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雲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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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江湖上的烏合之衆就是這樣,有一個人領路,其他人便不辨東西地跟着山呼海嘯而去,那中年人動了刀兵,身後的人呼啦啦站起一大幫,全都叫嚣着要将應何從拿下。

     一時間,三四把劍同時攻向應何從,應何從不知是硬功不行還是不愛動手,連連後退,并不接招,轉眼已經退到周翡身邊。

     應何從口中道:“你們講不講道理,我不認識木……” 李晟道:“怎麼讓他們住手,天呢,還不夠亂麼?應公子,你也少說兩句!” 周翡聞言,坐着沒起來,望春山從左手折了個跟頭,換到右手,随後長刀陡然出鞘,勢不可擋地将三把逼近的劍一刀掀開。

     然後她在一片驚呼中說道:“木小喬就在那呢,沒有二十步遠,斬妖除魔你們倒是去啊,随便從人群裡拉個軟柿子捏算什麼意思?” 李妍立刻旗幟鮮明地站在她姐這邊,跳起來道:“不錯!” 李晟:“……” 又來一個火上澆油的,他簡直要瘋! 那領頭的中年人不知是霍連濤手下哪一路走狗,運氣也是背,剛想提劍仗勢欺人,寶劍便被望春山崩掉了一個齒,不由得又驚又怒,瞪着周翡道:“你是何人?” 周翡眼都不眨,說道:“擎雲溝的,小門小戶出身,說話沒你們那麼大的底氣,但也知道講理。

    ” 楊瑾:“……” 又驚又怒的轉瞬換了一位。

     李妍叉着腰道:“就是啊,大魔頭在那邊都站好排一排了,你怎麼還不去打?” 吳楚楚直覺這毒郎中不簡單,然而又拉不住周翡,隻好改道去拉李妍,試圖控制這匹脫缰的野馬。

     就在這時,人群中驟然發出如臨大敵的喧嘩。

     李晟一扭頭,隻見木小喬突然飛身而起,他像一團飄在空中的大火,直接飛掠過水面,朝那水榭中的霍連濤撲了過去,琵琶弦“铮”一聲響,大片的漣漪在水面上昙花似的綻開,木小喬朗聲笑道:“不必有勞,我等魔頭自己過去便是!” 這裡畢竟是江湖,縱有千重機心,有時候也要刀劍說了算。

     霍連濤瞳孔驟縮,可他畢竟是一方霸主,此時此刻又怎能當衆臨陣退縮?他大喝一聲,将一雙鐵臂攏在身前,強行架住木小喬一掌,短兵相接處,霍連濤隻覺得腦子裡“嗡”一聲,手臂短暫地失去了感覺,氣海翻湧不休。

     霍連濤驚怒交加,方知木小喬竟一照面就下了狠手。

    情急之下,隻有将數十年修為傾于此役,霍連濤忍着喉頭腥甜,再次強提一口氣,原地拔起,錯開數步,而後借力旋身,一腳橫掃而出——這是名動天下的霍家腿法,能将合抱的立柱一腳踢折。

     木小喬卻不躲不避,他一手倒提琵琶,隻餘一隻手,手腕好似全然不着力,輕飄飄地落在了攔腰撞過來的一腿上,繼而整個人便如一張不着力的紅紙,“貼”上了霍連濤掃過去的腿,輕飄飄地随着飛了起來。

     霍連濤腿上壓力驟增,一擡頭,正撞上木小喬的目光,心裡無來由地蹿起涼意——這木小喬的眼睛太古怪了,那雙眼睛絕不難看,也并不渾濁,甚至沒有多餘的血絲,可不知為什麼,看着就是不像活人的眼,好似裝着一對逼真的假眼珠,樣子足能以假亂真,仔細一看,卻又說不出哪不對勁。

     這時,木小喬突然翹起嘴角,對他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冷笑,霍連濤爆喝一聲,死命地将黏在他腿上的木小喬往地上一貫,随即驚險之至地側身,堪堪避開那抓向他胸口的爪子。

    木小喬的指甲乃是利刃,人被霍連濤甩開,卻在霍連濤胸口留下了三道爪印,從外衣撕到裡衣,當時見了血。

    他腳下輕點地,走蓮步,搖搖擺擺地在原地走轉騰挪幾下,水榭中登時一陣哭爹喊娘——木小喬一掌将一個擋路的推進了湖裡,探手抓向後面那一直往邊上躲的男人,倘有人在這樣的混亂下神智還清明,便會發現,木小喬抓住的這人正是方才說他“吃飽了撐的”的那位。

