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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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個略顯清瘦的普通男子,他靠在水榭中濺了血的柱子上,面色蒼白,沾染了一身說不出的倦色。

     周翡與這兇名在外的大魔頭沒什麼話好說,隻一點頭,便随着謝允快步離去。

     趙明琛被一群如臨大敵的侍衛簇擁着走在前頭,謝允卻與他相隔了幾丈遠,不肯并肩而行。

    他兀自出了會神,低聲對周翡解釋道:“我在我們這一輩人裡排老三,十三歲那年,被我小叔接回金陵,離開舊都之後,我便一直在師門中,與宮牆中雕欄玉砌格格不入。

    明琛那會正是好奇粘人的年紀,不知怎麼特别黏我,喚我‘三哥’,白天到處跟着,晚上也賴着不走。

    我一個半大孩子,還得哄着這麼個趕不走的小東西,剛開始很煩他,可是宮中太寂寞,一來二去,居然也習慣了。

    現如今他大了,心思多了,有點……我見了他有難,卻還是忍不住多操心一二。

    ” 謝允極少談起趙家的事,這一番話已經是罕見的長篇大論——因為周翡非但不傻,還聰明得很,又聽見他和吳楚楚的對話,自然已經明白趙明琛就是眼下這番亂局的始作俑者。

     這小子聰明反被聰明誤,一不小心将自己也卷了進來,實在是死了也活該。

    周翡這會卻被他牽連過來,冒着未知的風險,出手保護這個罪魁禍首,于情于理,謝允都得要多說幾句。

     周翡卻沒給他什麼反應,隻是一點頭示意自己聽見了,應道:“嗯。

    ” 謝允愣了愣,沒明白她這個“嗯”是怎麼個意思。

     “他是個什麼東西不關我的事,”周翡說道,“你願意救他,我願意幫你而已——你怎麼這麼多廢話?” 謝允轉過頭去看她,喉嚨微動,很想說一句“多謝”,又覺得此二字自口中說出太浮,便隻好又原封不動地任它落回了心裡,在凜冽的透骨青中凍成了一盒精雕細琢的冰花,高高地供奉了起來。

     兩人飛快地追上了趙明琛等人。

     趙明琛此時已經回過神來了,楚天權氣勢洶洶而來,是他明裡的敵人,倒還好打發,可那暗中坐收漁利、還要置他于死地的又是誰? 此番他費了好大的布置、好多的心機,不但為他人做了嫁衣,還險些将自己也搭進去。

    他心裡窩了好大一把火,燒得他已經無暇去考慮謝允這個著名的廢物到底是被什麼“奪舍”了。

     趙明琛語氣很沖地問道:“到底是誰這麼大膽子,這是要連本王也要一起清理了嗎?” 侍衛們都不敢吭聲,隻有白先生低低地勸解幾句“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殿下這回也是個教訓”之類的廢話。

    可是十五六歲剛愎自用的男孩,哪裡聽得下勸?别人越勸,他反而越生氣,當即放狠話道:“叫本王知道了這幕後黑手,我定要将他千……” “明琛,慎言。

    ”謝允突然出聲打斷了這句“千刀萬剮”,随後,謝允頓了頓,又面無表情地說道:“楚天權是曹仲昆宮中近侍,與其他北鬥身份地位不同,他是曹仲昆的心腹,為何他會千裡迢迢地涉險來永州,大費周章地謀奪霍連濤的慎獨方印?” 趙明琛聽了他這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不由得皺起眉:“三哥,你說這些……” 謝允不理他,又道:“還有年前,曹甯為何要突然發兵蜀中,你都沒看出什麼端倪嗎?曹仲昆怕是真要不行了,才會放任兒子們争權奪勢,還派自己身邊最得用的人去追尋‘海天一色’這種虛無缥缈的傳說,企圖給自己謀個長命百歲。

    這些日子周先生坐鎮前線,但雙方短兵相接基本沒有,戰局始終是風聲大雨點小,為什麼?因為蜀中嚴格來說是北朝的地盤,聞将軍這次發兵歸根到底是師出無名,現如今曹甯一邊拖着大軍按兵不動,在軍中經營自己的勢力,他不撤軍、也不出兵。

