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死生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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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神秘高手呢?還有鳴風的人,也未曾露面,那些刺客精通各種刺殺手段,保護他總是沒問題的。

    ” 謝允聽了她的幾個問題,立刻意識到了周翡的言外之意:“你是說你的人都信得過?” 周翡就是這個意思——随她下山的人都是她親自點的,她要是不相信這些人,當初就會孤身前來。

    鳴風的叛變令人觸目驚心,然而仔細想來,寨中倘若有誰會背叛,那也隻能是不與他人來往、多少年都特立獨行的鳴風派。

    其他人這些年來在亂世中相依為命,在周翡看來,不說是勝似親人,可也差不了多少,她第一個不相信有人會出賣他們。

     她是為了四十八寨站在這裡的,倘若懷疑到自己身後,還有什麼理由舍生忘死下去? 謝允看着她澄澈的神色,嘴裡一時有些發苦,良久,方搖頭道:“我沒有根據,隻是跟這些人打過交道,有這樣的直覺。

    ” 周翡道:“直覺不信任别人?” 謝允這一天第二次在她面前愣住了,不過依然隻是一瞬。

    他很快正色道:“信任——阿翡,信任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那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你看重的一切,輸了就血本無歸,你明白嗎?” 謝允第一次這樣真心實意地跟她說出這麼冰冷的言辭。

    周翡睜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謝允神色如常,目光中卻透着仿佛一萬年也焐不熱的疏離與冷靜,又道:“你敢賭嗎?” 周翡:“……” 一方面,她知道謝允這句話純屬歪理,但話被他這麼一說,周翡心裡卻不由得打了個突,一時有些舉棋不定——豪賭的比喻并不高明,但是她的“砝碼”太重了。

     另一方面,周翡絕不是個多疑的人。

    因為一點蛛絲馬迹就滿心疑慮,目睹鎮上種種慘狀還能将這些人抛棄的事,她實在做不出來,也實在過不去自己這關。

     四十八寨同進退,要是這些年來,連這一點起碼的信任都沒有,豈非早就分崩離析了?再說,她連自己人都不信,又為何敢信謝允?照他那“天下長腦之人”皆可疑的理論,她是不是還應該懷疑謝允阻攔她刺殺北端王的因由呢? 何況她此時帶人撤回,然後呢?怎麼查?這事她怎麼和兄弟們交代?怎麼和寨中長輩交代?怎麼和眼巴巴配合他們,等着他們救命的鄉親們交代?而萬一一切都隻是虛驚一場,她幹出的這些像人事嗎? 謝允低聲道:“阿翡。

    ” “光是‘直覺’這點理由,我不能撤。

    ”周翡搖搖頭。

     謝允的引導給她指明了方向,但周翡如果隻會依賴他的引導,全無自己的主意,她這會兒也不可能帶着百十來号人守在這裡。

    謝允歎了口氣,輕聲道:“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忘了華容城中的暗樁了嗎?忘了方才反水的鳴風了嗎?為什麼這些事樁樁件件地羅列在眼前,你還能相信你寨中人?” 那不一樣。

     因為地處北朝的暗樁為了不引起别人懷疑,很少撤換人手,從不輪班。

    也就是說,那些暗樁很可能在當地一紮就紮根幾十年,被人策反并非不可能。

     而鳴風更是…… 周翡張了張嘴,本想同他解釋幾句,卻見謝允一擡手打斷她,冷冷地說道:“阿翡,你有沒有聽說過‘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有沒有聽說過‘易子而食’的故事?父母、子女、兄弟、夫妻、師長、朋友……這些不親近嗎?可是親近又怎樣,難道就能掏心掏肺了嗎?” 周翡一呆,不由自主地想起他那隻好似在寒泉中凍過的手,頭一次用心打量眼前俊秀又落魄的男人,突然覺得謝允本人就是一個大寫的“孤獨”。

    白先生、聞煜他們對他畢恭畢敬,口稱端王,他卻避其如蛇蠍。

    羽衣班的霓裳夫人約莫能算他的老朋友了,可是朋友之間卻能以言語試探,言語中殺機暗伏。

     周翡一想到這個,心裡便不知為什麼有些難過。

     謝允一對上她的目光,馬上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回跟着他們來四十八寨是個錯誤,否則何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呢? 周翡不是明琛他們那些人。

     而這裡是蜀中,不是金陵。

     此地沒有高樓畫舫,沒有管弦笙箫。

     那些刀劍中長大的少年和少女,大約隻知道“言必信,行必果”吧? 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裡誦義,為死不顧世(出自《史記·遊俠列傳》)。

    他又為何要自曝其短,将自己一片赤誠的小人之心拉出來,在她面前展覽呢? “不過你的顧慮也有理,不如咱倆折中一下,”謝允後悔起來,假裝思考了片刻,若無其事地道,“刺殺曹胖子先從長計議,他要是這麼容易死,也輪不到他帶兵攻打蜀中,追上去肯定是自投羅網。

