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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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大雨,預告着一場來自附近地中海的暴風雨即将來臨,這種暴風雨足以把樹連根拔起,摧毀路邊的電線。

    下暴雨時,人們隻能蜷縮在毯子裡小聲向聖芭芭拉祈禱。

    就在天氣變壞之前,哈米拉剛把做完的衣服送到弗拉烏•海恩茲家裡去。

    兩套晚禮服,兩套套裝還有一套網球服,我的第一批作品。

    它們一直挂在衣架上等待着最後一遍熨燙,燙完以後裝到亞麻袋子裡,哈米拉跑了三趟才把它們都送到目的地。

    最後一趟回來時她帶回了弗拉烏的口信: “弗拉烏•海恩茲讓哈米拉明天上午送去德國馬克的賬單。

    ” 似乎怕n信表達不清似的,哈米拉還帶回一個信封,裡面裝了一張卡片,上面寫着跟口信同樣的内容。

    于是我開始想這該死的賬單到底是什麼樣。

    可是這一次,回憶沒有像以前那樣幫我脫離困境。

    自從開了這家時裝店動手制作第一批衣服,心中珍藏的那些在馬努埃拉女士時裝店裡工作的回憶一直是我摸索着向前的靈感源泉。

    我對一個高級時裝店内部的運作了如指掌,也會量尺寸、剪衣樣、打摺、裝袖子、裝翻領,這些都沒問題。

    但是無論我怎麼在記憶裡一遍遍搜尋,都找不到任何參考可以幫助我開出一張賬單。

    當然那時候我曾經手過很多賬單,負責把它們送到顧客家裡,有時候甚至會直接把顧客付的錢揣在口袋裡帶回去,然而卻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停下來打開哪個信封看看賬單到底是什麼樣 我想再次去向坎德拉利亞求助,但是看看外面,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呼呼的大風伴着越來越密集的大雨,黑暗中還不時地電閃雷鳴。

    在這樣的情況下,徒步去往公寓的路在我看來比走向地獄的小路還要可怕,所以我隻好決定自己編一張。

    我拿着紙和筆,坐在廚房的小桌子前開始創作。

    但是一個半小時後我還是在那裡一動不動,身邊扔滿了揉成一團的紙,鉛筆已經用小刀削了五回,可還是不知道跟那個德國女人約好的二百七十五比塞塔到底該折算成多少德國馬克。

    就在這個時候,深更半夜的,有什麼東西在窗玻璃上發出一聲巨響。

    我吓得跳了起來,把椅子都弄倒了。

    馬上我就發現對面的廚房亮着燈,在黑夜的大雨中又看到了菲利克斯那圓滾滾的身體,戴着眼鏡,稀疏的鬈發,舉着一隻胳膊,随時準備對着玻璃再來一拳。

    我氣沖沖地打開窗戶,想質問他這是在幹嗎。

    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他的聲音就從那邊傳了過來,猛烈的雨點打在院子裡的地磚上發出的聲音讓他的嗓音有些斷斷續續,但是傳遞的信息卻非常明确。

     “我需要庇護!我不喜歡暴風雨!” 我當時可以責問他是不是瘋了,可以責怪他差點兒把我吓死,朝他大罵一聲蠢貨然後直接關上窗戶。

    但是腦子裡靈光一閃,我并沒有那麼做,也許在這個時候,這個有些荒唐的行為能幫我解決問題。

     “你隻要幫我個忙我就讓你進來!”我想都沒想就直接用第二人稱來稱呼他。

     “快開門,我快被罵死啦!” 他當然知道比塞塔兌換德國馬克的彙率。

    而且他表示,一張體面的賬單不能用這種廉價本子上撕下來的紙,也不能随便拿根破鉛筆寫,所以他又回了趟家,拿回來幾張象牙色的英國紙和一支惠特曼鋼筆。

    深紫色的墨水,優美的書法,他施展渾身解數,把自己的藝術才能發揮得淋漓盡緻。

    不到半個小時,在陣陣雷聲中,還穿着睡衣睡褲的他不但完成了一張整個北非的歐洲時裝師做夢都想象不出來的精緻優雅的賬單,還給我的時裝店取了個名字:切絲•希拉赫。

     菲利克斯•阿蘭達是一個很奇特的人。

    他風趣幽默,富有想象力,學識淵博,又很好奇,喜歡打探别人的事情,還有一點兒古怪和特立獨行。

    從那以後,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到我家來報到。

    也許不是每天,但真的非常頻繁。

    有時候會隔三四天不見,但有時候一星期有五個晚上他都會來,或者六個,甚至七個。

    我們是否見面取決于另一件跟我們倆都無關的事情:他母親是不是喝醉了。

    對門這對母子的關系多麼奇怪,家庭環境多麼黑暗啊。

    自從幾年前父親去世以後,菲利克斯和他的母親因卡爾納女士相依為命。

    表面上兩人非常融洽,每天傍晚六七點鐘的時候手挽手一起散步,一起去做彌撒和九日祭,一起出現在本納塔爾藥店裡,彬彬有禮地向熟人問好,一起在坎帕那商店裡吃點心。

    他永遠都小心翼冀地關照她,保護她,事事為她着想:當心,媽媽,别絆着了,走這邊,媽媽。

    而她呢,為兒子驕傲,到處宣揚兒子的好處:我的菲利克斯說,我的菲利克斯是這樣做的,我的菲利克斯覺得……哦,我的菲利克斯,要是沒有他我怎麼活得下去! 然而,一回到家這個私密空間,這對殷勤的小雞和年邁的母雞馬上就變成了兩個小型魔鬼。

