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我還是回避着她的視線,極力想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已經分手了。

    也是今年春天的事……休學前不久。

    ” 這次,她連一聲驚訝的“什麼?”都沒有說,但還是驚訝地眨着眼。

    在她的眼中,我和亞夕美看來真的有那麼适合嗎?現在想起來,一切都很不真實。

     “哎,波多野。

    ” 唯從桌子對面探身向前,用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神緊盯着我的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 “哎,我在問你呢。

    ” “這個嘛,說來話長啦。

    ” “我也不想勉強你。

    可是……” 酒吧裡開始了現場鋼琴演奏,我們的座位太接近,因而聲音很大,想安靜談話并不方便。

    這首歌是在哪裡聽過的慢闆爵士樂,但我想不起曲名。

    不對,我不是想不起來,一定是本來就沒有好好記住。

    一定是這樣。

     唯安靜了下來,我抽着煙。

     應該告訴她哪些事?怎麼告訴她?要談得多深入?我自己到底想不想說出來?……都是我怎麼想也找不到正确答案的問題。

     在哀愁的鋼琴聲包圍中,我對面的唯被卷入紫色煙霧,身影漸漸後退,我的意識有一半沉浸在回憶裡。

     4 去年十月,母親在三鷹市的醫院裡被診斷為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病後不久,我開始暗自懷着某種隐憂——除了擔憂母親的病情和家人今後要面對的現實問題,我還有一層隐憂…… 什麼是家族性阿爾茨海默病? 一個家族中出現數名阿爾茨海默病患者時,稱為家族性阿爾茨海默病,非家族性的則稱為偶發性阿爾茨海默病。

    根據研究,在歐美國家,所有的阿爾茨海默病大約一半屬于家族性;在日本,家族性的比例較歐美國家低,偶發性占了九成。

     什麼是遺傳性阿爾茨海默病? 根據目前為止的研究,家族性阿爾茨海默病中,約百分之五十已經确知有緻病基因存在,即确定為遺傳性。

    緻病基因是第一号染色體上的衰老前質Ⅰ基因、第十四号染色體上的衰老前質 Ⅱ基因、第十九号染色體上的輔脂蛋白E基因以及第二十一号染色體上的澱粉粒前趨蛋白基因四種,在遺傳上都屬于顯性。

     我讀了幾本和阿爾茨海默病相關的文獻,看到這樣的記載。

    每本書的說法和統計數據或有若幹差異,但總之,這種病具有由雙親傳給子女的遺傳性。

     假設雙親中的一位帶有家族性阿爾茨海默病的緻病基因,那麼子女将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被遺傳到這種基因。

    在染色體顯性遺傳的情況下,隻要一對相同染色體中有一個以上包含有問題的基因,就可能導緻該種疾病。

    在美國,由于阿爾茨海默病的患者以前就相當多,現在已經根據這些研究成果,普遍性地導入基因診斷。

     和歐美國家相較,日本家族性的比例偏低許多,但可能性并非等于零。

    有學者指出,從曆史背景等方面看來,這個數據可能包含不少統計上的誤差。

     也就是說…… 有着母親血脈的我和水那子身上說不定也有和母親一樣的阿爾茨海默病緻病基因。

    如果母親的病屬于家族性,又具有遺傳性的話,我和水那子就各有二分之一的患病概率。

     我回想起那時候。

     去年黃金周,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回到吉祥寺的家裡。

     現在想想,母親那個時期的狀況的确有些奇怪。

    和之後呈現的病情完全相反,她當時呈現出驚人的記憶力,甚至讓身邊的人感到困惑。

     “我和駿一哥都已經忘記的事,她連很小的細節都想得起來,一件一件講給我們聽。

    不止以前的事情,還有最近的事,例如說上周幾的幾點,誰誰誰又怎麼了……就像這樣,準确到讓我們真的大吃一驚。

    ” 水那子曾經這麼說。

     “就像上次,黃金周回來的時候,哥你不是也吓了一跳嗎?當你聽到媽說起以前的事情……” 沒錯,的确如此。

    那時候,我正在客廳一邊喝着咖啡一邊發着呆看電視,好像是什麼紀錄片。

    母親走進來,剛好看到電視熒幕裡播放着某個山區小城的風景,那時候,她沒頭沒腦地冒出一段話。

     ——我出生的地方感覺很像這樣,是被山包圍的小城。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我有點兒驚訝地轉過頭去看着母親。

