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命名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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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所相信的是一種寓言。

    不論他的話是有心還是無意,都讓我吃了一驚。

    二十年來,我與懷特一直都是文學上的摯友,可我從未想到,懷特筆下竟蘊藏着如此心思缜密的隐喻。

    當然,這本書本身就是一個關于栖居的寓言,是萬物生靈群落的一個縮影。

    然而,懷特是一個有着強烈的人文情懷,兼具紮實的理性思考的作家,他與自然寫作曆史上的前輩和後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必須改變思路,把他當成一個極富想象力的小說家才行。

     于是,我又重溫了懷特于1774—1775年在英國皇家學會發表的四篇精彩的論文。

    時至今日,這些文章讀起來依然十分引人入勝。

    懷特對鳥類的觀察“細緻入微”,無可挑剔;同時,他的文章從文字上看,絲毫沒有科學論文的艱深學究之氣。

    結構自由,内容涉及許多有趣的奇聞逸事,從字裡行間還可以感受到懷171特的深情。

    文章中也提出了不少問題,但往往缺乏跟進。

    他在調查方法和陳述方面并不擅長。

    然而,一些其他的目的代替了傳統科學中先入為主的主客體及因果分析,在不知不覺之中,一直指引着懷特。

    此外,如果你考慮到作者在寫作時的處境和大概的精神狀态,你會對這些文章的深度有新的理解,也會與作者産生新的共鳴。

    一個中年單身漢,隻身留在英國的偏遠鄉村,内心渴望着知識分子的陪伴和都市的快樂生活。

    在描寫候鳥的栖息、遷徙和家庭責任時,他考慮的不僅是鳥類的處境,還有自己的處境和人類的處境。

     描寫毛腳燕築巢的文章,實則是一個關于生活的小故事,懷特用這種方式思考了如何平衡工作與玩耍的關系。

    文章集中描寫了鳥兒作為築巢者和居住者的充實忙碌與天然的幽默感。

    懷特用了一半的篇幅,描寫這些“勤勞的工匠”是如何工作的,“一天漫長的勞作,從淩晨4點前開始。

    燕子隻在清晨築巢,白天其他時候則用于覓食和娛樂,為新窩的晾幹和硬化留出足夠時間。

    ”燕子的故事是關于家庭生活的,而懷特作為一名鄉村牧師沒有孩子,自然也就沒有體驗過家庭生活。

    他講述了雛燕是如何在“無微不至的呵護”下長大;面對猛禽的捕食,母燕在保護孩子時是多麼“為母則剛”;在飛行中又是如何對孩子照顧有加:“母燕和雛燕發出默契的信号,相互交錯着越飛越高,朝着一個角度在空中相遇;小燕子不停地發出短促的鳴音,充滿了感激與滿足。

    ”崖沙燕是一種相對陌生的野生品種,“在此地的鄉村并不常見,與英國的其他燕子品種也都沒有什麼關系”。

    崖沙燕非常神秘,在崖壁上“鑿洞為巢”(terebrating,這是懷特想出來的科學術語),在黑暗中育雛,悄無聲息,也不愛交際。

    它們的故事,向我們暗示着大自然的多樣與神秘。

     172但是,對于雨燕,懷特是再熟悉不過了。

    他贊美着雨燕節日般的聚會和永不停歇飛翔着的一生:“如果有人願意在五月的清晨觀察雨燕,将會看到成對的燕子從高空中乘風而過,其中一隻不時落在對方背上。

    随着一聲刺耳的尖叫,這對燕子雙雙墜落數米。

    正是在這個‘結’骨眼[24]上(懷特的雙關語從來都不過關),它們完成了繁衍後代的任務。

    ”這是一個關于野性與自由的故事,寫的是懷特錯失了大展宏圖的機會。

    懷特一直是孤身一人,他沒有志同道合的鄰居,還飽受暈車之苦。

    在文章的結尾,他陷入了對兩隻雛燕的深思: 它們像新生兒一樣柔弱無助……一想到這些無所事事的小生命在短短兩周之後,就能像流星般,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沖向天空,甚至踏上漫漫遷徙之路,穿越廣袤的陸地和海洋,一直飛到赤道遙遠的另一邊,我們就忍不住為之感歎。

    大自然如此迅速地将雛鳥訓練到了完美的狀态;相比之下,人類和大型四肢動物的成長發育過程卻如此緩慢而乏味! 當然了,燕子會在英國鄉村過冬的觀點,在科學上純屬無稽之談,懷特究竟是否“相信”這種說法的字面含義,也很值得懷疑。

