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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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調又變得平和,在短暫的失态之後完全恢複了之前的狀态,也許是前些日子的混亂引發的緊張讓他有些疲憊。

    “我跟您實話實話,自從這幾個星期我不得不見證了這麼多事情以後,您站在哪一邊對我來說完全不重要,我甚至根本不想知道。

    我隻不過是履行職責,努力把政治因素拋在一邊而已。

    專門管這事的大有人在,當然這很不幸。

    但是運氣這東西很諷刺,雖然令人難以相信,但一旦落到你頭上就由不得你了。

    在得土安,在暴亂的中心,您可以完全放心,除了我,沒有人會理會您這些涉嫌違法的官司。

    這些官司夠麻煩的,在正常情況下,足以讓您蹲相當長時間的大牢。

    ” 我試圖抗議,緊張且充滿恐慌。

    但是他舉起一隻手阻止了我,接着說:“我想在馬德裡,除了跟政治有關的案件和一些極端重案,大部分的警務和司法工作都已經癱瘓了。

    他們正忙着打仗,我不認為會有人跑到摩洛哥來追蹤一個被打字機公司起訴的詐騙犯和被自已親兄弟控告偷父親财産的盜竊犯。

    幾個星期之前,這些的确是嚴重的案件,但在今天,跟他們所面臨的問題相比,您的官司已經微不足道了。

    ” “您的意思是……”我猶疑着問。

     “您現在應該做的就是待在這裡哪兒也别去。

    不要有任何想要離開得土安的企圖,老老實實的,别給我惹麻煩。

    我的職責是負責西班牙保護區的監管與安全,我不認為您會在這方面構成任何威脅。

    但是,以防萬一,我也不希望您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不要把這些話理解成忠告或者建議,它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命令。

    您可以認為這是一種特殊的拘捕,我不會把您投進監獄,也不會對您實施寓所監禁,所以您有一定的活動自由。

    但是沒有我的允許,絕對不可以離開這座城市。

    清楚了嗎?” “到什麼時候?”我沒有确認他的要求。

    孤身一人無限期地留在完全陌生的城市,對當時的我來說,是所有選擇中最壞的一種d “一直到西班牙基本穩定,也得看它最終的結局。

    到那時候我再決定。

    現在我既沒時間,也沒辦法處理您的案子。

    而您亟須解決的問題就是丹吉爾酒店的欠款。

    ” “可是我現在沒錢……”我說着,又要掉下眼淚。

     “我知道,我已經仔細檢查過您的行李,也确認過除了淩亂的衣物和一些紙張,您确實什麼都沒帶。

    但目前您是我們能找到的唯一嫌疑人,在這個案子裡您和奧利巴斯處于同樣的不利境地。

    現在我們找不到他,那您就必須對這個案子負全部責任。

    而我恐怕沒有辦法為您開脫,因為丹吉爾那邊知道您在我手裡,他們完全能找到您。

    ” “可是他把我的錢都拿走了……”我再次泣不成聲。

     “這我也知道,請您不要再哭了,可以嗎?在他留給您的信裡,已經公然承認了他有多麼無恥,也表明了他想要置您于困境,讓您寸步難行。

    他帶走了您所有的财産,給你留下了一個孩子,但是一到得土安,甚至還沒下公共汽車您的孩子就不幸失去了。

    ” 我滿臉都是茫然,淚水和痛楚、挫敗交雜,讓他不得不對此作出說明。

    “您不記得了?是我在汽車站接到您的。

    我們接到丹吉爾瞥察局的電話,通知您将到達得土安。

    據說是酒店的一個跑堂向經理報告了您倉促離開的事情,他覺得當時的情形十分蹊跷,值得警惕。

    發現人去樓空、還拖欠着巨額房費後,他們報了警。

    警察找到了帶您去巴倫西亞那汽車站的出租車司機,并且得知您上了前來得土安的公共汽車。

    在正常情況下我也許會随便派個手下在那兒等您,但時局混亂,我甯可親自過問,以免發生任何意外或不幸。

    我決定親自到汽車站去等您。

    剛下車您就暈倒了,是我把您送到這裡的。

    ” 我的腦海裡漸漸浮現出一些模糊的記憶。

    那個熱得令人窒息的公共汽車站好像是叫巴倫西亞那。

    車廂内的叫喊聲、裝着活雞的籃子、擠在一起的乘客,有摩爾人,也有西班牙人,個個汗流浃背,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氣味。

