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透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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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牆面的機關。

    洗墨江中傳來一聲巨響,平靜的波濤聲陡然加劇,江心小亭的地面都震顫了起來。

     周翡立刻意識到自己動錯了——魚老說過,牽機亂竄的時候都是鬧着玩的,平靜無聲地潛伏水底,等着一擊必殺才是全開的狀态——她連忙又把推開的機關扣了回去,那熱鬧的“隆隆聲”這才告一段落。

     謝允在旁邊看了一眼,插話道:“不對吧,艮宮為‘生’,我猜你這是讓牽機‘退下’的意思。

    ” 魚老曾經多次在她面前演示過怎麼操控牽機,可惜周翡眼大漏光,全當了過眼雲煙,沒往心裡去過,這會兒隻能憑着一點模糊的印象和連蒙帶猜試探着來。

    聽了謝允像煞有介事的點評,她便回頭問道:“你會嗎?” “奇門遁甲懂一點皮毛。

    ”謝允道,“牽機?看不懂。

    ” 周翡帶了幾分驚詫看着他,沒料到世上居然還有謝允不知道的。

     謝允坐在魚老的桌子上,也不幫忙,也不催她,隻是意味深長地盯着她看,看得周翡忽然有點不自在,下意識地擡起袖子在臉上抹了兩把,吩咐道:“不會的都别搗亂,出去等我,看見牽機有什麼異動再回來告訴我。

    ” 除了謝允不肯聽話,其他弟子們聽了,便都魚貫而出,到江心小亭外面瞭望牽機的動靜。

     周翡想了想,伸手在自己耳根下比畫了一下,記得魚太師叔那個小老頭大約也就這麼高,然後她在謝允哭笑不得的表情下,屈膝讓自己矮了半頭,回憶着魚老每天念念叨叨地站在這裡的場景。

     周翡記得他有一套随性而至的口訣,好像是:“一二三四五……” 她橫着在牽機牆前挪了幾步,試探着撥了視線前第五道鎖扣,洗墨江中傳來悶雷似的聲音。

     “這回有點像了。

    ”周翡嘀咕道。

     謝允奇道:“下一句難不成是‘上山打老虎’?” 周翡:“……閉嘴。

    ” 謝允猜得忒準,可能是天下不着調的男人特有的心有靈犀——下一句還真是“上山打老虎”。

    魚老每次念叨完這句,還要在原地蹦跶一下。

     周翡默念着這句“口訣”,到第五步,模仿着他老人家的動作,往上輕輕一跳,一處突出的機簧立刻碰到了她的手指尖,“唰”一下彈了上去。

    謝允轉身望向窗外,隻見江上冒出水面的牽機線發出“咻咻”的聲音,開始有條不紊地往水下沉。

     謝允:“……” 這樣也行? 周翡長長地吐出口氣,掐了掐自己的鼻梁——下一個動作搭配口訣更丢人了。

    魚老通常是一邊念叨着“老虎不吃飯”,一邊搬一個小小的闆凳過來,自己踩在上面仍然夠不着,他得拿個小笤帚,往上一拍——這是“打你個王八蛋”。

     她陰沉着一張臉,拖來魚老的小闆凳,拿起挂在旁邊的小笤帚爬了上去,正要出手,又想起了什麼,轉頭對圍觀得津津有味的謝允道:“看什麼看,不許看了!” 謝允一手按在胸口,深深地注視着周翡,正色道:“美人風采動人,吾見之甚為心折。