     木小喬回頭沖霍連濤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然後一把探入那人懷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氣在寒冷的水榭旁邊升騰起來,這朱雀主仿佛探囊取物,撕開了這人的衣衫與皮肉,在衆目睽睽下,生生将這人的腸子拖了出來。

     那人不知是疼得說不出話,還是單純隻是太過震驚,險些将眼珠瞪出眼眶,一臉難以置信,渾身痙攣地劇烈喘息,叫人想起山野頑童手裡那些慘遭開膛破肚的大肚子蝈蝈。

    木小喬衣衫是紅的,胭脂是紅的,嘴唇是紅的,染血的雙手更是烈烈如火,沖着霍連濤露出一個嫣紅嫣紅的笑容。

     李妍被他這活能止住小兒夜啼的笑容吓得踉跄着後退一步,後背差點撞在吳楚楚臉上,她胡亂背過手去推吳楚楚:“你别别别别看。

    ” 周翡是親眼見過木小喬動手的,那次在山谷中,他被沈天樞和童開陽兩人圍攻,不敵,于是炸了山谷,那一次,除了最後一步“炸山谷”之外,木小喬和沈天樞等人基本還是保持了高手過招的風度,沒有特别兇殘的表現。

    反正跟眼前這番修羅場比起來,木小喬上次對沈天樞的态度已經堪稱“禮遇”。

     大魔頭一出手,這邊的小打小鬧便進行不下去了,有那麼一時片刻,擠滿了人的莊園裡鴉雀無聲。

    那木小喬漠然地将手裡已經不動了的人扔進水裡,舔了一下指甲上的血迹,對霍連濤說道:“我隻問你一件事,你手上的‘澆愁’是哪裡來的?” 霍連濤的眼角玩命地跳,看得别人都覺得他肯定腮幫子疼,他臉色蒼白,顯然方才一交手已經受了内傷。

    然而霍家堡主畢竟見慣了大風大雨,哪怕他後背已經布滿了冷汗,面上卻依然十分鎮定,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木兄,你我相識也有些年頭了,你竟不知我為人。

    ” 木小喬神色淡淡的。

     霍連濤便搖搖頭,又道:“這十多年來,你與家兄時常往來,我待他如何是你親眼所見,現在你拿着一個子虛烏有的謠言來質問我,攪我的場子殺我的人,我是不服的。

    你問我‘澆愁’是哪裡來的?我從不知什麼澆愁,倒要問你,這謠言是何人告知于你的?” 木小喬軟硬不吃,講交情沒用,講理他不聽,唯有叫他産生懷疑,霍連濤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木小喬的目光微微一閃。

    霍連濤頓時明白他有所動搖,當即一步上前,徑直來到水榭中間的小石桌上,擡手在上面連拍了三掌,那石桌“嘎吱嘎吱”一陣亂響,裡頭居然另有乾坤,随着霍連濤的動作,中間裂開個口,一個石托盤緩緩轉了出來,上面靜悄悄地擺着一個方盒子。

     霍連濤看了木小喬一眼,随即轉過身,對整個莊子裡伸長了脖子的人舉起了那盒子:“我霍連濤比不上兄長,霍家堡在我手中沒落了,不行了!連幾代人的故居老宅都讓人一把火燒了,我與這些個喪家之犬背着血海深仇,來到了南朝的地界,卻還是有人不肯放過我、不肯放過霍家!在背後挑撥離間,說我暗殺兄長,你們為了什麼?不就是這個嗎!” 他說着,一把将盒子裡的東西拽了出來,高高地舉在手上。

    那盒子裡藏的竟是霍家堡的慎獨印,周翡他們站在岸邊,一時也看不清那慎獨印上有沒有水波紋。

    隻聽霍連濤咆哮道:“因為這個,北鬥害的我兄長身亡,連隻言片語都沒留給我;因為這個,過去十多年的舊友見疑于我,不去找北鬥讨說法,反而來指責我污蔑我!那些已故的前輩們為何誰都不再提起海天一色,因為這分明就是個禍——根——” 那一瞬間,周翡覺得謝允捏着她的手陡然一緊。

    接着,不待她反應,霍連濤竟狠狠地将那方印往地面砸去。

     眼看這神秘又讓人趨之若鹜的海天一色行将分崩離析,四道人影同時沖了上去。

     霓裳夫人在霍連濤說起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便覺得不對,她旋身而起,裙裾仿佛盛開的桃花,飄然涉水,伸手要去接那尊方印,丁魁反應慢了一點,一看完蛋,要趕不上搶,當即一伸手扒拉出了一把棺材釘,朝着霓裳夫人的背後扔出去。

