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透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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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往來。

    鎮上暗樁方才傳來消息,說僞朝的人退去以後,圍了咱們山下的幾個鎮子……” 這話不需要解釋,李妍都聽得懂——那夥北鬥仗着人多,将他們困在四十八寨了! 在場衆人不少都發出驚呼。

     那弟子激靈一下,仿佛才回過神來,他将慌亂的目光從魚老身上撕下來,強壓恐懼,望向周翡,接着說道:“山下暗樁傳信,說帶頭的是北鬥‘破軍’陸搖光,但主事者并不是他,而是一個僞朝的大官,陸搖光待他畢恭畢敬。

    ” 謝允聽到這裡,便沉聲問道:“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手段,朝中人有朝中人的無恥,那領兵之人除了包圍鎮子,是不是還做了什麼别的事?” 弟子驚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被他的一語中的吓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道:“他……他命人在鎮上‘剿匪’。

    ” 周翡入夜前還在鎮上落腳,因為四十八寨的異常動靜才快馬加鞭地趕回來,相當于正好跟圍攻四十八寨的僞朝大軍擦肩而過。

    鎮上客棧裡鬧哄哄磕牙打屁的聲音依稀仍在耳畔,說書先生的驚堂木聲夾雜其中,能傳出去老遠,百姓們一個個安逸得好似活神仙…… 李妍一臉懵懂,問道:“鎮上?鎮上不都是老百姓,他們在那兒剿什麼匪?” “通敵的、叛國的,”不等那弟子說話,謝允便徑自将話接了過去,“鼓吹過匪寨匪首,算‘妄議朝政’;跟匪寨中人有生意來往、輸送物資,算‘資助匪寨’;依靠匪寨庇護,拒向朝廷交稅的就更不用提了,必是‘山匪爪牙’……好稀奇嗎?隻要大人願意,大可以說整個四十八寨周遭數十村郭城鎮全是匪徒,連飛進來的蟲子都不幹淨,而且能說得有理有據,斷然不會無中生有。

    ” 謝允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聲,他分明是個帶着幾分潇灑不羁的公子哥,此時口中言辭如刀,卻仿佛也帶上了幾分洗墨江的陰冷蕭疏。

    他的目光掃過周翡、李妍與下江的一幹弟子,輕聲道:“沒聽過嗎?‘事不至大,無以驚人。

    案不及衆,功之匪顯。

    上以求安,下以邀寵,其冤固有,未可免也。

    ’這位大人顯然來者不善——當年北鬥衆人幾乎傾巢而出,圍攻四十八寨未果,在僞帝面前必然是不好看的。

    看來這回他們吸取了教訓,将江湖事與朝堂事一鍋燴了。

    ” 周翡覺得自己腦子裡的弦好似生了鏽,得努力地想、努力地扒開眼前迷霧橫行的水霧森森,才能聽懂謝允在說些什麼。

     對了—— 四十八寨有四通八達的暗樁,有長老堂,有林浩,還有無數外人不知關卡的崗哨機關……縱然鳴風叛變,也不是那麼容易攻破的。

     僞朝那邊,谷天璇一擊敗退,陰謀敗露,立刻便上了後招“圍魏救趙”。

     蜀中的村郭小鎮,這二十年來與四十八寨比鄰而居,與寨中互相照應。

    李瑾容經營得當,此地逐漸從窮鄉僻壤之地,成了天下最安全、最閑适的去處。

    這裡的百姓和衡山下草木皆兵的難民全然不同——即使真被朝廷大兵壓境,安逸慣了的人們恐怕都一時反應不過來。

     給這些隻會坐以待斃的傻子扣上一個“匪徒”的罪名着實方便,這樣,就算圍城數載,還是破不了四十八寨的防線,北鬥和僞軍回去交差也不必“兩手空空”,自然會有個漂亮的剿匪人數。

     而在這件事裡,四十八寨當然能緊閉山門,對山下人的遭遇置之不理。

    可四十八寨以往一直都是以“義匪”之名立足,真讓無辜百姓背了這口黑鍋,且不說心裡過不過意得去,往後他們又該如何在南北夾縫中自處? 那前來報信的弟子忍不住看了謝允一眼,沖周翡點頭道:“不錯,周師妹,趙長老說照這樣下去,咱們必不能緊閉山門、消極抵抗,恐怕這是一場硬仗。

