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漂亮擺設

關燈
,最終,所有的植物都發揮了各自最大的能力。

     這是一片由衆多小池塘組成的寬闊水面。

    狸藻的花莖長得大緻一般高,頂端開着亮黃色的小花,在水面上随風搖曳。

    葉子完全浸在水中,葉柄上長着捕蟲囊,用來篩選、捕捉并最終消化水裡的微生物。

    狸藻通常生長在沼澤植被的邊緣,這裡的生态就像一個小型的鲸落。

    較淺的池塘周圍布滿了苔藓,苔藓就像吸水海綿,在腐爛後會變成泥炭。

    目前,它們構成了沼澤地暫時的表面。

    茅膏菜屬是另一種食蟲植物,曾經生長在濕潤的苔藓上,但現在已基本絕迹,或者說,因為數量太少,已難覓蹤迹。

    但是,在韋斯頓沼澤還有第三種食蟲植物,那就是開紫花的捕蟲堇。

    有時,人們也稱其為“海星植物”,因為其底部的蓮座是黃綠色,像海星一樣,黏糊糊的平趴在泥炭表面,它在質地較硬的泥炭土裡更為常見。

    在這些地方,池塘的水和泉水可以透過草坪,滲入溝渠。

    沼澤缬草常與捕蟲堇生長在一起,粉紅色的花朵呈精緻的傘房狀,散發着香氣,讓人聯想到比它個頭更大、香到作嘔的近親香子蘭。

    從池塘邊到最茂密的蘆葦蕩,水薄荷散落在這些植物中間,随處可見。

     183所有植物中,最重要的主角還是蘭花。

    這裡的蘭花由普通斑點蘭花與三種沼澤蘭花雜交而成,看起來形狀有所不同,十分有趣。

    從植物學角度看,它們的身份并不比塞文山脈的蘭花更好辨認,甚至讓人毫無頭緒。

    這種蘭花長着紫紅和粉白色的斑點,像一個錐形的蟾蜍的小腦袋,真是變化萬千的品種,也算千裡挑一了。

    在植物學家為蘭花系統命名之前,蘭花的雜交品種就已經出現了,而且蘭花可能還在持續雜交,或持續進行相關的探索性實驗。

     但是,有一個品種的身份是不存在疑問的,也不會因為雜交而變得模棱兩可,或出現退化的情況。

    七月,是沼澤地的火燒蘭開花的時間。

    韋斯頓沼澤的對岸,俨然變成了熱帶風光的前哨站。

    于我而言,這是所有蘭花品種中最迷人的一種,最接近于熱帶雨林的空中盛宴。

    當我第一次在這裡看見它們時,我驚訝到連數都不會數了。

    此前,我隻見過它們一次。

    那是在英格蘭北部一處沙丘窪地的蘆葦蕩中。

    而在韋斯頓沼澤,這裡有成百上千株火燒蘭。

    每棵蘭花的植株都會開10朵到20朵蘭花,花莖像天鵝脖子一樣彎曲着,三枚上唇花瓣形狀尖尖的,下唇為純白色,邊緣有褶邊,像花花公子的手帕。

    它們太好看了,而且還是免費看。

    它們身上穿的是沼澤裡流浪風格的服飾,是周末派對上的最佳造型。

    但同樣引人注目的,是它們帶來的家的感覺。

    它們泰然自若,在離水面僅兩三厘米的地方,輕點水面,微妙地盤旋着。

    它們緊緊抓住凸起的地方,仿佛這是它們的救生筏。

     所有這些較矮的植物,基本上都生長在那些每年都進行修剪的沼澤地帶,也就是說,它們周圍的植被在初夏時節也都很矮。

    而在不太密集的地區,比如堤壩或沼澤邊緣等寬廣水域,較高的植物占據着主導地位。

    這裡全部都是向上生長的植物,比如寬葉184香蒲、蘆葦、黃菖蒲的葉片、唐松草、紫紅色的大麻葉澤蘭,還有随處可見的繡線菊的新芽。

    繡線菊就像沼澤中的泡沫,這種植物帶着蜂蜜和杏仁糖的香氣,給人一種清新的感覺。

    其葉片幾乎是一塵不染(因此有人将其作為求婚和婚慶植物),而氣味辛烈的水薄荷則剛好相反。

    水薄荷似乎将沼澤裡全部味道都糅在了一起,既有盛夏黃瓜的清爽,又帶着水的生澀,還有些許幹草堆的氣息。

     在蘆葦和莎草之間的空地上,常常看到一垛垛隆起的莎草叢。

    在沼澤地裡,這裡的草長勢最為茂盛、最欣欣向榮,卻并沒有變成真正的林地。

    莎草叢長得和樹一樣高,下面是堆疊的根團和枯葉,因此莎草能高高地矗立在沼澤上,有時能超出水面1米多。

    在布羅茲濕地,有些地方特别潮濕,又無人管理,莎草便成為另一塊懸空的地面,就連赤楊和柳樹幼苗都能在這裡紮下根。

    當赤楊或柳樹長到足夠高大、足夠重時,它們就會倒下,帶着底下的莎草一起遭殃,連周圍的水體都會出現部分堵塞。

    于是,樹木和水域之間的推搡與循環再次開始了。

    我懷疑,正是因為在這片河谷中的任何沼澤裡,都有可能發生這種情況,所以當地人才會一心一意地保護沼澤的純粹。

    不過,這隻是一種階段性現象。

    至少,在一段時間之後,古老沼澤裡會再次重現莎草纖柔的倩影。

     沼澤裡,植物的風格千篇一律,幾乎都是向上延伸的細長型,遠遠超出了禾本科的範疇,這一點難以解釋。

    這裡的土壤如此肥沃,至今仍有園丁特意從這裡挖土。

    可是,在沼澤植被中,卻沒有出現獨自霸占光線的大壞蛋,沒有那種愛出風頭的、葉子像陽傘一樣的植物,沒有那種“沼澤大碼頭”[3],這是為什麼呢?(真正的“水上大碼頭”,其實是最節制且對環境很挑剔的植物。

