳薩福克桑巴舞的醉漢暈倒了,波莉被喊去幫忙,用一些土法子進行急救。

    我和幾個賣電炸鍋的小販吵了一架,因為這些炸鍋是用來炸昆蟲的。

    我堅決主張衆生平等,蜜蜂和鲸都應該享受同等的尊重。

    “幹點正事兒吧!”他們對我嗤之以鼻。

    一切歡樂到近乎瘋狂。

    我啃着梨子,聽着自行車驅動的發電機發出刺耳的噪聲,心想為什麼生活不能永遠都像現在這樣。

    我的想法也并不是完全異想天開:我打算明年也來這裡擺攤,賣掉剩下的書,換幾盤蒸粗麥粉和幾件舊襯衫。

     雨天很快就過去了,秋老虎接踵而來。

    沼澤兩岸盛開着啤酒花。

    野果子多到驚人的地步,這是嚴冬即将來臨的征兆。

    可以預見的是,接下來,全國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我們将為那個夏天付出代價。

    受旱情影響,收成反倒并沒有那麼差,這是因為樹木在面臨生存壓力之時,将最後的精力全部投入到了生産果實上。

    (不過,我的朋友蘇·克利福德[SueClifford]卻表示,從生物學角204度,更合理的說法是,植物在沒有任何壓力的狀态下,才會結出更多果實,并享受完美的生長條件。

    ) 我又開始嘗百草了。

    早在春天的蘆葦抽出第一批嫩尖時起,我就已經開始了。

    我依稀記得,美國野生食物小冊子講過,蘆葦尖是可以吃的,于是便掰下一根來,嘗了嘗裡面多汁的白色嫩芯(其實是我記錯了,我應該是看見了一根已經折斷的蘆葦尖,于是嘗了一口從斷面滲出的蘆葦汁)。

    那味道着實驚豔,令人為之一振。

    它帶着一股檸檬皮的清香和蔗糖的甜味,有點像大一号的黃花茅。

    20世紀30年代,水果美食家愛德華·邦亞德(EdwardBunyard)提出了“行走消費”(ambulantconsumption)的概念,而蘆葦尖就是闡釋這個概念的一個好例子:蘆葦尖難以采集,所以并沒有人願意耗費心力去采太多,但偶爾品嘗一下,還是一種非常不錯的體驗。

    不一會兒,我就恢複了什麼都嚼的習慣,就像三十年前那樣。

    我掐了些啤酒花藤極嫩的細尖兒,這是沼澤的慷慨饋贈,一開始,我隻是生吃(略微澀口),後來又做成煎蛋卷,帶着堅果的風味,就是纖維有點多,吃着塞牙。

    我在加油站附近的荒野中發現了一叢山芥,于是便摘下幾片葉子,嘗了嘗。

    葉子老了,吃起來又硬又澀。

    我又嘗了嘗黃色的花蕾,味道有些像撒了胡椒的西藍花。

    從這裡起,每走幾步,就能從農田邊上順走不少油菜花。

    在我看來,征收什一稅也是有道理的,誰叫這油菜花的氣味如此難聞。

    我嘗遍了所有能吃的無毒植物,從紫花野芝麻到聚合草,不一而足。

    仲夏時節,最開心的事情莫過于在草地上采酸模,尤其是在傍晚,酸模花好似一片亮晶晶的橙色雲彩,與夕陽的餘晖交相輝映。

    人們通常會用酸模兌酸奶,做成一道沁爽的綠色湯羹。

    夏季接近尾聲,我們去了一趟沼澤的深處,尋找諾福克郡特有的蔓越莓,隻可惜無功而返。

    回來的路上,在樹籬旁我發現了一棵野生梨樹,生得高大,大概有12米高,周長足有1米多。

    樹下的梨子掉了一地,是我們在集市上買到的那種羅賓梨,像一片磚紅色的池塘。

    我們從邊上撿了将近十斤梨。

    真沒想到,能碰上這樣的意外之喜。

     205(1)在美不勝收的秋季,李子無疑該當選為年度水果。

    波莉和我發現了一片矮樹籬。

    這裡從前或許是某個果農的果園邊界。

    樹籬中長着各種野生李子樹,包括已經開花的西洋李子和黑刺李,其中有一株長得格外茂盛,結的李子也熟了,摘李子就像擠奶一樣簡單:你隻需将手在李子串下面輕輕一放,果實就會自動滾到你的手中,就像開水龍頭一樣輕松。

    有的李子掉進了麥茬地裡,剛好串在了麥茬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堆奢侈的水果棒棒糖。