     原來母親出生的故鄉并不是我度過孩提時代的海邊小鎮。

    我聽說姓柳的外公外婆家從很久以前就定居在那片土地,以為母親當然也出生在同一個小鎮。

     ——柳家的外公外婆家,是我的養父母。

     沒錯。

    我記得母親這麼說過。

     ——我小時候被送到柳家當養女。

    那時還很小……啊,怎麼突然想起來了呢?真是不可思議呢。

    我出生的地方是好像這樣的安靜小鎮,住的也是很大的舊屋,院子裡有一間氣派的白牆倉庫,旁邊有一棵很高的丹桂樹。

     “懂事以後才被送去當養女的吧!” 突如其來宣告的真相雖然讓我不知該如何反應,但我記得自己是這麼反問的。

     “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那時候覺得傷心嗎?” ——傷心……嗯。

     仿佛望向遠方的視線依然停在電視畫面上,母親緩緩搖了頭。

     ——我記得,好像松了一口氣。

     “為什麼?”我記得自己馬上問她。

     ——這個嘛…… 母親帶着一點兒困惑的表情,手掌托着臉頰。

     ——為什麼呢? “那麼你的親生父母現在怎麼樣了?” ——我也不清楚。

    被柳家收養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了。

     “一次也沒見過?” ——是啊。

    不過……對了,好幾年前,聽過一點兒傳言。

     “什麼傳言?” ——那邊的媽媽過世了。

    聽說她上了年紀之後,很快就得了癡呆症死了。

     回答完,她沉默不語。

    對小時候就分别的生母的死,看起來不像有什麼特别深刻的感慨,反而平靜得冷漠。

     我記得,就在那之後不久,不知那節目的流程是怎麼回事,電視畫面中央出現了一隻細長的綠色昆蟲的特寫,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母親就臉色大變,發出短暫的慘叫聲。

     ——是蝗蟲。

     她用兩手把自己的耳朵捂住,用力閉上眼睛,像小時候那個春日午後在紫雲英花海旁看到我手裡抓到小昆蟲時一樣。

     ——是蝗蟲在飛的聲音…… “媽。

    ” 我忍不住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對她說話。

     “沒什麼好害怕的。

    那是螳螂,不是蝗蟲啊!” 母親猛地睜開眼,一臉呆滞地望着我。

    電視畫面裡已經不見昆蟲的影像,她慢慢移過視線,确認後,才用雙手按着胸口,安心吐出一口氣。

     “你又想起來了吧?那件恐怖的事。

    ” ——是啊……沒錯。

    你說得對。

     母親難為情地低下頭。

     ——對不起。

    我一看到那種樣子的蟲就忍不住…… “嗯,我知道。

    以前聽你說過幾次。

    那一定是很可怕的經驗!” ——可怕的經驗……嗯,沒錯,非常可怕,非常驚人。

    我再也不想到那種地方去了。

     “那種地方……就是那家夥襲擊你們的地方嗎?” ——對。

    我再也不要看到那麼恐怖的事了。

    我那時拼了命地逃出來。

    拼了命地逃,丢下大家,就我一個人。

     “對了,媽。

    ” 我拿起桌上的遙控器關掉電視,丢出腦中浮現的疑問。

     “所以說,蝗蟲一飛,人就會死……這是發生在你被柳家收養之前的事吧?” ——被柳家收養之前…… “是在你剛剛提到的那個出生的故鄉小城吧?” ——沒錯……我想應該沒錯。

     徐徐點頭後,母親暫時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很快又低下頭。

     ——對不起,一時心慌意亂。

    明明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

    雖然一大把年紀,但是一想到那件事還是忍不住…… “沒關系的。

    ” 我記得自己說這句話時臉上帶着笑容。

     “不過,媽小時候遇到的那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你不記得更具體的内容了嗎?” …… …… 那時候的談話,我沒有詳細轉告駿一和水那子,我想這兩人恐怕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個事實——母親其實是柳家的養女。

     5 “伯母是在住院嗎?” 我告訴唯,今天在補習班的工作結束後,我去醫院探望了母親。

    唯聽了,拿着那杯金巴利蘇打的手頓時停住,對我這麼說。

    她的臉上布着一層陰霾,顯得十分擔心。

     “她哪裡不舒服?” 我用食指輕叩自己的太陽穴。

    “這裡有點兒不對勁。

    ”我故意半開玩笑地回答。

     “頭?”唯睜大了圓眼睛。

     “突然有癡呆的現象,才住院的。

    ” “怎麼會這樣……” 她以前見過母親好幾次,那是我們都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母親既年輕又美麗,所以…… “波多野的媽媽應該還沒那麼老啊,怎麼會這樣呢?” “嗯。

    ” “要是說錯了先跟你道歉……難道是,阿爾茨海默病?” “是啊。

    應該說,差不多就像那樣。

    ” 我隐藏着内心的真心話,甚至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心态故意說反話,同時點起一支新的香煙。

    唯的身影又被卷入紫色的煙霧,漸漸後退。

    
0.07413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