    不過,雖然這種觀點不靠譜,但懷特對燕子的感情卻是真真切切,恰如雨燕在我們肉眼看不見的高空邊飛邊睡的事實一樣,毋庸置疑。

     幾周之後,馬修過來找我。

    他告訴我,一想到要把這根紫杉原木切開,雕一個“有限而清晰”的冬眠之地,他就感到緊張。

    不過,他還是打算按照這個想法,先把構思畫出來。

    順便173提一下,共有六對燕子在我家外面築巢了。

    他及時将腦海中醞釀已久的想法畫了出來,手稿帶着花邊,剪成了一對翅膀的形狀。

    其中一幅畫刻畫出了燕子在紫杉原木中安眠的樣子,燕子的身影倚在非洲烏木上,做着南飛的美夢。

    另一幅畫的是紫杉原木本身,想象着它的年輪猶如一本打開的日記,每一頁都标記着樹的年紀。

    馬修寫道:“或許,紫杉樹就是一座貯存着無窮想象的寶庫,傳達着各種信息和消息。

    ”他很好奇,“這根木頭中蘊藏的種種可能性是否具有一種撩人的特質”,因此它才能夠在人間一直流傳下去,不同的人對其所包含和呈現出來的信息也會有新的解讀。

     紫杉木、燕子與藝術家之間的這輪迂回交鋒,似乎讓一塊木頭變成了富有創造力的批評家,對此人們當作何感想?在這個世界中,記憶、情感、自發意識以及不斷增長的對事物整體的把握,相互交織。

    若想對這種複雜的感覺進行描述,僅憑有限的簡單術語和自然科學的因果模型,顯然是行不通的。

    我在農場觀察築巢的燕子時,發現它們擁有一種創造力,這種創造力無法簡單歸結為由燕子的自然本能觸發。

    懷特在寫燕子時,他不僅将燕子放在由衆多物種組成的真實環境中(他本人也是環境之一),還進一步探索了不同動物在不同生活中所産生的共鳴。

     至于那段紫杉原木,它幫馬修和我找到了探索所需的領悟力。

    或許,我們可以簡單認為,它是一位理想的傾聽者或是一面回聲牆,能夠在獲得了深刻體驗之後,将自己的想法以微妙的方式,重新折射到觀察者的腦海中。

    不過,這種比喻似乎太過被動。

    一個曆史如此悠久、經曆過無數風雨、在逆境中得以生存的有機體,理應獲得更高的評價才對。

    擺在我面前的有一種選擇,174即追随新時代的人們對于紫杉樹的崇拜,将之視作生命之樹,并賦予其進取精神,這種想法似乎讓人很動心。

    但我不能踏上這條神秘主義之路,無論從何種意義上,我都覺得,這不過是人類作為主體,将大自然視作客體的另一種形式,而這段紫杉木也僅僅被當作大自然的一個離散的個體。

    或許,恰如安妮·史蒂文森詩中的“雨燕的禮物”,紫杉樹的禮物就是幫助我們領會,生活“在萬物呼吸的塵世間”的意義,讓我們意識到,思想是一種比意識更博大之物,未必會局限在一個個獨立的小包裝之中。

    思想是所有生命都具備的功能,是後天習得的、能夠産生共鳴的經驗,是我們生活的組成部分。

    它可以是文化的、合作的,甚至是大家共有的。

    或許,基于我們對生命統一性的新的理解,更有助于我們擺脫“思想乃是個體所有之物”的謬論,擁抱“思想乃是萬物共有共享之物”的觀念,就像一片原野。

     *  *  * 在過去幾個月中的大部分時間裡,雨燕和岩燕之所以能夠熱鬧忙碌地生活,主要歸功于啄木鳥的踏實可靠。

    它們無處不在。

    大斑啄木鳥還會飛到梨樹上,它們的鳥巢肯定離花園不遠。

    它們也經常出沒于沼澤地帶,流連于長蟲的赤楊林和柳樹林中。

    在帚石南坡地上,綠啄木鳥就像長着青色絨毛和火舌的幼龍一樣,在草坪上跳躍着,接着飛上天空,大喊大叫。

    這兩個物種,或者說這兩隻不同的鳥,都喜歡停在花園外的一根電線杆上。

    啄木鳥奮力朝着電線杆飛去,盡可能地在起伏的飛行過程中保持直線,随後像沿着繩子下滑的攀岩者一樣,軀幹貼在電線杆的表面。

    它們并不是在這裡覓食或探察,而是扮演着哨兵的角175(25)色,四處張望,相互對視,将這裡當作一個視野極佳的瞭望台。

    不論我走到哪裡,都能看見一兩隻啄木鳥,不是在大笑,就是在盤旋上升。

     因為難以言喻的巧合,在我的生命中,啄木鳥第三次成為了讓我愉悅的信使。

    我看到一隻啄木鳥,就收到一條愛的訊息。

    波莉正在想我,而我也正想着她。

     關于啄木鳥,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人們,卻不約而同地産生了類似的想法,這是為什麼呢?啄木鳥作為神話中的預言家,具有悠久的曆史。