    他不動,周先生和聞将軍也動不了,你可知這又是為何?” 趙明琛啞口無言。

     “因為北朝眼下一邊是曹甯擁兵自重,一邊是太子頻頻往我朝求和,曹仲昆倘有什麼三長兩短,北朝便得動蕩,對他們太子來說,動兵大不祥,是我們的大好時機。

    可偏偏我朝新政推得坎坎坷坷,皇上與周先生拔了無數盤根錯節的舊勢力,他們仍然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眼下皇上看似說一不二,其實要真想幹點什麼,可謂舉步維艱,那些人為削軍費,必會百般阻撓這一戰,處處掣肘,這麼扯皮下去,我朝恐怕會錯過北伐的時機。

    ”謝允神色不複往日柔和,一口氣說到這裡,他目光如錐,狠狠地剜了趙明琛一眼,“除非給皇上一個不得不動兵的理由,現在你明白了嗎?” 他把話說到這裡,有些人已經反應過來了,白先生陡然變色,趙明琛臉上的血色潮水似的褪去,他睜大了眼睛,竟顯得幾分茫然的可憐相,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謝允絲毫不給他喘息的餘地,一字一頓地說道:“北鬥楚天權竟敢私跨邊境,謀害皇長子于永州——這就是出兵的理由。

    ” 黃雀在後——今天真正的黃雀就是趙明琛的親爹,當今天子。

     趙明琛驚惶道:“不可能!我父皇……不、不可能!” 周翡被迫聽了一耳朵趙家這點狗屁倒竈的糟心事,隻好把嘴閉得緊緊的,假裝自己不存在,同時胸口泛起一點說不出的悲涼,心道:我爹離家千裡,就整天跟這幫人混在一起,他圖什麼? 這時,好似專門為了驗證謝允所言不虛,趙明琛等人剛撤到後山,那催命似的哨聲便緊随而至,一隊人馬憑空攔在眼前,再一看,這夥人雖然個個以黑紗蒙面,一副江湖人打扮,行動間卻是整齊有素、令行禁止,分明是軍中做派。

     白先生喝道:“你們好大的膽子,可知……” 來人卻根本不給他自報家門的機會,上來就動手,一句話也不說,傳令全用哨子,尖銳的哨聲到處都在響,近攻者車輪似的而湧上,遠處還埋伏了弓箭手,大有将此間所有人都一鍋端了的意思。

    周翡橫刀斬斷一根戳向趙明琛的箭,側頭看了那好似經曆了一番天崩地裂的少年一眼,問道:“你一點武功也不會?” 趙明琛滿心憤懑無從宣洩,遷怒地瞪着她。

     這種聽不懂人話又難揍的小崽子周翡見得多了,李晟小時候便是其中翹楚,她才不在意幾個瞪視,周翡側身移動幾步,天門鎖的長鍊倏地往趙明琛身上一抻,将他往旁邊拽了幾步,她說道:“會還傻站着,你找死?” 趙明琛何曾受過這種噎,當即七竅生煙,瞪大眼睛怒視周翡。

     這時,隻聽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地面都跟着震了幾震,小山上的石塊塵土撲簌簌地下落,不少受了傷的侍衛險些站不穩,濃煙自那山莊處升起,轉眼便火光沖天。

    他們居然還事先埋了火藥與火油! 周翡心裡一跳,心道:幸虧讓楊瑾他們早走了,不然豈不是要陷在這裡? 這時,明琛的侍衛們奮力撕開了一條通途,領頭的朗聲道:“殿下,這邊!” 這一行人雖然有謝允這樣的頂尖高手護衛,周翡、白玄二人與趙明琛身邊的侍衛也個個武功不俗,卻畢竟人少,面對千軍萬馬,即便是高手也隻有自保的餘地,當下便不戀戰,飛快地從包圍圈外撕開的口子裡魚貫而出。

     沿途跑出了足有數裡,突然,謝允倏地刹住腳步,回頭一擺手,隻見林中寒鴉受驚似的高叫着飛起,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正向着他們這方前來。

     謝允面無表情道:“我有不祥的預感。

    ” 謝公子給自己取字“黴黴”,寫個小曲還叫《寒鴉聲》,可見與烏鴉一物有不解之緣,一張嘴與那倒黴的黑雀兒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周翡來不及發問,便見密林中一幫黑衣人沖了出來,其後一人居然是那老太監楚天權! 這一照面,雙方都愣住了,他們居然被同一路人按着頭逼到了一起。

     生動地演繹了一出什麼叫做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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