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漂亮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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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可愛的小籃子,或許是女人或孩子在采摘水果時使用的。

    上等柳條編成的籃子倘若不是用來盛放果蔬,還可以用作漂亮的擺設。

     ——諾福克郡博物館格雷森霍爾鄉村生活展覽的展品說明 177接着,就到了五月末。

    經過了一次次失敗的啟動和半路夭折,夏天終于來了,仿佛是在特地等待一個合适的時機。

    這個夏日不同以往,滿眼都是瑰麗的色彩,空氣中彌漫着微醺的氣息,驅散了日子不過是“一如既往”的頹喪挽歌,點燃了東英格蘭人共同的回憶。

    幸運的是,夏天開始的那天清晨,拂曉時分我便已經醒來。

    屋後的草地上升起了一層薄霧,像牛奶似的,白茫茫的一片,與最後一朵峨參小花的花邊融為一體。

    過了一會兒,太陽出來了,霧氣漸漸散開,陽光拂去殘存的一絲夜色,生命迎接着新一天的到來。

    夏天似乎是在斬釘截鐵地告訴我,此後天天将是如此。

     接下來的幾個月,驕陽似火,野花争奇鬥豔。

    我已多年不曾見到這種場面,怎麼都看不夠。

    在黑暗中度過了兩個夏天之後,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開心的孩子,生日禮物多到數不過來,心裡不斷地打着各種如意算盤。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我的願望是去看地中海的碧海藍天,看長着青綠和淺黃褐色羽毛的蜂虎鳥。

    我想聆聽夜莺的歌唱,随便哪兒都可以。

    我想在倫敦街頭,吃一頓希178臘大餐。

    我特别想回趟老家,在山毛榉樹林中漫步。

    我想躺在花園裡,一躺就是一整天。

    我想去體驗那種期待已久的水上頓悟之旅,開着波莉的快艇,在布羅茲濕地航行。

    我想知道,在如此不可多得的日子裡,我們會決定去做些什麼。

     面對這些胡思亂想,以及擁有自由後的選擇困難症,最管用的方法當然是什麼都不做,放任夏天将你淹沒,等待放眼皆是華英成秀、枝繁葉茂的時刻到來。

    據說,當葡萄藤開花時,就算是已經發酵成熟的葡萄酒,也會出現嗞嗞冒泡的迹象,仿佛殘留的葡萄細胞依舊記得自己剛開始成熟的時刻。

    或許,我們的身心在成熟時,也同樣會冒起泡泡。

     不承想,老天爺已經替我安排好了意外,跟我開了他最愛開的玩笑。

    這次意外讓我有機會躺在床上,反思人生。

    就在波莉和我準備去西班牙南部度假的前幾天,我做了一次膀胱鏡檢查。

    這次檢查讓人很不舒服,也很難為情。

    醫生把内窺鏡插入膀胱,一邊檢查,一邊現場解說着體内的狀況。

    結果并不嚴重,無非是膀胱過度活動症,也沒有發現任何不好的苗頭。

    醫生稱之為“例行檢查”,但沒想到卻出了問題。

    檢查時,醫生從我發炎的膀胱上切下了一小塊活檢标本,結果導緻我内出血。

    到家後不到一小時,我就開始尿血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尿裡出現了血塊,再後來,就什麼都尿不出來了。

    我的尿道堵死了。

    我的身體被無法緩解的疼痛占據,我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任何事情。

    我連動都動不了,隻能坐在馬桶上,獨自煎熬。

    我想,對于每個想适應沼澤生活的人而言,這簡直就是一個黑色幽默。

    我的膀胱破179了。

    趁自己意識模糊之前,我撥打電話,叫了一輛救護車。

    可想而知,英雄們趕來救我了,我被放在擔架上,從幾乎垂直的17世紀螺旋樓梯上擡了下來,他們成功發揚了救死扶傷的美德。

     笑氣的麻醉效果讓大口呼氣的我滿臉通紅,我甚至唐突地跑到急診室裡,要求醫生給我打嗎啡,希望獲得更多平靜。

    不一會兒,我的膀胱重新和外界取得了聯系,我感到了真正的解脫。

    但我的膀胱還在滲血,導尿袋的顔色像李子醬一樣紅。

    我必須留院觀察。

    于是,我的假期泡湯了。

    在此之前,我隻在19歲時不得已住過一次院。

    這次被迫卧床的經曆讓我深感不安。

    不過,它倒是為我打開了觀察東安格利亞的另一扇窗戶,一扇從内向外的窗戶。

     男性泌尿科病房,活像是勃魯蓋爾[1]筆下的一個場景。

    穿着長袍的倒黴男人緩慢地挪動着,提着尿袋的樣子像是去獻祭。

    尿袋都是用混凝紙做的,看起來和中世紀農民背的皮包或口袋差不多。

    (這正是荠菜被叫作“牧羊人口袋”的由來,因為荠菜曾經是治療膀胱疾病的一味草藥,尤其常用于治療膀胱出血。

    )這顯然是農村赤腳醫生的治病風格。

    菲律賓護士不怎麼會說英語,但通過各種肢體語言和手勢、誇張的歎氣和一些混雜語,我們交流得也挺好,讓我成功地少受了一些罪。

    波莉擅長即興發揮。

    看到醫院的飲食過于清淡,她就給我帶了一些誇張的食物,比如放了很多咖喱的酸奶,多半都是醫生不讓吃的。

    周圍病床上的病友,也都是腎病患者。

    有一位腎結石患者在他不該去的地方發病了。

    一整個早上,他都在面無表情地打電話,試圖證明自己當時不在那裡。

    還有一位,周六晚上在布羅茲濕地遊玩時喝了過多的啤酒,180(2)結果前列腺直接壞掉了,得了急性尿潴留,和我一樣。

    恍惚之間,一幅膀胱病的宣傳畫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膀胱是體内和體外的排水口,它就像一座無法控制的堤壩,随時可能停止流動,在體内形成一個沼澤,滋生菌群。