    人們相信,啄木鳥能預言雨水,能影響莊稼的生長,甚至能預測世界的未來。

    在法國的吉倫特(Gironde),流傳着一個關于啄木鳥能預示下雨的民間故事。

    上帝創造了地球之後,命令所有的鳥兒用它們的喙,啄出大海和湖泊。

    除了啄木鳥表示拒絕之外,其他鳥兒全都照做不誤。

    鑒于啄木鳥不願意啄地球,她(謬誤,原文即如此)就懲罰啄木鳥永遠啄木頭。

    而且,由于啄木鳥在啄出湖海這件事上沒有任何功勞,所以隻配喝雨水。

    因此,可憐的啄木鳥永遠都在望着天空笃、笃、笃,不論是在天上飛行,還是在地上落腳,它們總是擡頭向着天空,張開嘴巴等待着接雨水喝。

     然而,在希臘和東歐等神話中,綠啄木鳥和黑啄木鳥被視作生育或豐産的象征。

    這主要是因為,啄木鳥在挖螞蟻時,同時也是在掘土。

    這些神話的背後,究竟隐藏着什麼?公認的說法是,這是一種交感巫術。

    綠啄木鳥的進食技能與耕地頗為相似,讓人聯想到肥沃的土壤和生育能力;而大斑啄木鳥的笃笃聲很像打雷,所以才有了啄木鳥求雨的傳說。

    交感巫術通常可以簡單解釋為“相似物治愈(或産生)相似物”;在探索自然界的秩序和關聯性方面,交感巫術的确是一個更全面、更普适的方法,幾乎無所不包。

    其核心思想是類比,是一種“非科學”的自然信仰,認176(26)為生命的不同層面不僅是彼此關聯的,而且在某種程度上,還會相互産生物理影響——可以稱之為“隐喻”。

    外在的相似性,就是内在過程和潛在共鳴的線索。

    植物的形狀和顔色,反映出它們蘊藏的力量。

    人類模仿了動物的交配舞蹈,就可以促進這些動物的繁殖,或許也會讓舞者生更多的孩子。

    而啄木鳥笃、笃、笃,老天就會打雷下雨。

     交感巫術并不是通往真正科學的初級階段。

    它屬于另一種理解方式,其信衆希望以此來影響世界。

    交感巫術始于觀察和經驗,但它并不是試圖通過簡化的方式來解釋世界,比如将其分解為更小、更細微的部分或“原子”,而是通過更寬泛的視角來審視,直到對象似乎已融入這個盤根錯節的世界之中。

    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稱之為“具體性的科學”(thescienceofconcrete)。

    吉爾伯特·懷特對燕子冬眠的誤解,從某種意義上講也帶有巫術的色彩,這表達了,他希望燕子能夠留在自己身邊,與自己一生相伴。

     這讓我又想起了啄木鳥,以及它們帶給人們的奇怪感受。

    我是生活在21世紀的人,自然不會真的相信,啄木鳥能夠預測或召喚雨水。

    但我會聆聽它們的叫聲,擡頭看它們飛翔。

    啄木鳥粗粝的嘎嘎叫聲、向上傾斜的喙、盤旋飛行的身影、笃笃笃的聲響,還有紅色、黑色和白色的油亮絢麗的羽毛,所有這些曾經吸引我們祖先的特征,今天也同樣吸引着我們。

    啄木鳥的節奏已經在我們的大腦中形成了定式。

    如今,人們對它的解讀更加實事求是,甚至可以說有些草率,不過好在并沒有完全喪失同理心。

    啄木鳥帶給人們警示,讓我們時刻小心。

    它們是感歎号,是人們在祈福時,彼此交叉的食指與中指。

    當你做出這個祈福手勢時,在别的地方,一定有人也在仰望蒼天,做着相同的手勢。

     *** [1]在英語中,spring同時代表“彈簧”和“春天”。

    ——編者注 (2)HenryReed,“TheNamingofParts”,AMapofVerona,1945. [3]蜜環菌(honeyfungus)因體内富含磷類物質,可以發出幽暗的銀光,俗稱“鬼火”。

