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命名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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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見,這是一顆螺栓。

    它的使命是打開槍炮的後膛。

    我們可以滑動它快速向後再向前:我們稱之為松一松彈簧。

    快速向後再向前早起的蜜蜂在花叢中飛舞采蜜他們稱之為,為春天松綁。

    [1] ——亨利·裡德,《命名之道》,1941年 132(2)一定是春天來了。

    大風轉向西南方,吹得人走路都困難。

    陽光慘淡,籠子裡的豚鼠,緊緊地貼在鐵絲網上,甯願被風吹,也要享受片刻太陽的溫暖。

    可我還不能把它們從籠子裡放出來,貓咪正在我的小屋裡閑逛。

    我的小屋是整座房子裡僅有的溫暖一隅。

    布蘭科一向喜歡在戶外活動,連他都從貓門鑽了進來,身影快得像一顆流星。

    我從窗外望去,一隻大沙狐也想鑽進來,身上的毛直愣愣地豎着,好似它才是受到驚吓的那個。

     戰争仍在繼續。

    受天氣影響,加上擔心恐怖分子的報複,人心惶惶,村子已經進入圍城模式,連超市的飲用水都開始限量銷售了。

    DIY商店的紙膠帶已經賣斷貨了,人們似乎覺得,膠帶是某種護身符,可以用來驅災辟邪。

    多麼美好的願望啊!我的一個朋友是人類學家,曾經在蘇格蘭中世紀的戰地醫院遺址進行考古,那裡從前是部落沖突的戰場。

    他告訴我,他發現炭疽杆菌竟133然能夠存活六百年。

    每個村裡,都隻有一棟房子的花園裡插着英國國旗。

     然而,植物們卻都表現得不卑不亢。

    四月的第二周,倒春寒突然來襲。

    野生李子樹的花還開着,樹籬凍得結了霜。

    我想去探尋一些沒見過的花花草草。

    沼澤地裡,不少植物才剛剛發芽,根本别指望能辨别其品種:莎草抽出了第一批細穗,赤褐色的嫩葉,不染一丁點兒綠色,從泥炭中冒出葉尖。

    路邊、教堂庭院和未修剪的草坪上,随處可見早早綻放的黃花九輪草。

    枯木上長出了一片亮藍色的金錢薄荷,絢麗的色彩搭配實在難得一見。

    由于氣候和土壤成分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黃花九輪草才得以回歸。

    我還發現了一些新朋友。

    今年,我在這兒遇到的第一朵大型路邊花是白色聚合草。

    早在幾個世紀之前,白色聚合草就從土耳其傳到了英國,隻可惜有些水土不服。

    它的花瓣像漿洗過的麻布,花朵形狀好似紅酒杯。

    看到白色聚合草,就像看到雪滴花一樣令人振奮。

    雪滴花目前尚在花期,從初次開花至今,已經足有三個月了。

     而我卻在為候鳥擔心。

    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聽到一聲柳莺或黑頂林莺的叫聲,往年在四月初就能聽見它們齊聲歌唱了。

    連一隻路過的燕子都沒有,這說明氣候發生了變化,讓我不禁又擔憂起來。

    中東地區的沙漠不斷擴張,沼澤日益退化,這些都是不祥的預兆。

    而那裡,是回諾福克郡度夏的候鳥的必經之路。

    至于家裡,我們已經為燕子準備好了。

    谷倉的門全敞開着,家裡離燕子窩近的窗戶也都關好了。

    房東凱特在去年的燕子窩後面,挂了一幅無足鳥的畫。

    我們期待着,當布谷鳥歸來的那一天,中東的戰火已經平息。

     *  *  * 134下着蒙蒙細雨的日子,我會等到黃昏時分再出門走走。

    我似乎懷揣着一顆苦行主義之心,渴望親眼看看東安格利亞的農田究竟有多麼貧瘠與荒涼,或是其中還暗藏着一種愠怒的決心,去目睹人類犯下的無休無止的錯誤,并做最壞的打算,想象事情到底會糟糕到什麼地步。