     我還在尿血,這時的尿液看起來很像梅子酒。

    住院的第四天,醫生說我的尿道已經被未溶解的血塊堵死了。

    毫無疑問,我的體内已經非常接近泥炭沼澤。

    我需要放水,隻好接受了膀胱沖洗治療。

    與膀胱鏡的舒緩按摩相比,這種治療簡直就是一種水刑。

    尖頭注射器反複伸進我的膀胱抽出液體(就像抽水泵一樣),我覺得好像護士的整隻手都侵入到了我的體内。

    我與外界親密互動的浪漫願望,被現實狠狠地打臉了。

    小說家喬伊斯·卡羅爾·歐茨(JoyceCarolOates)也曾有過類似的經曆。

    每當她因陣發性心動過速而暈倒時,她都會體驗到一種強烈的、被大自然漠視的感覺:“當你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渾身無力,頭栽在泥裡,萬般無助時,整個大地似乎都在向前平移;強硬而有力,這種移動不流于表面,而是真的有一股力量在推動——除了‘存在’(presence),沒有其他詞可以形容……有東西正在從外向内入侵。

    當外物想要入侵時,你隻能靠自己虛弱的那層薄膜來抵抗。

    ”躺在操作室的病床上,我感覺外物正在入侵我的身體,層層突破着我體内雖盡力抵抗卻依然脆弱的薄膜。

     不過,膀胱沖洗似乎起了作用。

    尿袋裡的尿液變成了清澈的黃色。

    當天下午,我就出院了。

    可我的确也體驗了令我手足無措的冒犯。

    我的身體似乎變成了一個不可靠的陌生人,不再是屬于181我自己了。

    這種不安的感覺似曾相識,逃跑的路線已隐約可見,可這種逃避世界的做法是毫無意義的。

    我心裡很清楚,考驗我的時刻來臨了。

     感謝理智的波莉,直接将我帶到了荒野,讓我能夠在更加平等的環境中,直面那個“強有力的存在”。

    我們去了布羅茲濕地西邊的斯特魯普肖沼澤(Strumpshaw)。

    那是一個霧氣迷蒙的下午,天氣挺暖和的。

    我雖然腿有點抖,但還是不住地為自己打氣。

    你聽,你擡頭看。

    要想做到,實屬不易,但這次你有最好的理由。

    沼澤地的野花在我的腳邊鋪開,有剪秋羅、勿忘我、黃菖蒲,還有一種重瓣的布谷花——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野生布谷花。

    一片薄薄的草葉上,飛來一隻雌性紅襟粉蝶,幾乎半透明的翅膀上染着一抹橙色,還點綴着些許灰色的雲彩。

    一陣風吹過,粉蝶縮成了一枚雨滴的形狀。

    我覺得自己也快被風吹跑了,但我要挺住,不能畏縮。

    我們繼續蜿蜒前行。

    我向波莉介紹了草甸碎米荠的辣味,她用兩塊燕麥餅幹夾着水薄荷葉子,給我做了個水薄荷三明治。

    她的包裡總是随時帶着燕麥餅幹。

    在沼澤邊緣的柳樹林中,一隻寬尾樹莺正在放聲歌唱。

    我雖然沒戴“聽力寶”助聽器,但也聽見了它的歌聲,還有蘆葦莺和柳莺的歌聲。

    在我視線的盡頭,沼澤鹞正在蘆葦蕩裡逡巡,沼澤表面的交錯紋理映射到空中,形成了氣流的輪廓,鹞正好随之順勢滑行。

    我覺得自己仿佛也在展翅,重新與世間萬物恢複了聯系。

    我們沿着堤壩走着,河水清澈見底,四周點綴着野生黑醋栗灌木、唐松草和毒芹的新芽。

    準備回家時,我們在沼澤的對岸發現了一座孤零零的小屋。

    小屋邊上是長長的花壇,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沼澤邊,裡面種的是飛燕草和成簇的羽扇豆。

    花壇賞心悅目,我們繼續向前走,發現了路旁立着的一個路牌,或許是從公地時代遺留下來的。

    上面的文字喻示着,這裡是荒野慷慨開放的可透膜:“假如你追随燕尾蝶來到此地,那麼歡迎你繼續跟随它們,進入我們的地界。

    ” *  *  * 182我和沼澤恢複了一些聯系。

    我照例會出門散步,走到大汗淋漓再回家,但我依然沒有發現沼澤向松軟的泥地擴張的迹象。

    我開始想其他辦法,觀察植被的微妙層次和紋理。

    植物呈現了一台精彩的演出,尤其是在韋斯頓的沼澤。

    人們常常用壁毯來形容這些植物,不過這種比喻聽上去似乎過于均勻了。

    實際的情況是,植物也在鈎心鬥角,巧妙地占據着各自的地盤,非常靈活,有取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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