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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蕩,蕩得很高很高。

     眼看着秋千蕩得越來越高,幾乎能繞一整圈了。

     蕩到最高點的時候,我腳下一滑,從秋千上掉了下來。

    一路跌落到黑洞洞的、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與小坂重德相比,這一篇好歹是有點兒作文的樣子了,但和尋常的五年級小學生相比,菰田幸子的詞彙量還是相當貧瘠的。

     若槻隻見過菰田幸子一次,就是她來分部那回。

    不過這篇文章倒是和她本人留給若槻的印象形成了詭異的重合。

    感覺她就是那種不懂得變通的人,認死理還固執。

     這一點在作文的開頭體現得淋漓盡緻。

    她特意強調“我要寫昨晚做的夢”,可想起自己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夢後,她又添了一筆,還把做過多少次也寫上了,顯得很是偏執。

     最要緊的夢境本身反而相當平淡。

    “蕩”“高”這樣的表述被翻來覆去用了好多次,但看完之後不會留下任何感觸,不過是在如實陳述發生過的事情。

     秋千,若槻突然想起了學生時代看過的一本關于解夢的書。

    書裡表示,秋千應該是有某種含義的,好像是事物變化的前兆,也可能是對某件事遲疑不決的體現。

    但他記不太清了,得找阿惠核實一下。

     這時,他注意到橋本老師正一臉莫名地打量着自己,也許因為他眉頭緊鎖地盯着作文集的樣子在老師眼裡顯得分外詭異。

    事到如今再分析三十多年前的學生作文又有什麼用呢? 若槻難為情地笑了笑,正想把作文集還給橋本老師,卻又猶豫了。

     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不過是直覺作祟。

    直覺告訴他,他應該深入研究一下這本作文集。

     “呃……您介不介意我複印一份留作參考?” 聽到自己如此詢問橋本老師,若槻也吃了一驚。

     “沒事,您幹脆帶回去好了。

    字迹都褪色了,怕是複印不清楚的,等您用完了再寄回來就成。

    ” 若槻鄭重道謝,然後離開了。

     來都來了,若槻便又去小坂重德和菰田幸子的老家周邊打聽了一番,但全無收獲。

    輾轉返回京都時,已經是晚上七點半了。

     雖說公司批準他直接回家,但出于上班族的習性,他還是決定去分部一趟。

    平時總有人自願加班到九點左右,但今天的總務室空空如也。

    會議室那邊有笑聲傳來,過去一看,不知為何,隻見外務次長大迫跟老站長們圍坐成一圈,喝得正歡。

    下班的時間點早就過了,内務次長和葛西今天一反常态,都準點下了班,隻能明天再找他們彙報了。

     若槻的辦公桌上擺着一個用結實的牛皮紙做的大号信封,是總部和分部的往來函件專用的信封。

    信封頂部印有一長排填寫收件部門的空欄,如此一來,信封便能在公司内部重複使用,以達到節約資源和成本的目的。

     最先使用這個信封的是丸之内分部,寄給總部的理賠課。

    然後依次是山形分部、團體收納課、松江分部、廣島分部、醫務課、钏路分部、銷售管理課、湘南分部……幾乎走遍了全國各地。

     最後從福岡分部的遠藤副長寄到京都分部,信封上寫着“京都分部若槻主任親啟”,難怪葛西唯獨沒拆這個信封。

     若槻将信封塞進包裡,打算回去再看。

    離開分部時,雨已經完全停了。

    于是他決定步行回家,半路上找了家中餐館,吃了拉面和煎餃,又去酒鋪買了一瓶芝華士,這才回到公寓。

     他将西裝挂上衣架,褲子上噴些水,用燙褲機燙了一下。

    然後他穿着内衣坐在廚房的餐桌前,重讀借來的那本作文集。

     他把全班四十五名學生的作文通讀了一遍。

    到底是五年級的大孩子,很多學生用相當生動的筆觸描述了自己做過的夢。

    看來,菰田夫婦的寫作能力屬于比較差的那一檔。

     除此以外,并無其他值得留意之處。

    當時他在直覺的指引下開口借來這本作文集,此刻冷靜下來回憶一番,也許自己隻是一時糊塗。

     看來有必要征求一下阿惠的意見,畢竟他的專業是昆蟲學,而不是心理學。

     不同于可以定量分析的心理測試,解夢需要獨特的靈感。

    特别是榮格派解夢,神話與民間傳說方面的知識儲備必不可少,還得有一定的文學天賦。

     他在這兩方面都有明顯的欠缺,但阿惠說不定能有辦法。

     他往坦布勒杯裡加了冰塊,倒入芝華士與水,用手指撥動冰塊,随意攪拌。

    喝下一口,便能明顯感覺到神經放松了不少。

    這一個多星期,他已經不喝酒就無法入睡了。

     酒精會不會刺激到大腦的某個部分,讓靈感從天而降?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酒隻會讓他昏昏欲睡,影響他的判斷力。

     突然,電話鈴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若槻幾乎是跳了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無繩電話子機。

     “喂,我是若槻。

    ” 無人應答。

    若槻豎起耳朵。

    電話貌似是接通了,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他等了一會兒便挂了。

     倒好第二杯芝華士,他想起了包裡的快件信封,便拿了出來。

     打開一看,原來是小坂重德退保的那筆單子,即斷指族保單的複印件,是他之前打電話托人去找的。

    想必負責人把倉庫翻了個底朝天,在成堆的紙箱裡發現了它。

     保單内容與若槻預想的幾乎完全一樣。

    小坂重德的疾病住院附加險和災害住院附加險都賠滿了七百天,後來又因其左手拇指被意外切斷賠付了一百萬日元的殘疾津貼,最終解除合同。

     信封中還附了住院證明的複印件。

    證明總共八張,從最經典的“頸椎挫傷”開始,然後是一連串的傷病名稱。

    可惜他不清楚開具證明的醫院裡有沒有道德風險醫院。

     總而言之,昭和人壽直到最後都沒能找到小坂重德以不正當手段騙取住院津貼的确鑿證據。

     越發醉眼蒙眬時,其中一張住院證明引起了若槻的注意。

     開具日期是十三年前,大概是計算機斷層掃描(CT)等成像檢查技術在日本日漸普及的時候。

    小坂重德從工地的腳手架上摔了下來,因頭部摔傷住院治療。

    為确定有無腦出血,醫院給他做了當時最先進的頭部核磁共振斷層掃描(MRI)。

    結果顯示,他并沒有腦出血或腦梗死的迹象,但證明上提到了另一個耐人尋味的事實。

     醫生竟在小坂重德的大腦中發現了一處微小的畸形。

    先天性囊腫導緻脊髓液通過障礙,造成了輕度腦積水,不過測試顯示脊髓液壓力并未增高,而且病人情況穩定,所以就沒有動手術。

    奈何若槻的醫學知識過于貧乏,不足以判斷出這意味着什麼。

     他把文件塞回信封,又調了一杯摻水的芝華士,喝完後躺到床上。

     一閉上眼睛,被吊死的兔子、命喪池塘的孩子、菰田夫婦的作文和斷指族事件便在他腦海中來回打轉。

     不知不覺中,屋外又下起了雨。

     若槻聽着雨滴拍打窗玻璃發出的不規則響聲,墜入混沌而沉悶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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