     漫天的棺材釘撲向霓裳夫人的後背,霓裳輕叱一聲,長袖抖出,将一大把棺材釘攏入袖中,這一耽擱,那猿猴二人卻已經飛快地越過她去,猿老三養的猴子啞着嗓子叫了一聲,一把撈過慎獨印。

     霓裳夫人怒道:“畜生!” 丁魁氣得大叫,猴五娘卻笑道:“承讓!” 霓裳夫人吼道:“木小喬,你是死的嗎!” 方才不過有人說一句“吃飽撐的”就被開膛破肚,周翡倒抽一口涼氣,不由得給霓裳夫人捏了把汗。

    隻見那木小喬臉上戾氣一閃而過,然而他瞥了霓裳一眼,又不知怎的把火氣忍回去了,居然很聽話地縱身去追猿猴雙煞。

    就在這時,水裡突然蹿出了三四條黑影,猝不及防地擋住猿老三的去路。

     那猴兒一聲尖叫,猿老三當即提掌推出,豈料來人竟不躲不閃,與他戰在一處。

    兩人你來我往間過了七八招,周翡“咦”了一聲,認出了那埋伏在水裡的黑衣人:“白先生?” 她倏地扭過頭,看向謝允:“白先生為什麼在這?難道你堂弟也……” 謝允将食指豎在自己嘴邊:“噓——” 周翡怔怔地想道:原來他來永州是為了這個。

    原來他真的放棄了追查海天一色,無論是為了自己的小命,還是為了先人遺願。

     此時,因為白先生等人插手,小小的水榭上頓時熱鬧了起來,木小喬、霓裳夫人、丁魁、猿猴雙煞與白先生的人一人站了一個角,誰跟誰都是敵非友,中間一隻驚恐的猴抱着慎獨方印,就這樣僵持住了。

     場中形式變化快得簡直讓人目不暇接。

     可是站在這樣混亂的人潮中,周翡卻隻覺得手上的天門鎖冰涼冰涼的,她忽然忍不住問謝允道:“你叔叔待你好嗎?” 謝允一愣,片刻後,笑道:“好。

    ” 周翡不信,又追問:“你身上的透骨青是怎麼來的?” 謝允眉眼彎彎,臉色凍得發青,可是看他的神色,又仿如沐浴在江南陽春中,帶着一種發自肺腑的愉悅,他輕描淡寫地說道:“不小心。

    ” 周翡蓦地扭過頭去,突然不想再看見謝允的笑容。

     就在這時,水榭上有人開了口,霓裳夫人說道:“二十幾年了,我要是知道還有今天,當年萬萬不會答應當這個見證人。

    ” 木小喬嘴角牽扯了一下。

     “殷大哥、李大哥,還有老霍……這些人都沒了,如今隻剩下一個沖雲牛鼻子,不知又躲到了哪個旮旯,”霓裳夫人道,“我這個見證人沒接到一個字遺願,木小喬,你呢?” 木小喬看了霍連濤一眼,輕柔地說道:“他但凡跟我說過一句話,有些雜碎也不至于活到今天。

    ” 這兩句話裡頭的藏的秘密太多了,霓裳夫人是“見證人”,周翡還隐約有過推測,可難道木小喬也是嗎? 水榭中,連霍連濤在内的一幫人已經驚呆了。

     丁魁“啊”一聲,叫喚道:“木戲子,她說的這是幾個意思?這裡面又有你什麼事?” 木小喬負手而立,并不答話。

    霓裳夫人垂着目光,看向抱着慎獨印的猴,猴兒有些畏懼她,梗着脖子尖叫個不停。

     “海天一色,”霓裳夫人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沒有異寶,什麼中原武林大半個家底更是無稽之談。

    ” 霍連濤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

     “它隻是個約定,約定雙方互不信任,所以找了我,朱雀主,鳴風樓主和黑判官做了見證而已。

    ”霓裳夫人道,“見證人報酬豐厚,我們都無法拒絕。

    ” 白先生恭恭敬敬地問道:“敢問夫人,約定的雙方是誰?又約定了什麼?” 霓裳夫人冷笑道:“既然是見證,自然不會摻和到他們的約定裡,這些事你都不知道,我怎會知道呢——你家主子既然來了,何不出來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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