    黑夜讓一切卸下僞裝,猶如在純白的雪地上,無處遁形。

    日光下萬物對大地的裝飾,生機盎然的春意,在黑夜中全部被遮蔽得嚴嚴實實,隻剩下最純粹的土地和天氣可以感受。

    這時,你才可以看清,躲在東安格利亞農業背後的權力的獠牙。

    昏暗的路燈下,小路仿佛融進了黑夜,邊界已模糊不清。

    兩千年前遺留至今的樹籬和溝渠,現在看來,不過是農田一旁不起眼的裝飾。

    為數不多的幾塊林地用來散養雉雞,從外觀上看,與專門飼養某種獵鳥的密集式現代養殖場并沒有什麼區别。

    隻不過雉雞場的矮棚裡安裝了24小時照明系統,昏黃的燈光能強迫雞群不睡覺,更容易養肥。

     有時,我還能瞥見夜行動物的蹤迹:幾隻春蛾,一隻晚歸的山鹬,還有伏翼蝙蝠和長耳蝙蝠。

    當光線恰好暗到它們願意出動,又恰好亮到足以讓我看清時,我見過它們從窗外一閃而過的身影。

    夜晚,在梅利斯公地,我發現了一隻姬鹬正蹲伏在鼹鼠洞口,像隻老鼠一樣,保持着高度警惕。

    我原以為那是一隻雲雀,直到它悄無聲息地飛進暮色之中,飛向它在北極的築巢地。

    我們都是航船,在黑夜中相遇,又彼此擦肩而過。

     可是,如今四月的黃昏,與我以往的經曆以及童年的記憶有些不同,似乎有什麼東西缺失了。

    蚊蟲的數量越來越少了,黑頂林莺的歌聲也越來越小了。

    最令我痛心的是,倉鸮不見了。

    聽說,有人在河谷西邊見過一隻。

    可近半年以來,方圓30公裡的範圍内,我連一隻倉鸮的影子都沒見過。

    大約從50年前起,倉135鸮是整個英格蘭各個教區的守護神,夜晚,是它們駐守着茫茫牧場。

    在我兒時,有一對倉鸮在離我家不到300米的谷倉裡安了家,它們的活動範圍與我們這幫孩子的勢力範圍幾乎剛好重合:從廢棄莊園的瓦礫堆,到議會大樓爬滿常春藤的院牆。

    中間是我們滑雪橇的坡地,走運的話,能一直滑到後花園的樹叢邊上。

    暮色之中,倉鸮飛過楊樹林,金燦燦的羽翼在黃綠色的林中穿梭,此情此景是我為數不多的記憶猶新的童年往事。

    對于現在的我而言,白面倉鸮不隻是一道風景,它更是凝望着我的一個生命。

    那是一種堅毅的、毫不妥協的眼神,仿佛在說:“我就是我,在我的地盤,做我的事情,關你什麼事?”倉鸮打破了人類與自然的界限,難怪人們會把它當作守護神。

     一直以來,鸮的形象充滿争議。

    灰林鸮屬鸮形目(Strix,在拉丁語中意為“女巫”)。

    民間流傳着不少中世紀時教堂焚鸮的巫術傳說。

    而鄉下的倉鸮(同屬鸮形目,兩者是近親)是白女巫,是幸運和延續的象征。

    過去,農民常常把倉鸮的屍體釘在谷倉門上,以驅趕惡靈。

    18世紀,塞爾伯恩村(Selborne)的倉鸮曾在教堂的屋檐下築巢。

    吉爾伯特·懷特注意到,為了适應建築物,倉鸮調整了覓食的飛行方式,由于“它們起初常常在教堂的屋頂上栖息,從磚瓦上起飛需要借助腳的力量,于是它們改用嘴來叼老鼠,以便騰出爪子。

    這樣一來,從屋檐下向高處飛時,就能用爪子抓住牆上的木闆了”。

    一位在威爾特郡(Wiltshire)的朋友告訴懷特:“那裡有一棵巨大的去冠空心梣樹,幾個世紀以來,一直都是倉鸮的老巢。

    ”他在裡面找到了一大團倉鸮糞便。

    結果發現,其中的成分是老鼠骨頭(也許還有鳥類和蝙蝠的骨頭),136不知已堆積了多少年;糞便顆粒中還有農民世代種植的莊稼。

     75年之後,約翰·克萊爾在精神病院裡回憶起教區的倉鸮與人類和睦相處的日常,他寫道: 倉鸮張開小麥色的翅膀 白色的臉盤上雙眼怒視 猝不及防地淩空一躍 穿過谷倉三角形的洞口,飛去無蹤。

