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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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望春山都是人家送的,看見了自然不能當沒看見,周翡撂下一句“你們先坐”,便起身提步下了樓,剛站上樓梯,她便覺得樓下的氣氛有些劍拔弩張,腳步便是一頓。

     霓裳夫人看見了她,擡起尖削的下巴,風情萬種地沖周翡笑了一下,随即便将視線轉向了那奇形怪狀的猿猴雙煞,她彎起一雙桃花眼,笑道:“猿三哥,好些年沒見,怎麼這小畜生見了我還是呲牙咧嘴?” 猿老三還沒說什麼,那猴五娘便一扭八道彎地站起來,捏着嗓子道:“想是聞見狐狸精味,嗆着了。

    ” 霓裳夫人大笑,仿佛被罵得十分受用,她手下的女孩子們旁若無人地閃身進了客棧,嬉笑着占了幾張桌子,旁邊不少人似乎對她們頗為忌憚,不由自主地退讓開了。

     樓下有出來有進去的,氣氛緊繃地亂成了一團。

     就在這時,一道頭戴鬥笠的人影出現在門口,正是消失多日的謝允。

     謝允本是跟着羽衣班前來的,因為沒打算跟霓裳夫人相見,便将鬥笠壓得很低,誰知還未走進來,先一眼看見了樓梯上站着的周翡。

     謝允腦子裡“嗡”一聲,空白了片刻——這水草精怎麼在這! 他當時想也不想,掉頭便走。

     周翡站得高,看人其實隻能看見頭頂,鬥笠遮住的臉統統看不見,而且這邊霓裳夫人跟那一對“猿猴”顯然不是很對付,似乎随時能大打出手,周翡原本沒注意别處。

    倘若謝公子偷偷摸摸地進來,安安靜靜地蹲着,周翡大概會把他當朵蘑菇忽略了,壞就壞在他偏偏見了鬼一樣掉頭就走。

     謝允剛一轉身,立刻就反應過來自己辦了件蠢事,心裡暗叫了聲糟。

     可是這時候他打草已經驚蛇,不可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了,謝允隻能一邊安慰自己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一邊祈禱着周翡眼瘸沒看見,撒丫子狂奔。

     但是周翡又不瞎,怎麼可能看不見? 謝允身量颀長,在人群裡本就頗為顯眼,這一進一退,更好比秃子頭上的虱子。

    周翡一眼掃過去,便覺得那身影十分熟悉,先是想也不想地便追了上去,掠至門口,她心裡方才回過味來,打眼一掃,隻見就這麼一會功夫,那人已經瞧不見了。

     就這種沒用的機靈勁,這種輕功——周翡這回确定,那貨十有八九就是謝允,她心裡無端一陣狂跳,腳步卻慢下來了。

     周翡一腳踩在客棧的門檻上,緊緊地攥住手中的長刀,面無表情地深吸了一口氣,心裡緩緩數了十個數,然後果斷掉頭上樓,拉過李妍說道:“你那個五蝠印借我一下。

    ” 謝允輕功快到極緻的時候,即便滿大街都是武林中人,也隻能看見一道人影疾風似的閃過,連閃過去的是人是狗都看不清。

    他倏地越過一條小巷,這才小心翼翼地往回望去,隻見身後人來人往,暗潮湧動,但周翡沒有追來。

     她果然是沒看見。

     謝允微微松了口氣的同時,心裡又不免升起些許莫名的惆怅。

    他回過神來,将這惆怅掰開揉碎地自省,覺得自己好似那剛剛長大成人的孩子,要從長輩那裡拿壓歲錢,心裡知道不能要,嘴上手上也百般推脫,待對方真的從善如流,卻又難免失落。

     恨對方不能再堅持一點、再死纏爛打一點。

     “真是凡夫俗子的可鄙之處啊。

    ”謝允“啧”了一聲,自嘲地笑了笑,将鬥笠壓得更低了些,緩緩往前走去,心裡慢慢地琢磨起方才一瞥之下見到的熟人們——羽衣班到了,猿猴雙煞也到了,這還是明裡,暗地裡不知多少雙眼睛齊聚永州,霍連濤這攤子驟然推開,大得恐怕他自己都想不到,這會應該也十分手忙腳亂。