    ——譯者注 [4]保羅·埃文斯(PaulEvans,1931—1987),美國著名家具設計師、雕刻家、藝術家。

    ——編者注 [5]即《寂靜的春天》(SilentSpring)。

    ——編者注 [6]金絲雀的特點是極易受有毒氣體的侵害。

    礦工下井作業時會帶上金絲雀,将籠子懸挂在工作地點,當觀察到金絲雀暈倒時,便知道危險來臨,需要及時撤離。

    ——譯者注 [7]耶利米(Jeremiah,前650—前570),希伯來先知,也被稱為“哭泣的先知”,他預見了亞述的滅亡和耶路撒冷的毀滅,《聖經》中有《耶利米書》等。

    後也引申用來形容不停抱怨和預言災禍的人。

    ——編者注 (8)威蘭德林地(WaylandWood),位于沃頓村(Watton)以南,現在是林地基金會(WoodlandTrust)的一處自然保護區。

     [9]“林中寶貝”(BabesintheWood),英國民間傳說,相傳發生在諾福克郡的威蘭德林地。

    故事講述了父母雙亡的兩個孩童被叔叔和嬸嬸收養。

    叔叔盯上了孩子繼承的遺産,于是雇來兩個惡棍,命他們将兩個孩子帶到林地裡殺死,并騙妻子說他們被送到倫敦撫養。

    然而,執行任務時兩個殺手起了争執,一人将另一人殺死,活着的殺手謊稱去找食物,讓孩子們在原地等候,從此便銷聲匿迹。

    兩個孩子苦等未果,最終死在林中,知更鳥銜來樹葉蓋住了他們幼小的屍體。

    ——編者注 (10)JohnFowles,“TheBlindedEye”(1971),inWormholes:EssaysandOccasionalWritings,1988.MariaBenjamin,“Tohaveandtohold”inKateSelway,Collectors’Items,1996. (11)MargaretGrainger,(ed.)TheNaturalHistoryProseWritingsofJohnClare,1983. (12)GeoffreyGrigson,TheEnglishman’sFlora,1958. (13)WilliamHazlitt,“OntheLoveoftheCountry”,1814. [14]羅納德·布萊特(RonaldBlythe,1922—),英國作家、散文家,代表作《阿肯菲爾德》(Akenfield),記述了20世紀初到20世紀60年代英國薩福克郡的農業生活。

    ——編者注 (15)聽力寶(Auric):科幻電視節目Blake’sSeven的忠實觀衆能明白這個典故。

     (16)EdwardArmstrong,BirdDisplayandBehaviour,1947. [17]瑪·金·羅琳斯(MarjorieKinnanRawlings,1896—1953),美國作家,創建了佛羅裡達邊遠林區的“地方文學”。

    她的代表作《鹿苑長春》《十字小溪》先後獲得普利策文學獎。

    ——編者注 (18)AnneStevenson,“Swifts”,CollectedPoems,1996. (19)RichardMabey,GilbertWhite,1986. [20]赫羅納穆斯·格裡姆,全名塞缪爾·赫羅納穆斯·格裡姆(SamuelHieronymusGrimm),18世紀瑞士風景畫家,從事油畫、水彩畫及鋼筆畫創作,畫作大多記錄曆史場景和事件。

    格裡姆曾為吉爾伯特·懷特的作品繪制插畫。

    ——編者注 [21]W.H.哈德森(WilliamHenryHudson,1841—1922),英裔阿根廷作家、博物學家和鳥類學家。

    ——編者注 [22]威廉·科貝特(WilliamCobbett,1763—1835),英國作家、記者、政客,擁護英格蘭傳統農村,反對工業化帶來的不良影響。

    ——編者注 [23]塞缪爾·約翰遜(SamuelJohnson,1709—1784),常被稱作“約翰遜博士”,是英國曆史上著名的文人,最顯著的成就是他獨立編寫了《約翰遜詞典》(ADictionaryoftheEnglishLanguage),對後世産生了深遠影響。

    ——編者注 [24]原文為juncture,有“關鍵時刻”“節骨眼”之意,也有“接合”“交接處”之意。

    ——編者注 (25)EdwardArmstrong,TheFolkloreofBirds,1958.FrancescaGreenoak,BritishBirds.TheirFolklore,NamesandLiterature,1999. (26)ClaudeLevi-Strauss,TheSavageMind,1966,andTotemism,1969.關于他的思想很好的介紹參見:FromHoneytoAshes,1973。

    亦可參見:PaulFeyerabend,FarewelltoReason,1987,andMaryMidgley,ScienceandPoetry,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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