     ——摘自《黃昏》,作于1847年2月14日 20世紀初,倉鸮依然徘徊在熟悉與神秘的邊緣。

    諾福克郡博物學家基金會記述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二月,有人在離河谷不遠的地方,看見了一對“閃閃發光”的倉鸮,當時空氣中彌漫着一層薄霧,它們像一團鬼火,飄浮在沼澤上空。

    “一隻倉鸮出現在200米開外的隐蔽處,在野地上來回盤旋,離我最近時,不過50米。

    它飛過叢林,把樹枝都照亮了。

    ”這很可能是因為,倉鸮曾在長着蜜環菌[3]的“好運木”上栖息,因此身體沾上了磷火。

    這種現象太神奇了,諾福克郡的一位博物學家為此而堅信,倉鸮可以自己發光。

    倉鸮不僅處于大自然和人類文明的邊界,也是科學争論的主角。

     在東安格利亞,人們将無人打理或有問題的角落稱為“爛攤子”。

    戰後,人們開始治理這些“爛攤子”,力求整潔高效,這也成為了倉鸮命運的轉折點。

    幾乎所有的綠道和路邊的植物都被過137度修剪,且噴灑了大量的農藥。

    牧場變成了耕地,堆谷場變成了筒倉。

    谷倉要麼被推倒,要麼被改造成了智能房屋。

    許多倉鸮死于車下,隻因它們過去通常覓食的道路突然變成了交通主幹道。

    到了20世紀90年代,英國倉鸮的數量已經下降到5000對以下,僅50年前的三分之一。

    大約就在那時,吉爾伯特·懷特在18世紀70年代的考古經曆又神秘重現了。

    在距離懷特所在的村莊不到2公裡的地方,人們從1917年封頂的一處舊煙囪中,發現了3堆保存完好的倉鸮糞便顆粒,其成分涉及種類繁多的食物。

    在800多種可識别的食物中,有14種哺乳動物,例如水鼩、納氏鼠耳蝠、黃鼠狼、睡鼠,還有青蛙、燕子、金翼啄木鳥和各種昆蟲。

    在現代倉鸮的糞便中,從未發現種類如此繁多的食物。

    這些保存在原地的排洩物就像化石一樣,時刻提醒着人類,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鄉間的物種曾經何其豐富。

     該如何看待倉鸮的消亡?諾福克郡的比利·懷斯,約克郡的珍妮·豪勒,還有薩塞克斯郡(Sussex)的莫吉,越來越多的人再也沒有在野外看見過倉鸮。

    假如倉鸮滅絕了,恐怕也無人哀悼。

    很少有鳥兒長得如此美麗,也很少有鳥兒能夠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面地向人類展示其精湛的飛行技巧。