    的确,如果不是那木請柬上的水波紋,區區一個洞庭霍家堡,怎麼招得來這麼多退隐已久的頂尖高手? 至于“海天一色”的事,霍連濤不知道很正常,但難道“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趙明琛也不知道麼? 謝允這小堂弟年紀不大,心術頗為不正,謝允閉着眼睛都知道他在想什麼——被困華容的時候,趙明琛意識到他選的這個霍連濤太蠢,想重新洗牌武林勢力,自己趁機滲透其中。

    霍連濤這枚棄子,是他丢出來攪混水的。

     天潢貴胄,一天到晚不琢磨國計民生,總想弄些歪門邪道。

     趙淵正當盛年,遲遲不肯立太子,這些年他的兒子們漸漸長大,都開始生出别的心思來,有挖空心思迎合父親新政的,有想方設法在宮禁中四處讨好的,有仗着自己尚未成年,以請教為名私下結交大臣的,還有趙明琛這個劍走偏鋒的——天下人都知道,建元皇帝當年倉皇南渡,是被一群武林高手護送的,方才有今日坐擁南半江山的後昭。

     趙明琛一方面在朝中小動作不斷,一邊還要裝出“閑雲野鶴”的樣子給他爹看,四處結交江湖人士,借此拙劣地模仿其父。

     可他不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是碰不得的。

     不過話說回來,阿翡來做什麼呢? 謝允沒見着周翡的時候,腦子裡轉的這些事都是井井有條的,他看似率性而至,但心裡一直都有數——如果沒有周翡這個“計劃外”。

     謝允一邊下意識地搓着手,企圖給自己摩擦出一點溫暖,一邊順着蜿蜒的小巷子不遠不近地繞着方才霓裳夫人進去的客棧走,極力想将自己跑偏的思緒拉回來。

     此事涉及“海天一色”,霓裳夫人必然是風暴中心,他應該緊跟上去。

     可偏偏周翡也在…… 謝允低頭捏了捏鼻梁,發現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不能請周姑娘從自己腦子裡移駕出去,便幹脆自暴自棄,圍着她打起轉來,尋思道:李大當家怎麼會同意她來湊這個熱鬧? 他倒是從來沒想過周翡是專程來找自己的。

    一來,謝允就不相信那位自己家門口都不辨南北的周迷路能找着他,二來,他自己來永州也是個意外,要不是看見黑檀木上的水波紋,這會說不定已經在陽光融融的南疆了。

     謝允不由得有些後悔起自己臨時改的道——趙家的事,和自己還有什麼關系麼?非要犯賤來管,以至于現在鬧得自己進退維谷,不得安甯。

    這時,耳邊傳來沿街小販的招呼聲:“公子爺,剛出鍋的面湯,來一碗嗎?熱騰騰的,還冒白汽呢。

    ” 謝允的思路“嘎嘣”一下被人打斷,叫“熱騰騰”這三個字一激,在陰冷潮濕的冬天裡圍着大街小巷轉了好幾圈的謝允感覺自己骨節中都生出了碎冰渣,迫切需要一碗熱湯澆一澆。

    他在大事上時常受委屈,細枝末節便不大肯逼迫自己,被那小販一招呼,便立刻提步往那小攤裡面的位置走去。

     小販歡天喜地地應了一聲,掀開一口滾着沸湯的大鍋,手腳麻利地切好了面。

     謝允低着頭往裡走了三步,忽然腳步一頓——他發現這不是個挑擔沿街叫賣的小販,後面原來還有一間小館子,顯然是這兩天城裡外人來的太多,食客在面館裡坐不下,才又在外面擺了個攤。

     謝允悄然瞥向那正在往鍋裡下面的小販,隻見那煮面的人頭也不擡,利索地拿着一根長筷子在鍋裡攪合,嘴卻不閑着,一疊聲地問他道:“公子有沒有忌口?吃不吃得酸?吃不吃得辣?要鹹要淡?要硬要軟?” 謝允微微眯了一下眼,緩緩說道:“随意。

    ” 那小販站在鍋前,面對謝允,卻是背向大街的。

     一般招呼得熱鬧的小販手裡做什麼,斷然不會耽誤他口頭吆喝,更不會在招來一個客人後就全方位的盯着,除非他根本沒打算招呼第二個人! 謝允倏地一擡頭,目光正好和街角處一個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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