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關燈
促進了血液循環,頭腦好像活絡了一些。

     對了。

    他曾一度認定,在K町小學殘殺動物、将女生推入池塘都是重德幹的,如今想來,這兩件事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釋。

     其實是菰田幸子接連殺害了那些無力反抗的小動物,而且她不僅具有扭曲的攻擊性,還兼具将自己置于懷疑範圍之外的狡猾。

     以他人為餌料的人,往往有一種獨特的直覺,能嗅出獵物的心理弱點。

     菰田幸子很可能借助這種直覺認識到,班上的問題兒童小坂重德是一個自我薄弱、缺乏意志的人。

    于是她悄悄接近小坂重德,而且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重德在學校受盡排擠,幸子是唯一關心他的人,所以他定會向幸子敞開心扉,與她親近。

    對幸子來說,随意操縱他怕是不費吹灰之力,于是在她殺害動物之後,同學們總會在籠子附近看見重德…… 假設其他班的女生之死也是幸子的手筆,那她的動機應該是嫉妒。

    她恨極了那個女生,因為她長得漂亮,家裡條件也好,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境遇比自己好太多了。

    重德又對她表現出了朦胧的好感,這也有可能加劇幸子的恨意。

     于是在郊遊的時候,幸子用某種借口把那個女生引到了遠處。

    對她這樣的人來說,撒這種謊簡直是小菜一碟。

    然後,她就把那個女生推進了一片形似擂缽、不容易爬上岸的池塘。

     集體活動時,重德總會自說自話跑開,而幸子肯定也把這一點算了進去。

    幸子為重德提供不在場證明也并不是為了包庇他,她不過是在為自己制造不在場證明而已。

     若槻很清楚,自己正在編故事,這一切都隻是建立在一個個臆測之上的空中樓閣。

    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菰田幸子是那幾起案件的真兇,連足以讓她進入嫌疑人名單的證據都找不到一件。

     到達分部,和年過花甲的白發保安打過招呼後,若槻将山地車停在了昭和人壽大樓後面的自行車棚,然後在一樓電梯間的自動售貨機上買了一罐咖啡當早餐。

    汗水順着他的太陽穴流了下來。

     總之,站在昭和人壽的角度看,這起事件已經徹底落幕了。

    若槻也很清楚,忘記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但在那之前,他還得做一件事。

    有一個問題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隻需簡單操作幾下,便會有定論。

    做完這件事,就專注于日常工作吧,有待完成的工作已經堆積成山了。

     那天上午,若槻飽受宿醉和頭痛的折磨,隻得從茶水間取來茶壺,接了些冰水機裡的水,倒進茶杯大口大口灌進肚裡,機械地處理大量文件。

     十一點過後,成堆文件的處理終于告一段落。

    若槻擡起頭來,葛西正在櫃台前接待一位老人,對方似乎有些耳背,他在禮貌細緻地講解表單的填法,聲音都傳到了若槻這裡。

    環顧四周,隻見兩三台電腦恰好空着。

     若槻拿着從福利事務所郵寄來的保單查詢函站了起來。

     上面寫着一家六口的姓名和出生日期,還附上了父母的同意書,允許保險公司将保單内容提供給有關部門。

    這家人可能正在申請低保,若槻要做的就是在電腦上查詢那幾個名字,沒有查到保單則寫“無”,查到了就填寫詳細内容并寄回。

     但若槻最先輸入的姓名和出生日期,并不屬于這六口之家的任何一名成員。

     “白川幸子”“1951年6月4日” “白川幸子”是菰田幸子第一次結婚後的名字,之前隻查詢過“菰田幸子”“菰田重德”“小坂重德”,但幸子以前的姓氏還沒試過。

     屏幕上居然真跳出來了一條記錄,是一份十七年前就已失效的保單。

    失效原因一欄寫着“因被保險人死亡進行身故賠付”,被保險人是幸子的孩子,名叫義男。

     問題是,這孩子究竟是怎麼死的? 人壽保險公司的電腦裡存放了大量的數據,對數百萬乃至數千萬被保險人的死亡原因進行了分類記錄。

     雖然白川義男的保單年代久遠,無法調取明細,但電腦屏幕上出現了兩個數字,死因代碼497和事故原因代碼963。

     兩個代碼均出自以厚生省大臣官房統計情報部制定的“疾病、傷害及死因統計分類提要”為基礎,由人壽保險協會的死亡率調查委員會修訂的代碼列表。

     其中,死因代碼也是若槻非常熟悉的數字。

    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497代表他殺。

    若槻折回工位,抽出壓在抽屜底部的《事故原因代碼手冊》。

     這本小冊子涵蓋了現實生活中可能發生的各種緻命事故,因此分類詳盡而多樣。

    不少類别乍看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好比“816:失控的非碰撞性機動車交通事故”“976:基于法律幹預的不明手段造成的傷害”。

     還有一些至今從未使用過的“處女”代碼在書頁中默默等待出頭之日,例如“845:宇宙飛船事故”“996:基于戰争行為的核武器傷害”。

     在紙上滑動的手指停住了,手冊上說,事故原因代碼963是“缢頸或勒頸造成的傷害”。

     若槻一邊用圖書館的機器搜索十七年前的報紙,一邊扪心自問:我到底在幹什麼? 事已至此,就算查到了當年的舊案又能怎樣?退一萬步講……不,退一百萬步講,就算找到了犯罪證據,也早就過了追訴時效。

     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要查。

    十七年前那份保單的相關文件已被銷毀,所以他别無選擇,隻能來圖書館查找。

    他不得不為此放棄午餐,反正也沒什麼胃口。

     過了一會兒,他在晚報社會版底部的角落裡找到了一篇短小的報道,标題是“幼兒慘遭勒死”。

     四日上午十一點半左右,家住東大阪市金岡五丁目的白川幸子(二十八歲)購物歸來,發現長子義男(六歲)死于家中起居室,遂向東大阪警署報案。

    警方在義男頸部發現了繩索類物品造成的勒痕,認為這可能是一起謀殺案,計劃在五日進行司法解剖,調查具體死因。

     幸子稱,丈夫白川勇(三十歲)在她回家時奪門而出,就此失聯。

    警方認為此人可能了解案件細節,正在追查他的下落。

     兩天後的早報上則刊登了簡短的後續報道,題為“警方通緝殺害幼子的父親”。

     四日上午,一名年僅六歲的幼童在東大阪市金岡五丁目被人勒死。

    大阪府警已發布通緝令,全力追捕涉嫌謀殺的父親A(三十歲)。

     在屍體被發現前不久,其妻S子目擊到他沖出家門,此後下落不明。

    A有兩年前在大阪某精神病院就診的記錄,據說他近期不務正業,終日買醉,悶悶不樂。

     這寫法就好像白川勇去精神病院看過病這一事實足以說明一切。

    文章當然沒有提到有人給死去的義男買了人壽保險,隻是照搬了警方的公告,十有八九都沒核實過相關信息。

     若槻翻看了之後的報紙,但終究還是沒找到白川勇被捕的消息。

     怎麼回事?是因為案子發生在外地,沒有繼續跟進的新聞價值,還是因為嫌疑人有精神障礙,所以要尊重他的人權? 莫非,白川勇一直都沒被找到? 若槻心頭一凜。

    菰田幸子恰好在十七年前搬來京都,住進了那棟黑屋。

    這兩個事實之間,會不會有某種聯系?
0.06232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