    不過,倉鸮的意義其實遠不止于此。

    生态學家将“頂級捕食者”當成一種标準,來衡量人們賴以生存的生态系統是否運轉良好。

    倉鸮也是一種文化指标。

    我們從心底裡承認倉鸮在原野中飛行的意義。

    這是一種神聖的儀式,是對“風調雨順”的獻祭,它代表着光明與黑暗的邊界,以及萬物生存的秩序。

    就像夏季候鳥代表着新生一樣,倉鸮代表的是生生不息。

    它的離去,也讓我們缺少了驕傲的底氣。

     *  *  * 138有趣的是,不知不覺間,候鳥逐漸飛回河谷。

    好消息與流言的發酵過程頗為相似。

    “最新消息!我們回來了!”流言總是先從一個村子開始傳,接着傳到下一個村子,之後又激起新一輪發酵。

     4月15日 草地上空,紅隼和雀鷹正在進行飛行表演。

    谷倉裡,一小堆夾雜着田鼠毛的糞便上方,我驚奇地發現了兩隻紅隼。

    當天晚些時候,在10公裡之外的迪克爾堡村(Dickleburgh),我又看見了三隻雨燕停在電線上。

     4月16日 天氣很好,經曆了一場輕微的霜凍後,氣溫終于回暖了。

    野櫻桃也開花了。

    在路邊幾百米處的一座農場裡,我又看到了一隻燕子。

    随着體内的激素水平直線上升,貓咪也開始春心萌動起來。

    天剛蒙蒙亮,貓咪小黑就當着莉莉的面,在我床上伸了個誇張的懶腰,想勾引莉莉來幫她舔臉。

    莉莉順從了,一點點啃咬着小黑的臉和脖子,認認真真地幫她舔得幹幹淨淨。

    床的另一頭,布蘭科默默觀察着一切,頭微微探向前。

    這種緊張的姿勢,通常代表着嫉妒或怨恨的情緒。

    我猜,他應該是準備撲過來了。

    可他隻是緩緩地朝小黑和莉莉走來,然後在距離她們15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同時彎下後腿,俯下身子,和用前爪踩奶時的姿勢一模一樣。

    最後,他發出了一聲高潮時的微弱呻吟,踱着碎步回到床尾,舔了舔自己的私處,接着昏昏睡去。

    屋外,帚石南坡地上,遠遠傳來布谷鳥的第一聲啼鳴。

     4月17日 天氣依然和煦溫暖。

    我悄悄來到大房子的院子裡,想看看湖面上有沒有家燕和岩燕的蹤影,可惜并沒有尋到。

    四隻小海鷗在湖面上飛翔,黑色的尾翼不時輕點着水面。

    它們是路過的,從地中海向波羅的海遷徙,途經此地。

    後來,我去了羅伊登的小沼澤。

    那真是一片不可思議的綠洲,占地240多畝,在通往迪斯鎮139的主路上,一眼便可望見這片小沼澤,也能聽到傳來的聲音。

    由近及遠,映入眼簾的是蘆葦叢的第一茬新穗兒,以及錯落有緻的唐松草葉子,上面有浮雕似的回紋。

    更遠處,赤楊林中,遍地都是一簇簇的黃菖蒲。

    我不再焦急地四處張望,試着放松自己的耳朵,讓此地的清靈蕩滌我的心胸。

    沼澤在大太陽下晾曬着,像是在等待風幹。

    去年的莎草似乎已經幹透了,刹那間讓人産生一種錯覺,仿佛此刻不是夏天的伊始,而是夏末的尾聲。

    柳樹下出現了一隻旋木雀,攀着樹幹向上爬,細細尖尖的長喙探尋着一處處縫隙,眨眼間又俯沖到另一棵柳樹的樹根,用保羅·埃文斯[4]的話說,這是在“将樹木編織在一起”。

    目之所及,盡是葳蕤蓊郁的青枝綠葉。

    在這裡,一些本地的灌木叢成為了我眼中的奇葩之王。

    野啤酒花從成片的潮濕土壤中破土而出,盡管通常距離其他植物有幾米遠,但總能設法纏繞上其他植物的細長葉片或草叢,甚至還會相互纏繞。

    波光粼粼的池塘和淺水灣裡,生長着本地的紅醋栗。

    嫩葉泛着紫色的光澤,好似剛剛蘸過紅酒。

    黃綠色的新蕊藏在五片花瓣中央,像極了中世紀精緻的雕刻品。

    普通植物在沼澤地裡更為常見,比如荨麻、白英,還有長得與蘆筍頗為相似的木賊嫩芽。

    沼澤地的環境向來變化無常,正是這種多變性,造就了本地植物極強的适應能力。

    它們從沼澤的淤泥中冒出芽來,有些還經常會在農田和菜園的肥沃土壤中安家。

     我繼續向着沼澤的深處走去。

    頭頂閃過一聲低沉的鳥鳴,像是鸫的啼音。

    接着,一隻鳥兒淩空而過,朝對面的赤楊枝頭飛去。

    這不是一隻歌鸫,它的眼睛旁邊有一條深色的紋路。

    透過望遠鏡,我瞧明白了,是一隻白眉歌鸫。

    一會兒工夫,又飛來一隻。

    兩隻鳥就這麼一動不動,齊齊地望向南方。

    第二隻鳥慢慢轉頭,凝視着起初唱歌的那隻。

    鳥兒翅膀下露出溫暖的赤褐色羽毛,與赤楊新芽的顔色剛好一緻。

    它們的心裡是否湧動着早日飛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渴望?或許,此地恰到好處的陽光和溫140度,以及初生的新葉,引得它們在這裡歇息片刻?究竟是什麼打斷了鳥兒義無反顧遷徙的腳步?安定或是遷徙,兩種截然相反的本能相互拉扯,會不會讓它們難以抉擇?白眉歌鸫在英格蘭的肯特郡繁殖,在薩福克郡度過盛夏。