    你叫你的兄弟們不要等所謂‘大軍準備開拔’的時機了,現在立刻偷偷撤出一部分,剩下的将宗祠中關的人放出來,然後裡外相合,記得要速戰速決,從城南打開一條豁口,讓這些人從那兒出去,咱們突圍入山。

    ” 這話聽着講理多了,雖然與周翡一開始的設想截然不同,而且讓她眼睜睜地錯過刺殺敵軍主帥的機會,但好歹人能救下一些,不算完全無功而返……而且保險。

     萬一——億萬分之一的可能,謝允真的說對了,她帶來的人裡面果真有叛徒呢? 她可以冒險,但不能拿别人冒險。

     周翡經曆了那麼多,已經能控制住自己急躁的脾氣了。

    她當即一甩頭,将雜念甩出去,說道:“好,走。

    ” 周翡宣布計劃有變的時候,根本沒給這一百多個弟子反應的時間,也不曾解釋前因後果,隻簡短地吩咐道:“傳話,‘四十号’之前先往南出城開城門,剩下的随我來。

    ” 說完,她提起望春山便直接闖入了關押百姓的祠堂。

     編号這個方法是謝允提的,每個人隻需要盯緊自己号碼前後的人即可,大家各自分工不同。

    這種方式此時顯露了效果,衆人見周翡突然沖出去,本能地跟上,“随我來”三個莫名其妙的字在人群中口耳相傳出去,一隊隐藏在各處的人馬突然跳出來,機動極快。

     周翡一刀橫出,看着宗祠的衛兵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已經被人一刀割喉! 城中長哨響第一聲的時候,周翡已經手起刀落在那宗祠中殺了個來回,宗祠大門被四十八寨的人強行破開。

    “無常”的破雪刀極快,真有暴風卷雪之威,好多人吭都沒吭一聲便身首分離。

     北端王曹甯聽見哨聲蓦地擡起頭:“怎麼回事?” 他身邊兩個身披铠甲的“侍衛”将面罩推上去——赫然是鳴風樓主寇丹和本該和谷天璇一起走的陸搖光! “山上傳來的消息沒錯,”寇丹壓低聲音,飛快地說道,“這夥匪人确實直奔此地,并且給他們山上送信說,他們會想方設法在北鬥攻山的時候拖住我們……王爺請看,這信還在我這兒。

    ” 曹甯伸出一隻養尊處優的胖手,一把推開寇丹的手,輕聲道:“哦?那你的眼線沒告訴你他們為什麼提前動手?” 寇丹抿抿嘴,一時無言以對。

     曹甯道:“要麼他們比你想象的聰明,要麼他們比你想象的傻——寇樓主,你猜是哪個?” 寇丹嗫嚅道:“這……” 曹甯擡手輕輕合上她的頭盔,柔聲道:“不礙事,一條小魚而已,抓不到就抓不到。

    真的聰明就更好了,聰明人這會兒心裡一定有一千重懷疑,你猜這個聰明朋友會不會因為疑慮重重,誰也不放心,而親自回寨送信?” 寇丹一凜,曹甯卻笑了起來。

     城中官兵沒料到周翡他們放着滿大街走的敵軍主帥不管,一出手卻指向關人的宗祠。

    僞朝官兵的反應到底慢了些,周翡将人放出來之後,毫不停留,直接帶人往城南跑去。

    直到這時,本來埋伏在北端王身邊的官兵方才集結過來。

    斷後的周翡隻聽身後有風聲襲來,下意識地将手中刀鞘一甩,隻聽“刺啦”一聲,她猝然回頭,見那官兵手中拿的竟然是華容城中仇天玑用過的那種毒水! 一時間新仇舊恨紛紛上湧,周翡瞬間不退反進。

    她如今的功夫早已今非昔比,華容城外曾讓她無比忌憚的毒水好似忽然減慢了速度。

    她整個人也像一道不周風,舉重若輕地穿過紛紛落下的毒水,轉眼竟到了追在最前方的官兵面前。

     敵軍大駭之下本能地後退,那刀鋒卻已經近在咫尺了! 就在這時,其他地方又接二連三地響起了哨聲,方才北端王待過的那座臨時征用的“中軍帥帳”不知被誰一把火點着了,北朝官兵微亂,周翡趁機脫困而出。

    她所到之處必血流成河,幾乎殺紅了眼。

    突然,不遠處響起幾道短促的哨聲,周翡一擡頭,見神出鬼沒的謝允正沖她招手:“那邊是南!” 周翡:“……” 謝允殺人是不成的,他趁亂放了一把火,又從死人身上拽了個警報哨下來,跑到哪兒吹到哪兒,普通官兵如何追得上這種神出鬼沒的輕功?頃刻被他滿城遛了一圈。

     周翡“臨時變卦”讓敵我雙方全都反應不及,再加上謝允的東風,三刻之内居然真的強行從南城沖出了一條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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