    ” 謝允這幾乎深情款款的一句話說得堪稱撩人……倘若周翡這會兒不是踩着凳子揮舞笤帚的話。

     這混賬東西幫不上忙就算了,還在旁邊拾樂! 周翡果斷一擡自己手裡秃毛的笤帚疙瘩,斬釘截鐵地對謝允道:“滾!” 謝允低頭悶笑起來。

     周翡翻了個白眼,深吸一口氣,學着魚太師叔将“神帚”一揮,“啪”一下往那機關牆上一拍,全憑記憶和感覺,也沒看清拍在哪兒了。

     随着她的動作,那機關牆裡立刻傳來一聲巨響,江心小亭的地面登時一晃。

     原來平時魚老不過是在牽機已經部分打開的情況下令其歸位,相當于将半開的劍鞘輕輕拉開。

    這回因為寇丹做的手腳,牽機确實完全停了,等于是将完全合上的劍鞘重新彈開,因此動靜格外大。

     周翡吓了一跳,一個沒站穩,居然從小凳上一腳踩空。

     原本懶洋洋地倚在木桌邊的謝允卻一陣風似的掠過來,一把接住她。

    他微微低頭,嘴唇似有意似無意地擦過周翡的耳朵,輕聲道:“小心點。

    ” 周翡:“……” 她再遲鈍也感覺到了不妥,站穩的瞬間就一把推開謝允,感覺耳根的熱度沿途綿延到了臉上,一時瞠目結舌,居然不知該說什麼。

     便見謝允一臉無辜,沒事人似的整了整袖子。

     周翡回過神來,有點尴尬,懷疑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

    她幹咳了一聲,正想說句什麼緩和氣氛,便聽謝允道:“唉,我說姑娘,你也太瘦了吧,這身闆快比我還硬了。

    ” 周翡:“……” 柔軟的王八蛋,趕緊死去吧! 她的臉紅了又黑,有心将謝允追殺三百裡,可是一時間卻又突然提不起精神來,便心事重重地擺擺手道:“不和你鬧了,我還要去長老堂。

    ” “阿翡,”謝允突然叫住她,收斂了嬉皮笑臉,目光落在周翡的望春山上,“當你長大成人,所有扶着你的手都會慢慢離開,你得自己走過無數的坎坷,你覺得自己的命運懸在刀尖上,每時每刻都不能松懈——但你可知道,這已經是世上最大的幸運了。

    ” 周翡沒聽懂,不解地挑起眉。

     “你手握利器,隻要刀尖向前,就能披荊斬棘,無處不可去。

    生死、尊卑、英雄還是懦夫,無數的路在你腳下,是非曲直、賢愚忠奸,也都在你的一念之間,這還不夠幸運嗎?”謝允在她的刀身上輕輕彈了一下,“锵”一聲輕響,他微笑道,“你可知道這世上絕大多數人,或限于出身,或限于資質,都隻能随波逐流,不由自主,從未有過可以選擇的餘地?” 謝允的眼睛有一點天然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好像帶着一層淺淺的笑意,将眼神裡的千言萬語都藏在下面,但凡被有心人發現一點端倪,他就無賴與二百五齊發,來一出千錘百煉的“賤遁”,直賤得人眼花缭亂,想追究什麼也顧不得了。

     周翡讷讷地開了口:“你……” 謝允擡起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用手指背在她臉上輕輕蹭一蹭。

    周翡方才降了溫的一側耳朵又開始“水深火熱”起來,一時在“躲”與“不躲”之間僵住了。

    整個晚上都在“想太多”的腦子不合時宜地撂了挑子,然後……謝允出手如電,一把揪住她垂在一側肩頭的長辮子,往下一扯。

     周翡:“嘶……” 謝允一擊得手,絕不逗留,得意非常,轉眼已經飄到江心小亭之外。

    他留下幾聲賊笑,像隻大蛾子,“撲棱棱”地順着江風扶搖而上,輕輕巧巧地避開兩條被驚動的牽機線,縱身攀上山崖上垂下來的繩索。

     守在江心小亭的衆弟子齊齊仰頭,共同瞻仰這神乎其神的輕功。

     等周翡氣急敗壞地追出來時,謝公子人影閃了幾下,已經不見了蹤影。

    周翡運了運氣,也不知是謝允真心實意說她“幸運”的那一段話起了作用,還是純粹叫那渾蛋氣的,她好像又重新活蹦亂跳了起來。

    她目光一掃洗墨江,發現江中的牽機大部分已經沉入水底,張開巨網,準備捕捉膽敢觸網的獵物,邊角處卻依然有幾道細絲懸在水面上,水下石樁的位置好似也與平時有微妙的差别。

     不過對她來說,能将牽機恢複成這樣,已經是盡力了,什麼東西都是到用時方才恨少。

     周翡心頭一轉念,覺得這樣也還不錯。

    對方有對牽機十分了解的寇丹,倘若牽機一切如常,在那刺客頭子眼皮底下還有什麼用場?反倒是叫她這半吊子随便鼓搗一通,然後再找一幫一竅不通的人守陣,沒準還真能讓寇丹措手不及。

     這麼一想,周翡突然覺得自己很有道理,便轉身沖幾個弟子道:“勞煩諸位師兄暫代魚太師叔看守江心小亭。

    萬一有敵來犯,亭中的機關牆可以随意操作。

    ” 說完,她不等衆人抗議,便也縱身抓住山崖上的繩索,留下一幫四十八寨的弟子面面相觑——他們既沒有謝允那種插對雞翅就能上天的輕功,也沒有周翡熟悉牽機陣,一時間想走也走不成,隻好乖乖留下守牽機,全然是被強買強賣了! 良久,才有一個弟子喃喃說道:“總覺得周師妹不如以前厚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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