    在奇爾特恩老家,幾乎就是在今天的日子,我曾見過這樣一幕:樹籬上,一隻白眉歌鸫剛剛離開此地,接着又來了一隻紅尾鸲。

    紅尾鸲、白眉歌鸫、樹上的紅色嫩芽、紅醋栗,樹蔭下傳遞着如此多的春天的訊息。

    然而,白眉歌鸫走後,春天的沼澤陷入了沉寂,這讓我不安地想起,蕾切爾·卡遜(RachelCarson)的那本預言之書[5]。

     4月18日 上午9點,一隻白尾巴的小鳥從窗外一閃而過,留下一陣叽喳的叫聲。

    一隻毛腳燕猛地飛向去年的燕窩,腳站在窩邊,而轉眼間又迅疾飛走,像來時一樣毫無征兆。

     然而,就在這一刻,在這萬裡晴空的一刻,在這與陰雲密布的寒冬截然相反的一刻,我的舊病複發了。

    一連數日,我陷入一種無緣無故的焦慮之中。

    這種感覺不是恐慌,也不是虛弱,可是恰好能夠刺激到我,讓我又開始胡思亂想。

    從擔心那些候鳥,到開始為自己焦慮的狀态而擔心,我本該去享受在東安格利亞的第一個春天,享受這一季發生的種種際遇,可我卻親手毀掉了這一切,實在太不應該了。

    目之所及,我的周圍盡是春天的足迹:溝渠裡的報春花,成群的秃鼻烏鴉,還有在半空中盤旋的快樂的小蜜蜂,毛茸茸的一大片。

    這些新生命宛若細密的遊絲,牽動着我的心,讓我着迷沉醉,我想大概是自非洲大陸吹來的大風将它們送至此地。

     思緒一旦脫缰,焦慮的魔咒便再難停下。

    當外界的關注突然中斷時,會産生一種奇怪的不真實感,一種脫節的感覺。

    面對眼前熟悉的場景,你的注意力卻在别的地方,全部聚焦在你的腦中。

    你與世界之間,似乎橫亘着一面玻璃牆,或是一塊鏡片。

    它141使人的正常感知力和直覺出現搖擺,将感官意識推上可怕的高度。

    有一次,我在深度焦慮的狀态下出門散步,結果發現,我的眼睛竟然能看清400米遠的鳥兒的輪廓。

    這像是一種超自然的神奇天賦,可也讓我感到怪異和不安,與我小時候一想到出生的渺茫概率,心中湧起的感覺,别無二緻。

     隻是這次,我似乎隐約知道産生這種焦慮的症結,也清楚什麼才能幫我驅散焦慮。

    有各種說得通的解釋:比如,燕子歸來對我而言的重要性。

    從前,在奇爾特恩老家時,燕子會風雨無阻地定期回到我的老宅築巢。

    對燕子的擔心,又會引出一些更切實的憂慮。

    我想起了泰德·休斯的詩句“它們又一次做到了,這代表着,地球還在正常運轉”。

    我開始思考詩句背後的潛台詞,假如燕子沒有回來,這意味着怎樣可怕的後果?我明白,這些沿途穿越紛飛的戰火和變幻莫測的天氣的候鳥,已成為當代“礦井裡的金絲雀”[6],鳥兒也想讓支離破碎的世界重新複原。

    不過我也知道,自己擔心的不隻是這些,還有我個人的因素。

    隻有看到候鳥時,我才能校準自己的生物鐘,才能确認此刻是什麼時節,确認我身在何處。

    它們就像聖誕活動一樣,是屬于我的保留節目。

     說白了,我很清楚,我這是在想念從前的林地、山毛榉樹和藍鈴花了。

    這些我在奇爾特恩的老朋友。

    然而,在此地的新生林以及沼澤邊上茂密的赤楊林和柳樹林中,卻看不見它們的蹤影。

    這裡有的是英國藍鈴花和西班牙藍鈴花的雜交品種,生長在樹籬下,是當地最受歡迎的一種園藝植物。

    如今它們已躍出苗圃,通過了野外的生存考驗,實現了自然繁殖。

    和許多雜交品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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