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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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畫絕對屬于你看一眼就畢生難忘的那種。

    ” 醍醐教授的身子微微一顫。

     “哪怕一點兒心理學知識都不懂,任誰見了那幅畫都會覺得異常。

    在樹木人格測試中,地下部分體現的是潛意識,而在F的畫裡,地下的東西占了大半。

    但問題不在這裡,在于他畫的内容。

    他筆下的樹根竟纏着人的屍體,而且還是無數具明顯已經腐爛的屍體。

    細如毛細血管的根系深深紮進屍體之中,吸收養分。

    樹幹上還莫名浮現出好幾個形似痛苦人面的圖案……輪廓和透視感都很古怪,畫技整體上是比較幼稚、拙劣的,卻反而讓我感覺到了某種詭異的氣氛。

    ” “您給他做了心理輔導?”若槻問道。

     醍醐教授點頭回答:“嗯,但他本人并沒有讓我産生特别異常的感覺,看來我看人也不準啊。

    他的家庭背景很普通,是直接考上來的應屆生。

    我對他的印象就是一個非常普通、智商很高但性格内向的年輕人。

    硬說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那就是我當時給他沖了一杯現磨咖啡,他卻一口都沒碰。

    他說自己天生嗅覺異常,聞不出任何香味……” 醍醐教授抿了一口咖啡,仿佛是在核實它确有香氣。

     “他告訴我,那幅畫的靈感來自梶井基次郎作品中‘櫻花樹下埋着屍體’這句話。

    現在回想起來,确實像編出來的借口。

    後來我又見了他幾次,可到頭來什麼都沒問出來。

    我還以為他隻是對心理測試有抵觸情緒,所以故意畫出那樣的畫來吓唬考官。

    ” 醍醐教授歎了口氣,眯起眼睛,似乎是說到了不願提起的部分。

     “十個月後,F被警方逮捕了。

    聽說他一直在糾纏一個聯誼時認識的女大學生,每天不分晝夜給人家打幾十通電話,還在大學門口蹲守跟蹤。

    我大吃一驚,這不就是我們現在常說的跟蹤狂嗎?最後,他甚至找去了那個女生家裡。

    聽說他當時的眼神和态度都已經完全失常了,和跟我面談的時候判若兩人。

    女生受了驚吓,她哥哥出面跟F争論了幾句,結果F用随身攜帶的刀将那對兄妹捅成了重傷……兩人都是身中十多刀。

    我找警方打聽過,警方說F的捅法帶有明顯的殺意,那對兄妹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迹。

    ” 醍醐教授眸光暗淡,無人開口提問。

     “警方得知F在學校做過心理輔導,便去請教了犯罪心理學專家山崎老師。

    我也跟F面談過,所以當時也在場。

    說來慚愧,直到那時,我才逐漸認清F隐藏在溫順青年面具後的真面目。

    他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危險分子,隻想滿足一己私欲,全然不顧他人的性命。

    山崎老師認為,他有包括情感缺失在内的多重人格障礙,也就是有悖德型人格障礙,具備刑事責任能力。

    誰知臨起訴的時候,有關部門在律師的要求下對他做了精神評估,而精神科醫生給出的診斷是F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最終,F沒有被起訴,而是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畢竟沒鬧出人命,罪犯又是未成年人,還牽涉到了精神病,所以媒體也沒有大肆報道。

    ” “老師,您是覺得F不是精神分裂症?” 面對若槻的提問,醍醐教授無力地笑了笑。

     “我認為他不是,但誰也沒法下定論。

    畢竟普通人和性格異常的精神病人之間的界限是非常暧昧模糊的,而且辯護雙方都有自己的小算盤,醫生評估的時候難免會戴上有色眼鏡。

    說得極端一些,找一百個人來評估,就可能得出一百個不同的鑒定結果。

    ” “那人現在怎麼樣了?”阿惠低聲問道。

     “聽說他在封閉病區待了一年多,後來回了父母家,定期去醫院治療。

    但我剛才也說了,我并不認為他有精神分裂症,所以治療可能是完全沒用的。

    再後來就沒什麼關于他的消息了……不過從那時起,我養成了關注報紙社會版的習慣。

    因為我感覺,說不定哪天會在報上看到F的名字。

    ” 醍醐教授臉色陰沉,一副很不是滋味的樣子。

     “對了,F還有一個不尋常的特點,就是他的頭蓋骨有先天性的缺損。

    還記得缺口是在左後腦,平時被頭發遮着,看不出來,但用手戳就會凹下去。

    所以他一直都戴着特制的帽子,帽子内側是硬的,跟頭盔一樣,以免發生意外。

    當時我并不覺得這有多要緊,”醍醐教授望向金石,“但若槻先生剛才不是說,K的腦部也有畸形嗎?你說這種異常有沒有可能在某種程度上直接影響他們的性情?” “嗯……确實有研究結果顯示,腦炎後遺症、頭部外傷、先天性畸形等微小的腦部障礙都有可能引發人格障礙,人稱MiBOCCS,即腦器質性人格改變綜合征……據說這種人更容易出現情感缺失、爆發型人格和偏執型人格,符合悖德型人格障礙這一診斷,”金石搓着雙手,聲音竟很尖細,好似小男孩,“但有同類障礙,性格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的人才是壓倒性的大多數。

    目前的醫學研究還無法闡明哪種腦部障礙與性情的變化會直接挂鈎。

    ” 每次伸手去抓,菰田重德的真面目都會從指縫中溜走。

    一切仍籠罩在重重迷霧中。

     “老師,我還有一點沒想通,”若槻探出身子,“K撿了很多流浪狗回家養着,而且非常疼愛它們,我實在不覺得他是在演戲。

    我很難把一個疼愛小狗的人和為錢殺人不眨眼的兇手聯系起來……” “哦?他是怎麼疼那些狗的?” 若槻回憶起菰田喊狗時的甜膩嗓音。

    健太呀,寂不寂寞呀?順子,你也過來呀…… “呃……他給每一條狗都起了人的名字。

    喊狗來的時候,連聲音都是嗲裡嗲氣的,就好像他把狗當成了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單純的寵物。

    ” “哦……有點兒意思。

    這種過度的感傷往往與冷酷無情是表裡一體的。

    ” 阿惠扭扭捏捏起來,顯得很不自在。

     “可這種人不是還挺多的嗎?我對家裡的毛孩子也是……我在公寓養了兩隻貓,天天跟它們說話,就和跟人聊天一樣……” 醍醐教授對愛徒微微一笑:“想必你也知道,感傷是情感的替代品。

    因此多愁善感的人可以分為兩種截然相反的類型。

    一種是情感能量過剩,好比正值青春期的女生;另一種則是正常的情感流動由于某種原因被阻斷了,隻能以感傷的形式排解。

    你顯然屬于前者,K則屬于後者。

    ” 阿惠仍顯得不太服氣。

     若槻回憶起古今中外表現出這種殘暴的掌權者。

    羅馬暴君尼祿放火燒城,卻留下了充滿感傷的詩作,還有秦始皇、慈禧太後。

    據說戈林在寵物鳥死去時号啕大哭…… 還有一個疑問有待解開。

    若槻拿出包裡的透明文件夾,取出其中的公文紙。

    他用文字處理機将從橋本老師那裡借來的兩篇作文重新打印了一遍,略去了專有名詞等隐私信息。

     “這是K夫婦上小學五年級時寫的作文,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見。

    ” 醍醐教授先看,然後傳給了金石和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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