    )這裡的植物,似乎就是為了多元化文化生活而專門設計的。

    根據原始的達爾文主義和自私基因理論,植物譜系(以及它所代表的185物種)追求的是不斷擴大自身領地,趕走附近的鄰居,以便為自己的後代争取最多的生存機會。

    但是,真實世界中發生的情況,卻并非一場簡單的赢家通吃的比賽。

    沼澤存在着向林地發展的普遍趨勢。

    除非發生了洪水災害,或受到人類放牧或故意砍伐等行為的阻礙。

    砍樹是因為樹蔭會在一段時間内遮擋陽光,從而減少物種的多樣性。

    但與外力相對應的,還有一種内在驅動力,以一種微妙的形式,不斷推動着物種朝多樣化、靈活性、共生與夥伴關系發展。

    樹冠上出現的每一處輕微破裂或是任何的機會,都會被寄生于大樹的植物或動物利用,在其表面生長繁殖,不斷向土壤和潮濕的土層延展,日複一日地發展并豐富自身的多樣性。

    在任何生态系統中,自然的長期發展趨勢都是逐漸變得更加多元、複雜且合群。

    在沼澤中,植物以如此密集的方式生活在一起,這已經不是一個被動地相互容忍的問題了,而是每個物種都堅守着自己的陣地,其他物種難以再侵占一分一毫。

     不同物種在一起親密混雜着生長,在彼此的陪伴下相互受益,享受着周邊土壤的改善,通過根部分泌的特殊化學物質,培養共生真菌,阻止捕食者的偷襲,這是不是一種最佳狀态?例如,阿司匹林(aspirin,又名乙酰水楊酸)是世界上最有效的藥物,在它的英文名中,就借用了繡線菊(20世紀初,其俗名為“Spiraeaulmaria”)的部分字母組合。

    它是一種抗應激化學物質,在柳樹等植物中的濃度較高,在其他物種中的濃度較低。

    當繡線菊中的阿司匹林滲透到沼澤的土壤中時,是否也給其他物種帶來一種偶然優勢,從而成為了天然的伴生植物呢?而這種共生現象,會不會才是外來物種有時會反客為主的原因?也就是說,反186客為主的原因,并不在于新物種缺乏“天敵”(本地繡線菊能有什麼天敵?),而是因為,原來的植物本身就不是從遠古進化而來的化學互惠體系中的一部分。

     用皮埃爾·布迪厄的話來說,沼澤體現了一種生存常态,是一個供萬物生存且充滿自然可能性的場所。

    沼澤是河谷水系的交界,從燕子銜泥的甜菜地,穿過路邊的草叢和排水溝,流向蘆葦蕩和柳樹林旁的溝渠和小溪,與地下的暗河、池塘和溫泉沿線的泥炭坑相連,最終彙入河流,聯通并供給着從黑水雞飲水到繡線菊根系滋長的整個水域生态體系。

    今年夏天,我在沼澤地裡巡遊,突然受寵若驚地覺得自己被水重塑了,并與自然融為了一體。

    我暫時成為了大自然的一員。

    我幫忙運送粘在鞋子上的種子。

    每當我望向對面的池塘時,我會撥開蘆葦,短暫地留出一個縫隙。

    夏季,烈日炙烤着大地,每次我踏上泥炭灘塗,濕氣就會從我的腳邊微微擴散,我覺得自己似乎把水擠壓到了幾米或幾公裡之外的某個酣睡的水生動物身上。

    風也在造物,将散發着香甜氣息的青草攏在一起,纏繞成網,抵擋着泥炭的灰塵,也讓流浪的種子得以歇腳安家。

    風中夾雜着各種氣味,薄荷味、花粉味,還有泥炭土自帶的炭烤蘑菇氣味。

    在我的腳邊,第一批變身成功的小青蛙像泥鳅一樣,争先恐後地遊出泥潭。

    蜻蜓從我的眼前一閃而過,迅疾的速度好似動畫片,仿佛從一處瞬間幻影移形到另一處,不曾穿過其中的空間。

    我不清楚它們的翅膀是否發出了聲響,但它們移動的速度如此之快,突然的轉彎和急停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以至于讓我懷疑,它們似乎在空中發出了清脆利落的啪的一聲。

     187烈日炎炎,沼澤似乎不隻是一處栖息地,也是連接着不同生命脈動的一層薄膜,不停歇地進行着雙向流通。

    當喬伊斯·卡羅爾·歐茨生病倒地時,她也是靠自己那層脆弱的薄膜,去抵抗自然世界“強硬而有力”的入侵。

    梭羅對“自然的薄膜”也持有相似的觀點。

    不過,與歐茨相反的是,梭羅在薄膜破裂時,體驗到了一種狂喜。

    當他完成了自己史詩般的創舉,登上了荒涼的卡塔丁山(Mou
0.14235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