    令你速去長老堂,他有要緊的話要交代給你,托你立刻帶人離開蜀中,去給大當家報信。

    ” 周翡忍不住抓緊了魚老那隻異乎尋常的死人手——她聽懂了,這是讓她臨陣脫逃的意思。

     趙長老剛還說将她“當個人使”,這麼快又改變主意,山下的形勢肯定極不樂觀。

     周翡孤身一人的時候,可以以身犯險,也可以渾水摸魚;身邊有需要照顧救助的朋友時,可以一諾千金,為了别人學會隐忍;然而當她身後是整個四十八寨,是默無聲息的群山,是山下所有閑散的茶樓棋館、集市人家時……她便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千層牽機牢牢地綁了起來,吹一口氣都很可能從身上割下點什麼。

     “我……”周翡試着在一片混亂中清理出自己的頭緒,然而未果。

    她甚至忘了身邊還有個死人,無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一拉一拽中,原本端坐的魚老軟綿綿地倒了下來,一頭往地面栽去。

     周翡手忙腳亂地扶住他。

     對了,她甚至連這洗墨江中的牽機都不知能不能順利打開。

     在那一瞬間,周翡鼻子一酸,心頭忽然湧上一股如鲠在喉的無力和委屈,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隻有站在她身邊的謝允看見了她驟然開始泛紅的眼圈。

     一瞬間,謝允的心就軟了下去,他暗自忖道:算了吧。

     四十八寨的生死存亡不該架在這個單薄的肩膀上,太荒謬了。

     謝允回想起自己之前種種魔怔了似的想法,不由得自嘲,心道:你這懦夫,自己當年無能為力的事,還指望能從别人那裡得到一點慰藉嗎? 他搖搖頭,見周翡側臉在微弱的燈火下顯得越發無瑕,面似白瓷,眼如琉璃,是配得上“美人”之稱的。

     謝允忽然隻想讓她趴在自己懷裡痛哭一場,捋平她柔軟的長發,按她長輩們的想法,帶她離開這裡。

     至于往後……如今這世道,誰還沒有家破人亡過? 周翡彎腰去扶魚老,她低下頭的時候,洗墨江的濤聲彙成一股,沉重地湧入她的耳朵。

    她扶起魚老沉重的身體,想起自己被困在洗墨江中,魚老第一次逼着她坐在駭人的江心閉上眼“練刀”。

     “一味地瞎比畫是沒用的,外面老藝人領的猴翻的跟頭比你還多,它會輕功嗎?你隻有靜下來,不要急,也不要慌,把心裡的雜念一樣一樣地取出來扔開,才能看清你的刀,不然你還指望能成什麼大器?我看哪,滿江的牽機線,至多能把你培養成一隻上蹿下跳的大跳蚤。

    ” “不要急,也不要慌,把心裡的雜念一樣一樣地取出來扔開。

    ”周翡深吸了一口氣,默念着這句話,她彎着腰,在魚老身邊站了好一會兒,眉目低垂,看起來就像是在聆聽死者的耳語一樣。

     不錯,她還沒死到臨頭呢! 周翡毫無預兆地站直了,剛好錯過謝允來扶她的手。

    她像一根沒怎麼準備好的細竹,還不如木柴棍粗,随便來一陣風也能壓彎她的腰。

    但每每稍有喘息餘地,她又總能自己站好。

     謝允蜷起手指,有些驚愕地看着她。

     “來兩個師兄,”周翡吩咐道,“把魚太師叔擡上去。

    有人會操縱牽機嗎?算了,都不會,我試試,等我打開牽機,擡着魚老跟我一起去長老堂。

    ” 旁邊有人忍不住問道:“把魚老擡到長老堂?” 周翡道:“不錯,等讨回了兇手的腦袋,回來一起下葬。

    ” 一幫年輕弟子突逢大事,未免都有些六神無主,聽她一字一頓十分堅決,本能地順從了這個命令,立刻找了幾個人上前,輕手輕腳地将魚老的屍體擡走,順着來時的繩索重新爬了上去。

     周翡又沖李妍道:“叫你下來,本想讓你給魚太師叔磕個頭,來不及了,你先上去等我吧。

    ” 在岸上時,周翡對李妍來說,雖然厲害,但隻是個值得崇拜的朋友、姐妹。

    然而此時,李妍突然覺得她變成了林浩師兄、趙長老,甚至李大當家,成了某種危難時候可以躲在她身後的人。

     李妍本能地順從了她的話,再怕高,也沒敢啰唆,一咬牙一跺腳,她深吸一口氣,牽住一根繩索,閉着眼爬了上去。

     周翡見她已經上了半空,這才循着記憶,推開了魚老控制牽機的機關牆。

     謝允雙臂抱在胸前,看着她站在錯綜複雜的機關面前。

     周翡沒貿然動手,好像仔細回憶着什麼似的,來回确認了幾遍,她才小心翼翼地撥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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