    剛進門還沒穿過門廳,老太太就成了暴君,用無形的鞭子對兒子極盡侮辱。

    “快給我揉揉腿,菲利克斯,我腿肚子抽筋了。

    不是這兒,往上點兒,看你多沒用,死小子,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怪胎。

    去把桌布鋪好,都有點歪了。

    不是這樣,這樣更糟糕,你還是把它擺回原來的樣子吧。

    你碰過的東西都沒什麼好下場,窩囊廢,當初生下你來的時候我怎麼沒把你給扔了。

    給我看看嘴巴裡的潰瘍怎麼樣了。

    把卡門水拿來,我胃脹氣難受。

    給我用藥酒按摩一下後背。

    給我锉锉骨痂。

    來給我把腳趾甲剪了,小心點兒,肥豬,你差點把我的腳趾頭剪下來。

    把紙巾遞給我,我要吐口痰。

    我腰疼,給我貼塊維爾吉尼亞膏藥。

    給我洗洗頭,夾上卷發夾。

    輕點兒,畜生,你差點把我弄禿了。

    ” 菲利克斯就是這樣成長起來的,同時過着兩種截然相反又同樣不幸的生活。

    因為父親的去世,他一夜之間就不再是受盡百般寵愛的孩子。

    正值成長的年齡,在旁人羨慕的和睦中,他變成了母親私底下發洩暴怒和沮喪的出氣筒。

    就像在砧闆上被一刀切斷了一樣,所有的夢想也在同一時間結束了:離開得土安去塞維利亞或者馬德裡學習美術,确認自己模糊的性别意識,結識像他一樣的人,那些有着不安分的靈魂、渴望自由飛翔的人們。

    但事與願違,他不得不永遠地生活在因卡爾納女士的黑色翅膀下。

    他從比拉爾教會學校大學畢業,成績優異。

    但這根本沒什麼用,因為他的母親已經利用飽受苦難的寡婦身份托關系給他找了個工作,在市政府裡給各種印刷品蓋章。

    若是用來斷送他那些天才的創造力,這真是一個絕的辦法,讓他不得不像一隻寵物狗一樣被拴在家裡,高興的時候給一塊大肥肉,不高興的時候踢一腳,足以讓他肚皮爆裂。

     他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耐心忍受着一切。

    就這樣,他們一直過着失衡的生活。

    她暴虐無度,他溫順忍耐、消極反抗。

    沒有人知道她想在他身上尋找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他,除了兒子一直以來給她的一切,她還想要什麼。

    愛?尊重?同情?不,這些原本就是她享有的,他從不吝啬他的感情,向來是個模範兒子。

    因卡爾納女士想要的更多:崇拜,無條件的服從、容忍并關注她所有的荒唐任性,謙卑,屈從。

    這正是她丈夫曾向她索求的。

    丈夫的死對她是一種解脫。

    菲利克斯從來沒有直接跟我說過這些,但是從他談話中的點點滴滴我可以推測并得出這樣的結論。

    死去的尼卡西奧先生很可能是被妻子殺死的,就像也許将來哪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菲利克斯再也忍耐不住一刀結果了他的母親一樣。

     如果不是某天他不經意間發現了一個絕妙的解決辦法,這樣悲慘的日子不知道要忍受到何時。

    因為在單位解決了一件麻煩事,有人送了他一根大香腸和兩瓶茴芹酒作為謝禮。

    我們來嘗嘗吧,媽媽,來吧,就喝一杯,潤潤嘴唇就行。

    但是甜甜的酒味不但征服了因卡爾納女士的嘴唇,也征服了她的舌頭、喉嚨和五髒六腑。

    于是那天晚上她喝醉了,菲利克斯也意外地在這兩瓶酒中找到了出路。

    從那以後,酒就成了他的盟友、救世主和通往兩點一線之外另一個地方的路。

    他不再隻是公衆面前那個模範兒子和家裡一件令人厭煩的擺件,還是一位受歡迎的夜遊客,每晚逃出去尋找家裡稀缺的氧氣。

     “再來點兒酒,媽媽?”每日晚餐後必不可少的問題。

     “好吧,來吧,再給我倒上一點點兒。

    讓我潤潤嗓子,今天傍晚在教堂裡我好像着涼了。

    ” 四指高發黏的液體被因卡爾納女士一飲而盡。

     “你看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媽媽,你得多穿點兒。

    ”他親熱地說,又把母親的酒杯倒滿,“來吧,快點喝下去,酒喝快了就會讓人感到暖和。

    ”三杯茵芽酒下肚,十分鐘以後因卡爾納女士就已經鼾聲震天,毫無知覺了。

    她的兒子則像出籠的麻雀一樣飛出這個死氣沉沉的家,去跟那幫白天跟母親在一起的時候連招呼都不敢打的人們厮混去了。

     後來我來到了西迪曼德利,自那個暴風雨之夜以後,我家也成了他的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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