    然後我突然覺得大腿間潮濕黏稠。

    到達得土安剛要下車時又覺極度虛弱,有熱乎乎的東西順着大腿根流下來,頓時又驚又怕。

    剛要将一隻腳踩上這座陌生城市的地面,就聽到一個帶着大檐帽、半邊臉被帽檐擋住的男人問:“您是希拉•西羅嘉嗎?我是警察,請跟我走一趟!”就在那個時候,一陣無限的疲憊席卷而來,腦子開始發木,雙腿再也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我失去了知覺。

    幾個星期以後的今天,我再次面對這個人,仍不知道他究竟是把我推向刑場的劊子手,還是我的救世主。

     “維爾德斯修女負責向我通報您的恢複情況。

    幾天前我就想來找您了解情況,但是她們一直不允許,說您仍然嚴重貧血,還有其他一些症狀。

    但無論如何您現在看上去已經好多了,因此他們允許我今天來探視,我想過不了幾天您就可以出院了。

    ” “那……那我去哪兒?”我的焦慮跟恐懼不相上下。

    我覺得自己沒有能力獨自面對未知的現實。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獨自做過什麼,一直以來都有人在我身邊指引着我,開始是母親,然後是伊格納西奧,再後來是拉米羅。

    如果沒有一隻堅強有力的手緊緊地抓住我,沒有人幫我抉擇,沒有人在身邊讓我信任和依賴,我簡直就活不下去。

     “這件事我正在想辦法解決。

    ”他說,“我會給您找個落腳的地。

    您可别認為這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過您先不用擔心,關于您的過去,我還有一些遺漏的信息需要補充。

    如果您覺得有力氣,明天我再來找您,麻煩您詳細叙述一下整個事件的經過,我們來看看有沒有什麼細節能幫助我們解決您丈夫或是您男朋友給您帶來的無盡麻煩。

    ” “我丈夫,我男朋友,或者随便我什麼人,反正就是那個敗類。

    ”我接過話茬,做了個諷刺的鬼臉,既虛弱又苦澀。

     “你們結婚了嗎?”他問。

     我搖了搖頭。

     “這對您來說是件好事。

    ”他很幹脆地下了結論,然後又看了看表,“好了,我不想讓您太過勞累。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我想今天的内容已經足夠了。

    我明天再來,時間不定,到時咱們再繼續。

    ” 他向病房門口走去的時候,我細細打量着他。

    他走路很快,步伐堅定,很有節奏,一看就是個從來不願意浪費時間的人。

    等我好了,遲早會弄清楚他是真的相信我是無辜的,還是隻想盡快甩掉我和與我一起在最不合适的時候從天而降的麻煩。

    我沒有力氣繼續想了,長時間的談話和過度驚吓已經讓我筋疲力盡,隻想好好地睡一覺,把一切都忘掉。

     巴斯蓋斯警長第二天傍晚乂來了,大概七點,也可能是八點,因為暑氣已經開始消散,日光也沒有那麼強烈了。

    一看到他從病房盡頭的門口進來,我就用手肘支起上身,費力地拖着身子坐起來。

    他走到我身邊,還坐在頭一天那把椅子上。

    我甚至沒有向他問好,隻是清了清嗓子,準備向他叙述他希望了解的一切。

     我跟克拉烏迪奧先生的第二次會面是在八月末的一個周五。

    緊接着的那個周一,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又來了,這回是來接我出院的。

    他已經為我找好了住處,并且負責幫我搬家。

    如果在其他情況下,這種紳士行為很有可能被理解成一種暧昧的情感,但是此時此地我們倆都十分清楚,為我做的一切隻不過是他的職責所在,為了不讓我這個已經一團亂麻的案子變得更加複雜。

     他到達的時候我已經穿戴整齊。

    衣服很不合身,因為我瘦了很多。

    我梳着一個平淡老氣的發髻,半坐半倚地靠在已經整理好的病床床頭。

    腳下的行李箱裡裝滿了逃亡時的一點兒幸存物品。

    瘦骨嶙峋的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努力想積攢些力氣。

    看到他來了,我試圖站起來。

    但是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我坐着,然後在我對面的床上坐下說: “稍等,我們還需要談一談。

    ” 他那雙可以穿透一切的眼睛盯了我一會兒。

    這時我才發現,他既不是早生華發的年輕人,也不是動作靈活的老人,而是正值壯年。

    年齡在四十到五十之間,舉止很有教養,但是在這份特殊職業的磨砺下又顯得十分冷酷,仿佛身心都已經過千錘百煉,準備随時應付任何流氓惡棍。

    我暗想,在這種人的眼皮底下,在任何時候惹出任何麻煩都難逃他的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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