     人工種植的李子品種,其實就是由普通的歐洲黑刺李與中東的櫻桃李雜交而成。

    因此,西洋李子的名稱damons,古代也叫Damascenes(大馬士革),後簡化成Damasks,再演變成如今的名字。

    17世紀的李子品種與《所羅門之歌》(SongofSolomon)中描寫的一緻,包括大馬士革紫羅蘭(GreatDamaskViolet)、福澤林漢李子(Fotheringham)、珀迪格倫李子(Perdigron)和金布李(ClothofGold)。

    我希望,我們采摘的,是約翰·伊夫林(JohnEvelyn)最喜歡的原始黑李子。

    李子上覆蓋着一層好似清晨霜花的白霜,個頭像雞蛋似的,讓我想将它放進蛋盅裡,用勺子挖着吃。

    不過,我們最終将其曬成了李子幹,還用吉賽爾·特魯切(GiseleTronche)的秘方做了一瓶黑李子醬。

    她挑選了西洋李子與其他漿果一起做果醬,還加入茴香籽這味神奇的調料,美其名曰“黑色心情”(humeurnoir),稱這種果醬具有“可口而健康的躁動滋味”。

    她所言非虛,這款李子醬的确保留了一種原始而濃烈的風味。

    約翰·伊夫林或許也會喜歡這種味道。

    這位17世紀的日記作家是保皇黨支持者,曾經為布雷克蘭的植樹造林事業據理力争。

    而令人驚訝的是,他也是水果和蔬菜的狂熱愛好者。

    他的獵奇之作《沙拉略談》(ADiscourseonSalletts),揭示了他是一個福音派素食主義者和動物權利支持者。

    他将“創世記”的故事進行了精彩的改編,認為人類的堕落并不是由于從樹上摘了果子,而是不摘果子:“黃金時代[2]植物的不竭與豐饒不論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對什麼人都适用;當人類返璞歸真,回到原始狀态時,自然也将會恢複其最初的模樣。

    ” 我慢慢迷上了做面包。

    從春天起,我就在波莉每周例行的影響下,開始學習做面包了。

    我喜歡看她揉面團,喜歡體驗那種面206團的踏實感,揉面的節奏感和指尖的觸感。

    不可否認,這個過程是性感的。

    當然,這其中也存在着某種固有的吸引力,就是當你出色完成了一件事情後,會體驗到成就感。

    我想試試,想自己做面包,所以邊看邊聽,還試着用手指去戳面團,感受面團的軟硬度。

    我讀了美食作家伊麗莎·阿克頓(ElizaActon)的書,她在1857年寫道,倒入溫水,“輕輕攪拌酵母周圍的面粉,從外向内,持續攪拌,然後像一隻心滿意足的貓咪一樣,用輕快的小爪子拍打面團,直到面絮完全成團,變得溫暖、柔軟而富有彈性。

    ”自從我第一次在手推車上安裝了貓網以來,這個動作對我來說簡直是再熟悉不過了。

     漸漸地,我揉面也揉出了手感。

    我開始忽略酵母包裝背面的說明。

    或許是過于擔心自己的健康了,我開始嘗試做不含小麥粉的面包。

    而這簡直就是災難。

    荞麥面團就算是放了酵母,揉起來也像泥巴一樣癱軟。

    不放酵母的話,烤好的面包會散發出一股陳年黴菌的味道,久久不去。

    我還嘗試了小米面和玉米面團、純燕麥面團,以及三者的混合面團,但烤出的面包不僅顔色奇怪,内部結構也與傳統面包大相徑庭,哪一種都比不上加了小麥粉做的面包有嚼勁。

    當我試着往面團中加入堅果粉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我在攪拌機裡放了栗子、杏仁和榛子,磨成堅果碎。

    接着,我發現堅果碎和小麥粉堪稱絕配。

    堅果中的油分均勻地包裹在面包外面,烤出了一層像餅幹一樣、香噴噴的外皮。

    現在,這成了我的拿手面包、節日聚會時的保留項目。

    不過,明年我打算重回新石器時代,試着用雜草種子做面包。

    這裡最早的鄉民曾用雜草種子做過死面大餅,可以保存一整個冬天。

     *  *  * 從十幾歲起,我就夢想着去美國。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207隻知道聽了半輩子美國音樂,看了不少公路電影,也讀了許多關于美國西部沙漠的書。

    這一切都将美國最粗俗的元素整合成了一個異常迷人的形象。

    在我心中一直有個執念,想去路邊不起眼的小館子裡吃飯,想坐美國的黃色出租車,就好像這些都是我最鐘愛的童話般的瞬間。

    隻是,這個願望從未實現。

    我内心一直對長途旅行有着莫名的恐懼,不肯走出自己的“舒适圈”,這使我接連錯過了兩三次去美國的機會。

    這種恐懼是内心膽怯且高度緊張的童年帶給我的後遺症,我一直沒能完全克服。

    不過,現在我長大了。

    我又鼓起了勇氣,計劃去一趟美國。

    這是我對自己的最後考驗,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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